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47节

  消息灵通的已经得到了大佬们层层的提前告知,消息不灵通的也能看到朝堂重臣们平静接受的样子,能够在这样的情况下站出来反对的,也站不到这朝堂上来。

  而后,当开海的具体章程被户部左侍郎清晰念出,整个朝堂都仿佛被引动了,一颗颗心跳动着各异的节奏,涌动着不同的思考。

  总管衙门的总管、副总管人选,都察院三位海贸御史的人选,水师将领的人选,票引额度的争夺.

  一件件,一样样,都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一般,悄然汹涌起来。

  在开海之事敲定之后,为江南有功之人的封赏也在众人激动的心思中,终于到来。

  童瑞拿起圣旨,尖利的声音,将皇帝和朝廷的意思,清晰地传进了众人的耳中。

  圣旨上的文字,写得颇为繁复,但总结起来的意思却也非常清楚:

  嘉兴大捷,苏州卫指挥使张世忠筹划指挥有功,以军功封宁武县子;

  苏州卫指挥佥事张锐在前线力战有功,封平湖县子,升海宁卫指挥使;

  回沙岛海战,武昌卫指挥使秦洪林指挥若定,力战不退,最终功成,以战功封广武伯;

  攻取潜龙岛,苏州卫指挥使张世忠统领有功,亲冒矢石,从宁武县子直接加封为宁武伯,加食邑三百户。

  攻取定海城,武昌卫指挥使秦洪林运筹帷幄,加食邑三百户。

  至此,秦洪林与张世忠,齐齐封伯,各享食邑三百户,大出风头。

  而他们麾下将士的诸多功劳,皆着兵部,按朝廷策勋论功之旧例封赏不表。

  同时,汪直因投诚有功,力助擒获越王,协助攻取定海城,诸功叠加,封忠勇伯。

  汪直副将宋伯符,因襄助之功,封吴江县子。

  众人纷纷交头接耳,打听这个宋伯符是谁。

  只是汪直的副将,为何竟然也能封子爵,而且还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个襄助之功。

  但别说他们打听不到,就连昨日政事堂中的众人也都不知道。

  只是齐侯明确表示这宋伯符的功劳确实不小,同时皇帝也十分认可,以陛下如今的威望,实在没有必要因为一个小小的子爵跟陛下闹矛盾。

  但众人的议论还未发酵,接着便被一声轻咳压住,在众臣悄悄地使眼色,扯袖子中,朝堂缓缓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纷纷望向童瑞,瞧见了童瑞郑重地拿起另一份圣旨,缓缓打开。

  他那陡然肃穆的神情,和他郑重其事的举动,再结合方才的封赏,众人心头生出几分明悟,今日的第二场重头戏来了。

  无数人都在等待着答案的揭晓。

  包括政事堂的重臣,和齐政自己。

  因为,昨日的陛下明确说了,此事,他圣心独断,诸卿勿言。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承平,必赖干城之寄;疆场绥靖,尤资柱石之臣。”

  “皇权更替,藩王构逆,有神器动荡之虞;祸心暗藏,甲兵私蓄,有祸起萧墙之患。兼以走私之利勾连士商,蠹国害民,江南五省几陷动荡。”

  “兹尔舟山县侯、侍中齐政,器识宏远,秉节持重,朕以尔忠勇素著,智虑深远,特授节钺,往镇江南。”

  “尔至江南,明察暗访,密运机宜,外抚民心以安反侧,内整戎旅以壮声威。既生擒叛藩于海上,犁庭扫穴断其根株;复尽拔走私于定海,肃清流毒以正纲纪。江南抵定,逆王俯首,民生安稳,皇权渐固,尔实建不世之功。”

  “朕心嘉悦,特颁殊典。今进封尔为镇海郡开国侯,食邑八百户,世系罔替。尔籍镇海卫,昔为海防要地,因尔殊功,特改卫为府,隶南京省,赐名镇海府,以彰尔功!”

  “望尔益励忠勤,戒骄戒躁,持盈保泰,永为朕倚毗之臣。钦此!”

  当童瑞的声音缓缓停住,大殿和殿前的广场上,鸦雀无声。

  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被揭开了锅盖一般,议论声复又轰然大作!

  虽然齐政并未如有些人大胆预测的那样直接封公爵,但也直接从县侯升格成了郡侯。

  最关键的是,世袭罔替啊!

  那四个字的待遇,说得极端点,给个王爵都他娘的不换啊!

  而且,还直接将镇海卫这样一个卫所,抬成了府,这是何等的荣耀啊!

  一个男人,一辈子的荣耀不就那么几件事吗?

  这一下子,陛下就送给了齐侯两样,恩泽故乡,惠及后人。

  他们羡慕得眼睛都红了,但想到齐政那无可置疑,无法辩驳的功勋,却又说不出任何的反对之声。

  龙椅上,新帝看着齐政,眼神和善而亲切,嘴角挂起微笑,“齐爱卿,还不接旨?”

第456章 越王认罪,天下赞仁

  朝堂之上,百官肃立。

  高高在上的皇权,在这肃穆的气氛下,显得愈发尊崇。

  但就是这样的权威,却因为齐政,亲切和蔼得让人陌生。

  当陛下用带着浓浓恩宠的亲和语气,微笑开口,一道道目光都随之望向队伍前方的那个身影。

  艳羡、嫉妒、钦佩、憎恨,各种情绪在看似恭敬的姿态下,附着在目光中,悄然落在齐政的身上。

  而等消息传遍天下,在江南,在山西,在河北,在关中,也同样会有如出一辙的情绪,在不同的人的心头升起。

  这间朝堂,就是整个天下的缩影,人心也从来都是斑斓多彩。

  “臣齐政,接旨!谢陛下隆恩!”

  齐政终究不可能在这样的时候,公然违拗陛下的旨意,拒绝陛下的好意。

  那不叫自谦,而叫自杀。

  随着他这一声,这泼天的富贵也真正落在了他的身上。

  众人也亲眼见证了这位朝堂新贵,又一次的乘风而起。

  万众瞩目,风光无二。

  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新帝并没有放纵齐政承受众人的聚焦,在让齐政平身之后,缓缓开口,悄然转移着众人的注意。

  “江南关系重大,人口稠密,商贸兴盛,此番平定江南,为诸位功臣论功,乃是其一。”

  随着陛下的声音响起,整个场中的杂音便被立刻抹平,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陛下的话。

  “开海通商,利用江南的地利与商贸,撬动整个大梁的物产行销海外,互通有无,补充国库,改善财政,乃是其二。”

  “但同样,既有恩赏,便该有惩罚,既封有功之臣,亦当审有罪之人。”

  众人心头一凛,只觉一股肃杀之气,在悄然间弥漫。

  新帝沉声道:“朕受先帝信重,以社稷相托,御极以来,勤修德政,不敢懈怠。然越王身为皇叔,不思为国尽藩王之责,却勾连士商,私蓄甲兵,意图谋反,篡取大位,更率兵试图袭击钦差,无数将士亲眼见证,其罪已铁证如山!”

  “但是.”

  新帝的声音缓缓一沉,“朕想当面问问朕的这位皇叔,先帝在位二十余年,从未亏待过他,他为何要如此包藏祸心,蓄谋造反!”

  “来人,带他上殿!”

  真龙咆哮,声震人心。

  百骑司统领隋枫,亲自押送着越王朝着皇极殿走来。

  许多人其实都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藩王。

  他们对于这位王爷的记忆,都还停留在当年和先帝争夺储位的故事上。

  在越王的刻意低调和有心人的主动帮忙隐瞒下,绝大多数人之前也只知江南有楚王,不知有越王。

  等楚王倒台,陛下继位,仿佛一层罩住真相的黑布被陡然掀开,越王突兀地出现在了天下人的面前。

  众人这才知道,江南的水下,还有这样一头巨鳄。

  但此刻的越王,形象并不符合他的名气。

  倒不是说他的样子有多么凄惨,而是因为他缺少了权力和地位带来的威压。

  阶下囚是不会让人恐惧的。

  一身素袍,微胖的越王抬头看着眼前的大殿。

  人生的前三十年,他曾无数次地出入过这处大殿;

  人生的近二十余年,他也曾在梦中无数次幻想过自己重回此间。

  但没有一次,是以这等阶下囚的方式。

  甲士在侧,文武肃立,龙椅上却坐着别人,而想象中提剑登基得偿所愿的自己却已是素衣囚身。

  当他在殿中站定,他抬起头,目视着龙椅上那张年轻的面容。

  嗯,和自己那个该死的兄长有几分相像,气质也同样让人讨厌。

  新帝也在看着殿中的人,这就是那个让江南成为社稷之患,更是父皇心头之痛的人吗?

  这就是那个在暗中谋害了昭文太子,用亲侄子的尸首铺就自己登基之路的野心家吗?

  “大胆逆贼!既见陛下为何不跪?”

  朝堂上,从来不缺乏敢于在关键时刻压上筹码的赌徒。

  一位言官,当即“挺身而出”怒斥逆王!

  越王缓缓回头,平静地扫了他一眼。

  眼神之中,尽是淡漠,就如同高高在上的龙裔,不带一丝感情地俯瞰着地上跳动的蝼蚁。

  “本王既是叛逆,又为何要跪?”

  那言官张了张嘴,心知自己这辈子的功名成就便在此一举,不由在心头大喊着:死脑子,你快想啊,怎么应对啊!

  但他还没想出个名堂,立刻便有另一人冷喝道:“如此说来,你承认你是叛逆了?”

  而这一句,才是洞彻皇帝心思的真正一击。

  越王眯起眼,看了一眼此人,而后目光缓缓在殿中扫过。

  在他的目光之下,有人胆战心惊地低头躲闪,有人毫不退让地对视,有人摄于气场不敢直视。

  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年轻得有些突兀的面孔上。

  他看向对方时,对方也在看着他。

  当他看着对方脸上那几乎从来不变的从容,与嘴角那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时,自打站在此间便觉睥睨众臣的越王爷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颤。

  他好像回到了回沙岛上风云突变的那一刻;

  好像记起了杭州城外船舱中让他心惊肉跳的谈判拉锯;

  又好像终于回想起了中京城郊,对方那最后的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却清晰地开口道:“这皇位,本来早该是本王的,本王只是想拿回来,有何不可?叛逆?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而随着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和史官的笔,公然说出这一句话,他的篡逆之行,便再也无可辩驳。

  天下任何人,想要拿他的结局做文章,都将不再有任何的说服力。

  因为越王已经亲口承认了是他早就对皇位有了觊觎之心,而非是被新帝逼迫不得已而自保。

  旋即,朝堂上便接连响起斥责之声,众人纷纷开口怒斥,而越王昂然而立,双目微闭,不屑一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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