寒门权相 第444节

  寻声看去,只见一袭紫袍从殿外的天光中走进,晃得人有些眼神恍惚。

  “臣齐政,拜见陛下。臣来迟,劳陛下和诸位久候,请陛下恕罪。”

  虽然陛下礼遇甚隆,但齐政却并无跋扈之色,恭敬地向新帝和其余朝臣们致歉。

  “童瑞去得晚了,与你无关,入座吧。”

  新帝笑了笑,一句话为齐政解了围,指着眼前半圈凳子边上的一个空位,手指虚点。

  齐政拜谢之后,和众人点头致意,在众人友善的目光中入座。

  “明日就是大朝会了,许多悬而不决的事情,也都该有个定论了。”

  新帝先开口定调,“今日召诸位前来,也正是为此。”

  他拿起手边的一本册子,“先议北疆吧,如今朝廷已经打退他们三路大军,朝中有不少臣子上书,言说值此大胜,当厉兵秣马,大举北伐,诸位怎么看?”

  白圭心头一凛,陛下这一上来,就直接挑嘴硬的骨头啃吗?

  众人都没急着开口,而作为兵部尚书的韩贤自然责无旁贷地率先接话道:“陛下,血债血偿,北渊既然敢擅自挑衅我们,我们自然要狠狠地回击他们!如今他们精锐尽丧,士气低落,而我朝将士士气正旺,当挥师北伐,既偿血债,又定天下!”

  韩贤的话,也引来了吏部尚书李紫垣和军方大佬中山侯的支持。

  这两人,一个是正值壮年对建功立业极其热忱的少壮派,一个是可以在战争中拿到诸多好处的军方人,言语间,都巴不得立刻推进北伐事宜。

  但管着钱袋子的白圭却缓缓道:“北伐自然是应该北伐的,但是我们也必须考虑到耗费的问题。”

  他看着众人,又朝着新帝拱了拱手,“陛下,诸位,咱们此番是在境内防守,加上陛下英明神武提前安排,定国公运筹帷幄,所以才有在边镇精锐之外,仅额外用了一万多禁军军士便取得如此胜利的辉煌战果。但是.”

  他顿了顿,“即使是这样的情况,供养了大半年的一万多北上禁军,山西的财政也已经开始吃紧了。如果九边尽出,出动数万规模的军队北伐,耗费的军粮、器械,算上征发的民夫.朝廷府库的情况,诸位都是清楚的。”

  兼任户部尚书的他,这一番话,既是职责所在,也是回报陛下的信重。

  白圭开了口,刑部尚书孙准便也跟着附和道:“白相说得有理,此番虽胜利,但更多的,是定国公和凌将军战法得当,而非我朝军力强盛到了北渊完全无可匹敌。如果贸然北伐,不仅所耗巨大,万一失败,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李紫垣轻哼一声,“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如今大好形势,北渊一无精锐,二无士气,不趁机攻城略地,推进天下一统,更待何时?”

  白圭也没惯着他,淡淡道:“或许一个多月前的北渊皇帝,也是这样想的。”

  李紫垣神色一滞,白圭乘胜追击,“难不成你以为北渊就只这么十万兵?难不成我们打到他们的疆土,他们的军士依旧没有保家卫国之念?财政才刚好一点,如果不能速胜,我朝又能支撑得起旷日持久的大战吗?”

  “到了我们这个位置,想问题,还能那么顾头不顾尾吗?”

  眼看自己的“继承人”被白圭诛心,郭相自然不会坐视不管,当即出言帮腔,淡淡道:“白相,大家御前议事,畅所欲言,不要如此言判嘛。你从户部的方向出发,别人也可以有他们的意见,大家集思广益,由陛下圣裁,方为至理。”

  白圭倒也没继续反驳,他该表达的意思也已经表达到了。

  新帝想了想,“安国公,你是军中柱石,又熟悉定国公和凌岳,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决断?”

  安国公恭敬地起身,“陛下,老臣想问,定国公可有上书建议?”

  新帝点了点头,“定国公的确上书了,他的意思是,拿北渊瀚海王拓跋荡和此番朝廷俘虏的那些北渊士卒,和北渊交换,获取好处。只不过,此事有放虎归山之忧,已经被政事堂驳回了。”

  安国公缓缓道:“陛下,老臣以为,亲临前线之人,或许对战事更有见解,不妨再慎重考虑一下。”

  作为亲自拍板拒绝定国公换俘要求的郭相,当即反驳道:“安国公此言差矣,论战阵厮杀,指挥若定,我等自然差定国公远矣,但这等事情,却并非前线将士所擅长,不能一概而论。”

  顾相也附和道:“陛下英明神武,锐意进取,如今内无隐患,又逢北疆大捷,自当挥师向北,扩大战果,哪怕不图灭国,也当尽可能地削弱北渊,奠定未来数十年之胜局,如何能够因小失大,放虎归山。”

  安国公微微一笑,倒也没反驳。

  白圭忽然开口道:“齐侯,若论知兵,你是我们这些文臣之中,最懂兵事的,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决断?”

  众人闻言,都看向齐政,还真是,齐政不论是当初陪陛下大破太行十八寨,还是此番生擒越王,这都是有实打实战绩的。

  新帝也顺势开口道:“齐政,你说说吧。”

  齐政起身,拱手道:“陛下,论起老成谋国,智虑深远,臣自然是比不过政事堂诸位相公和几位尚书,但臣此番下江南,学会了一个自认为很重要的本事,那就是算账。”

  他看着众人,“咱们不妨就按照算账的思路,来算算,如今西北和北疆,两大边患,要如何解决,如何实现山河一统,最为划算。”

  “首先,自然是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先解决哪一个。西凉?还是北渊?”

  听到这儿,李紫垣忽然心头一动,“齐侯的意思是,我们当前应该趁着北渊被我们打得不能动弹的时候,先集中精力,灭掉西凉国?”

  中山侯皱眉道:“如此,那就更不能放北渊精锐回朝了。”

  齐政摇了摇头,“不,本官觉得正因为西凉弱小,所以才必须先打北渊。”

  众人先是眉头一皱,而后便有几人明白了齐政的思路,但也有还不懂的,但见众人都摆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便也跟着恍然大悟起来。

  好在齐政还是解释了一句。

  “如果咱们依旧从算账的角度,西凉为何能存续,那就是他始终在两朝之中骑墙,北渊不会坐视我们吞并西凉,国力大增,我们也不会允许北渊吃下西凉,实力变强。所以如果先打西凉,必然要遭至北渊的阻挠。”

  “这一点,别说北渊只少了十来万战士,哪怕是当初被老军神打断了脊梁,也依旧在我们准备收复西凉之时,出兵阻挠,屡次坏了大事。”

  “而就算灭了西凉,我们也会和北渊正面打一场。但若是先灭了北渊,以西凉的处境,举国投降完全是有可能的,这里外里省下来的东西,诸位都是智谋如渊的,应该完全看得明白吧?”

  众人微微点头,齐政的话简而言之,那就是先把硬骨头啃了,软骨头自然就不成威胁。

  反正都要啃硬骨头,这样的确是更有道理的。

  顾相缓缓开口道:“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先攻略北渊的话,齐侯对北伐之事和定国公的提议怎么看呢?”

  齐政微笑道:“本官以为,定国公不愧是最知兵事,又身在前线之人,果然是看得深远,他此番之提议,非常好,本官个人非常赞同。”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眼神一眯。

  而如郭相、顾相、赵相这几位人精,则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几分熟悉的味道。

  他们心头忍不住生出一个大胆但却合理的猜测:

  这点子,怕不是就是齐政自己提的吧?

  李紫垣作为恩师的代言人,今日充当了急先锋,“不知齐侯有何高见?”

  齐政摆了摆手,“高见谈不上,咱们不妨来算一笔账,那就是奔着消灭北渊,咱们怎么做最划算。”

  “按照百骑司的密谈最新的消息,当前的情况是,北渊皇帝强行推动南下,结果损兵折将,引得朝中不少宗室颇有不满,而北渊皇帝下令将南院大王革职查办,这个诸位应该已经知道了吧?”

  众人点了点头,北渊南院大王聂图南下狱,也曾引得他们议论纷纷,并且对北渊朝局有了诸多猜想。

  “北渊皇帝,并不是一个软弱的,相反他一直以雄主自居,南院大王也是他的心腹,但碍于形势逼迫,他不得不如此妥协,一旦缓和过来,他会善罢甘休吗?”

  “现在的北渊,朝中暗流激涌,矛盾愈发激化。可如果我们现在,大举北伐,会产生什么后果?”

  众人沉默,以他们的才能和政治智慧都想得到,如果大举北伐,生死存亡之下,必然会让渊皇找到理由彻底掌握大权,也让北渊内部重新拧成一股绳,度过这次的危机。

  白圭皱着眉头,“但是,你依旧不能解决如果释放这些俘虏,便会放虎归山,让北渊恢复实力的这个担忧。”

  一听这话,郭相忍不住在心头暗骂,好你个浓眉大眼的白清明,你也会装傻了是吧?

  你这分明是在给齐政打配合啊!

  但既然白圭都这么说了,又当着陛下的面,他也不好多说,只好等着齐政的后话。

  齐政笑了笑,“咱们不妨捋一捋,此番北渊皇帝执意南征,习惯了享福并且和咱们有着不少利益往来的宗室不愿意,所以渊皇启用的都是自己的嫡系,然后一战打没了近十万人,威信受损,实力也受损,所以不得不暂时妥协。”

  “但是,如果我们将手上的三万多俘虏和瀚海王都放回去,渊皇是不是底气又足了许多?他能忍住不向那些人开刀吗?”

  “最关键的是,诸位别忘了,我们怎么可能白放?咱们要设一个天价,给北渊出难题啊!”

  “他若不答应,那谁还愿意给渊皇卖命,他若答应,北渊本就不是富饶之所,必然压榨各部以达到条件,甚至还会向那些本身就不赞同南下的势力摊派,而后北渊的政局就将更危险。”

  “而我们则可以拿着他们的东西,加强军备,填补财政,治理民生,以图在合适的时机,出兵北疆,一战功成。”

  “如此比起来,一个方案是我们耗费了无数的钱粮,征发了无数的民力,去打一场并不一定有多少胜算的仗;一个方案是我们只是拿着已经到手的俘虏,便能悄然挑动北渊的内乱,助长北渊政局滑向内斗的深渊,同时还能得到不少的银钱和时间。”

  “诸位,这并非异想天开之事,当初隋唐之际,北面亦有突厥称雄,西南亦曾有吐蕃逞凶,但历史可以证明,应对成本最低的方案,就是挑动内乱,拉一派,打一派。”

  齐政微微一笑,朝着新帝一拱手,“所以陛下,臣觉得,定国公之提议,不仅切实可行,更是当前我朝的最佳选择。有陛下明君在上,若有个三五年,北渊内乱虚弱,而我大梁励精图治之后,兵精粮足,便是一统山河,成不世之功的时候!”

  白圭看着从容微笑的齐政,仿佛这才明白过来,那个单骑下江南,生擒越王的含金量,有多高。

  新帝的心头,再次闪过你果然不会让朕失望的欣喜,而后看向群臣,“诸位爱卿,对齐政之言可有异议啊?”

  郭相意外地率先开口道:“齐侯,本相有个疑问。”

  “郭相请讲。”

  “依齐侯之见,这放归俘虏的条件,应该是什么?”

  齐政道:“一是人丁,二是财宝。其实战马也是好东西,但北渊肯定不愿意给,可以列进选项,作谈判用。至于具体的数量和内容就需要酌情商定了。”

  郭相点头,“陛下,齐侯思虑周全,如此老臣再无异议。”

  哼,别以为只有你白清明会玩,老夫也一样识时务!

  而随着郭相这一句,其余人也都齐声附和,同意了定国公的上书。

  “白爱卿,此事户部和兵部协商吧,由你牵头,韩爱卿协助,尽快拿出章程来。”

  白圭和韩贤沉声应下。

  新帝看着众人,“此事已定,那就要说第二件事了,开海之事,不能再拖了,关于开海地点,诸位爱卿有什么好的建议?”

  随着这一句话,众人心头齐齐一凛。

  今日的重头戏,来了!

第454章 开海之争,飞升在即

  如果开海并没有成为一个定局,天底下几乎所有的江南人,以及被他们笼络的那些人,都会竭尽全力,鼓吹开海无益。

  不论这个论点有多么反智,有多么离谱,只要说的人够多,够份量,就能逼得人必须相信。

  这听起来当然荒唐,但并不是什么不可能实现的事情。

  至少齐政深信这一点。

  因为那都是“曾经”切实发生过的事情。

  也就是如今帝都是在中京城,如果是在燕京府,再提一提海运,动一动漕运,恐怕沈廷扬的悲剧又将重演。

  好在依靠着先帝以身入局斩落惊天一剑、陛下和他配合默契齐心协力,这样接力般的不断敲打与削弱,开海终于成了定局。

  一旦开海,原本属于走私的利益,便必然地摆在了台面上,成为了众人争夺的焦点。

  江南自然是想尽可能地将这些利益继续由自己把持;

  但关中、河北、两淮、荆楚、蜀中等地方,也都会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竭力插上一脚,分润这让人眼红心动的利益。

  甚至像关中跟两淮这种势力庞大些的,甚至想至少占据个三四成,以彻底占据曾经江南党在朝堂和天下的地位。

  这一切的起始,就落在了这开海之地的选择上。

  所以,当陛下抛出这个话题,就仿如吹响了冲锋号一般,“战斗”便在第一时间打响。

  “陛下,臣以为,开海之事,既是为了通商贸,丰府库,当择商贸繁盛之地。江南诸省,贸易兴旺,商路通达,其位置上可达东洋,下可通南洋及西洋诸夷,又有江南士绅群起响应,天时地利人和皆有,臣请在江南开海。”

  顾相直接第一个开口,旗帜鲜明地表态,亮明了自己护食的态度。

  但这样的态度,对比起如今江南党在朝堂的实力,就显得并没有太多的震慑力了。

  今时不同往日了啊!

  吏部尚书李紫垣当即道:“顾相这话,恐怕有失偏颇吧?朝堂上谁不知道,开海之事,反对最激烈的就是江南,如果在江南开海,反倒是不能保证开海之事的顺利推进。”

  既然当面锣对面鼓了,顾相也不惯着,淡淡道:“李大人也考过科举,难不成不知道圣人有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先前江南不懂,事后也不能让人醒悟了?如今江南士绅的请命还摆在政事堂的案头,这样的铁证难道不比你的妄测有说服力?”

  他看着李紫垣,缓缓扔出一句绝杀,“还是说,李大人没有看到过这些请命?”

首节上一节444/46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