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48节

  这样的态度,又激发了更多的人跟着开口。

  一片嘈杂声中,越王忽地一声冷喝,“皇甫靖,你将本王带上殿来,是想看本王如何被你的走狗们羞辱的吗?”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本王悉听尊便,身为皇族,自有体面,你不怕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入梦啐你一脸吗?”

  这话一出,殿中登时一片死寂。

  没有一个人,敢在这时候开口,甚至绝大多数人都不敢抬头,不敢去看陛下此时的面色。

  新帝冷冷道:“你身为朕的皇叔,不思为社稷守封地,造福一方,反倒包藏祸心,图谋篡位,凭你也配提列祖列宗?”

  郭相看了看火候,迈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越王叛乱之事,铁证如山,且到殿前,依旧冥顽不灵,人神所共愤,臣请夺其王爵,贬为庶人,而后与其党羽一道,交大理寺刑部百骑司三司公审,明定其罪,昭告天下,彻底扫荡叛逆,以震慑逆臣之心,彰显朝廷法度!”

  他这一开口,殿上群臣,不论派系,不分立场,几乎所有人,齐齐开口,“臣等附议!”

  整齐而响亮声音,如同越王棺材合上的响声。

  而新帝平静说出的那一声【准奏】,则是棺材板上钉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殿中卫士上前,越王却挥手打开他们伸出的胳膊,“本王自己会走!”

  他抬头看着龙椅,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留恋,而后看着新帝,“你最好能让本王输得心服口服,也让天下人对你的胜利心服口服。”

  说完,他转身,朝着大殿之外走去。

  得失胜负之心,与二十多年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他仿佛终于找回了那个曾经的少年。

  他忽然在殿门前停住了脚步,扭头看了一眼上方的牌匾,哈哈一笑,大步向前。

  数位老臣,看着那道背影,竟像是忽然瞧见了曾经那个受尽万千宠爱,人间第一等贵气的少年皇子。

  鲜衣怒马,大袖飘,顾盼生辉,仿如背负天下之望.

  不过对绝大多数人而言,越王的盖棺定论,标志着整个江南大局的彻底终结,再无一丝可以转圜的余地。

  同时,政治嗅觉敏锐的人,也悄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这是不是也意味着又一场朝堂风暴即将兴起?

  而一想到这个,有人在振奋,有人在忐忑,也有人在单纯地忧虑。

  朝堂已经动乱了太多次,经不起大的折腾了。

  朝局都不稳,何谈治国理政啊!

  在众人的脑中闪过种种念头的时候,新帝的声音带着几分叹息响起。

  “朕御极已有数月,时常在想,朕当如何治国,该带给天下何种的理念,又在万民心中留下怎样的态度。”

  众人尽皆肃穆,听着陛下的言说。

  “先帝曾在病榻前,给朕赐过唐书的太宗本纪,让朕体悟并效法唐太宗,以贞观之道,治国理政。”

  “朕这些日子在想,贞观之道,到底何解?在正?在示?以正道示人,那何为正道?”

  听见这话,不少人都是悄然抬头,看向龙椅上的新帝。

  虽然如今陛下权柄愈重,威望日隆,但大家还是下意识认为这是一位马上天子,在文治之上,或许不会有太多建树。

  可现在这一番话,不说道理有多深奥,可这是真的在试图从文治上厘清自己的执政思路啊。

  许多文臣悄然兴奋起来,陛下如果有这个倾向,那就好办了。

  他们总有办法,引导陛下自己将自己关进那座笼子里,成为他们操纵的木偶,找到在新朝如鱼得水的法子。

  “朕想了许久,朕觉得,站在朕这个位置,正道首先要做的,就是赏罚分明。”

  “方才的赏,是对有功之人的激励,也是朕和朝廷希望在天下树立起为国为民的旗帜。赏之道,在激励,在引导,在告诉世人,朕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有功之臣。”

  “而对越王及其党羽的罚,也同样不能荒废,因为唯有以雷霆之态,涤荡罪恶,才能彰显律法的威严,也才能警醒世人。”

  “不过,天上之雷,至阳至刚,无视一切,但朕之罚,却不能不管不顾,所谓法理不外乎人情,圣贤亦有教导,治国当仁!”

  听见这句话,许多文臣们激动得都快抖起来了。

  居然能从陛下的口中说出仁这个字,还是他主动说的!

  上马能杀敌,下马还能主动被他们拴上绳子的,简直是明主啊!圣君啊!

  新帝长长一叹,“自朕监国以来,大案不断,朝中动荡,如今江南初平,北疆边患暂解,当以勤修内政为主,还朝堂一片安宁了。”

  “朕意,皇甫烨逆案,及越王逆案,两案案犯,只诛核心党羽及大罪之人,其余凡非核心之人又无大恶之罪者,皆得豁免,若本具官身,吏部择其才干,准其继续为国效力。”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话音方落,一个礼部郎中便匆匆出列,跪在地上,激动地大喊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我大梁何其有幸,能得明君如此啊!”

  而那些有可能牵连进越王大案中的朝臣也赶紧出列,同样高呼着陛下圣明。

  这当中,倒也不是没有杂音。

  比如一些希望看到江南势力再度被狠狠削弱甚至彻底清扫的朝臣,便站出来,喊着除恶务尽,死灰复燃之类的话,试着阻止。

  但一来【仁政】二字是从古至今的政治正确,二来有过昨日的铺垫,具备左右朝堂实力的重臣们都没有开口帮腔,这些阻止的话,最终也没有发挥作用。

  “既然如此,那就由白爱卿牵头,会同刑部、大理寺、百骑司,整理赦免人员名单,而后吏部可从中选取可用之才,皆交政事堂审议之后,送到朕案前。”

  见争得高下已分,新帝便缓缓开口,一锤定音。

  众人齐齐躬身,“吾皇圣明!”

  一片歌功颂德声中,这场盛大的朝会也似乎终于走到了尾声。

  但兵部尚书韩贤忽然出列,“陛下,内患可宽仁,但蛮夷畏威而不怀德,不可宽恕。如今我朝声势正盛,连败北渊三路大军,埋葬北渊十万精锐。趁此良机,臣请兴北伐之议,调禁军和各省兵马北上,北伐以统山河!”

  皇帝几乎是不带迟疑地点头,“准奏!兵部派使者,酌情调集北方诸省兵马,汇聚九边,归定国公一体节制,户部立刻开始筹措钱粮军械。同时,朕欲派一名智勇兼备之士出使北渊,问罪北渊朝廷,可有卿家自告奋勇?”

  众人一听这话,先是下意识地看向齐政。

  旋即想起来人家这刚回来,地位又如此尊崇,岂会干这等事情,连忙又琢磨起新人来。

  一番讨论之后,决定由如今出任兵部左侍郎的熊翰为正使,出使北渊。

  随着童瑞一声“退朝”的高呼,这场注定影响未来数年朝堂格局的大朝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群臣鱼贯而出,慢慢消化着今日这应接不暇的变故。

  接下来的数日,这场大朝会的余韵在中京城中,不断响起。

  先是陛下亲自下旨,准齐王生母、先帝皇后、如今的康圣皇太后前往齐地,与齐王团聚,并且陛下和昭圣皇太后亲自送别,赏赐财物器具无数。

  同时,先帝妃嫔,有子嗣者,皆可出宫与子嗣团聚,若无子嗣之人,愿归乡者归乡,不愿归乡者在后宫升位优待。

  一时间,天下齐赞陛下之仁厚。

  而后又有近千名被两大逆案牵连的人,在新帝的御笔朱批之下,重获自由。

  其中有数十名曾经的官员。

  “这几日,李厚之府上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白相不担心吗?”

  齐政给白圭倒了一杯茶,调笑着开口道。

  厚之,便是吏部尚书李紫垣的字。

  白圭看着他,同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说句没良心的话,若齐侯都不担心关中党成为下一个江南党,在下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齐政捏着茶杯,轻声道:“这些人的底细,百骑司都已经彻底摸清楚了。若是吏部能够公正选拔,真正尽到责任,他李厚之入政事堂,也是理所应当不是吗?”

  白圭眉头一挑,听懂了齐政没说的另一方面。

  若是吏部乱来,借着这个机会大肆敛聚或者勾连朋党,任人唯亲,那这些人的任用,就是今后拿捏甚至拿下李紫垣的把柄。

  “俞翰文被正式下狱,江南总督这个权柄赫赫的位置,也正式空出来了,如今争夺正是激烈,你这个最懂江南的侍中大人,难道没个想法?”

  齐政闻言,若有深意地一笑,“这等重要的位置,自有陛下圣心明断,我们做臣子的,还是不要乱说话的好。”

  白圭登时会意,知道陛下心头已经有人选,而且已经跟齐政交换过意见了。

  他心头倒也没觉得嫉妒,他知道齐政走的是一条和他完全不同的路,而且以齐政的才能,更能帮他实现胸中的抱负。

  他望向北方,“熊翰现在应该已经快到北境了吧?”

  齐政点头,“他会成功的。”

  “有你这句话,我也就安心了。”

  白圭微微一笑,颇为没形象地伸了个懒腰,“连番忙碌,如今总算可以稍稍松口气了。”

  齐政点了点头,笑着端起茶杯,轻轻饮了一口。

  与此同时,中京城外,一支数量不小,皆是锦衣华服的队伍,从遥远的荆楚,抵达了中京城外。

  一个高大汉子驱马来到队伍中间的马车旁,听着里面响起的靡靡之音,忍不住昂首致敬。

  “公子,中京城就快到了。”

  闻言,躺在奢华马车中,左拥右抱,衣衫不整的一个年轻男人,抽出握着温香暖玉的手,掀开帘子,望着前方的雄城,嘴角露出一丝期待的笑容。

第457章 盛名之下无虚士!

  “公子,您看,这才是属于您施展才华,扬名立万的地方啊!”

  马车旁的汉子,指着面前雄伟至极的城墙,简单的一句话,便勾动了马车中年轻人的心思。

  年轻人望着前方的车水马龙,悠然神往地点头道:“庞飞,你说得对,这才是本公子该来的地方!”

  “停车!”

  他忽然喊了一声,汉子便跟着吆喝,“停下停下,公子说停下!”

  听见他的声音,队伍中不少人默默瘪了瘪嘴,似乎不屑他这谄媚的样子,但又不敢当面发作。

  这个才来不到半年的家伙,如今已是公子跟前的头号心腹了。

  队伍应声停住,马车中的年轻人跳下马车,理了理衣衫,看着前面的城池,满意地拍了拍不知何时已经从马背上下来的汉子的肩膀,“庞飞,你很不错,若非因为你的建议,本公子也不会来这儿,见到这般风景。”

  庞飞欠身谄笑,“能为公子效力,是小人的荣幸。以公子如今的地位,区区荆楚之地,还是太小了,不到中京,如何能见到天下最好的风景。”

  年轻人笑了笑,“哦?听起来,你来过中京城?”

  庞飞叹了口气,目光中露出几分回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小人如今已经快全忘了,一心只有伺候好公子这一个念头。”

  年轻人呵呵一笑,他也不是纯粹的傻子,这么些日子的相处也看得出来自己这个小厮,有些来头。

  但一来每个人都有秘密,二来这人用起来是真的顺手,跟知心人一样,伺候得自己着实舒服,他也就懒得计较了。

  以他如今的身份,不管对方什么来头,也注定翻不起什么风浪来。

  “那你说说,这中京城都有哪些好风景啊?”

  庞飞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小人就说一样,这中京城云集了天下人丁,美人那叫一个多,尤其是那些自小养尊处优,气质超卓的名门贵女,白得跟玉一样,嫩得又能掐出水来,莲步轻移,一颦一笑,那叫一个绝字!完全不是青楼里那些妖艳货色能比的!”

  年轻人闻言就像是被捏住了命门般,明明刚刚才从两个美人身上爬起来,但小腹又有些蠢蠢欲动的灼热。

  但或许是先前的释放有作用,他现在还没完全进入【大头儿子小头爸爸】的状态,脑袋依旧还残留着几分清醒。

  他摆了摆手,“那就算了,那些人,可不是随便能招惹得起的,一个没注意惹出祸事来可麻烦,还是花钱的好,或者去弄那些无权无势的民女。”

  庞飞微微一笑,“公子啊,您这就没想明白一个事情了。现在可不是几个月之前的那时候了。”

  “那时候,您只是一个皇妃的亲戚,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人物,是该做小伏低,别给娘娘和殿下惹麻烦。但现在不一样了。”

  “您的姑姑已经是太后娘娘了,您的表哥就是陛下,这天底下,什么祸事能让您招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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