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权相 第455节

  隋枫上前,似笑非笑道:“走吧,宁公子,咱们去百骑司,喝口茶压压惊。”

  宁锦荣一脸恐慌地看着隋枫,脸上写满了【你不要过来啊】的恐惧。

  他张口又想喊出自己的背景,但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还在提醒他。

  他的背景已经放弃他了,他现在只有背影。

  当不可一世的宁锦荣以一种凄凉的姿态被百骑司带走,他的手下,也被关押到了百骑司附近的一处客栈看管起来。

  一来这些人只是护卫,没犯什么错,二来百骑司还真有点关不下了。

  楚王案和越王案虽然得到了陛下的宽仁,只抓核心党羽跟犯了大错的案犯,但架不住这二位的摊子实在是大,光是中京城里的,就拔起罗卜带出泥,整出了大几十号人。

  等百骑司的人离开,沈度也来到齐政面前,欠了欠身,“齐侯。”

  齐政微笑道:“辛苦了。”

  沈度认真道:“律法所在,情义所在,下官义不容辞。”

  齐政点了点头,忽地低声道:“不要为难手下人。”

  沈度惊讶地看着齐政,在他看来,在刚才那样的情况下,曾经受过齐政恩德的白都尉,那般行径无异于是一场公开而彻底的背叛。

  这样的小人,不处置难道留着过年吗?

  但齐政却说道:“这个事情太大了,他有他的顾虑情有可原,也是他的选择,如果说他有错,唯一的错误就是没听你这个上司的命令。公事公办就好,不要夹带什么私人情绪,更不要误了中京府衙的治安。”

  沈度立刻会意,“下官明白。”

  在他看来,齐侯这话,意思是说不要给人留下打击报复的口舌,同时如果白都尉在治安上确实有能力,要酌情考虑到实际情况,千万不要造成中京城的治安问题。

  齐政嗯了一声,直接带着孟青筠和辛九穗等人离开。

  走之前,他和宋徽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同时无视了白都尉殷勤的示好。

  人这一辈子,总是在面临选择。

  每个人的人生,无非就是各种选择的集合。

  别人怎么选,他管不着,也尊重。

  但他怎么对待这些人的选择,别人也同样管不着。

  看着齐政的背影,白都尉心头闪过一丝后悔。

  但很快,便又重新振作。

  他相信,这事儿绝对没这么容易下去!

  这事儿,还没完!

  同样的猜测,也在北渊暗子的心头升起。

  别看着南朝太后现在如此狠辣地处置了她的侄子。

  这不仅是血亲受苦,还关系到她的颜面!

  新太后刚刚上位,如果软弱,今后还站得住脚吗?

  如果要强硬,还有比这更好的立威对象吗?

  他对这些权贵的心思可太了解了,什么国家,什么天下,都没有自己舒坦来得重要!

  扪心自问,若是换了他自己,一定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最关键的是,他们既然选择了用宁锦荣这个憨货当棋子,又怎么会不考虑到一些最坏的情况呢!

  马车上,孟青筠和辛九穗也担忧地向齐政问出了关于接下来如何收场的问题。

  齐政微微一笑,握着两人的手,柔声道:“你们放心吧,此事交给我处置便是,回去好好休息,不会有事的。”

  看着二女仍有担心的样子,他笑着道:“我真没骗你们,还好你们聪明,没有当众亮明自己身份激化矛盾,让那个傻子说出些无法挽回的话,那这事儿就到咱们这儿就算是能打住了。”

  “晚上我便去找陛下,说开了,这事儿就了了,不过是一个纯粹的蠢货,惹出来的一点小乱子而已,陛下,太后,还有咱们的爷爷,都不希望因此破坏这个难得的朝局。”

  孟青筠疑惑不解,“晚上才去?”

  齐政点了点头,看着窗外,“让弓箭飞一会。”

  当齐政离开,看热闹的人群也带着今日这堪称炸裂的消息,三三两两地散入了中京城的各地。

  一时间,中京震动。

  对市井百姓们而言,这事儿哪怕是涉及到了如天上人一般的太后娘娘、陛下,以及那位声名鹊起的齐侯,同时还间接带上了天下文宗孟夫子与朝堂柱石老太师,但这终究也只是一场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甚至更关心孟青筠和辛九穗到底有多漂亮,能让太后的侄儿色令智昏,干出这等荒唐事;

  以及那位太后侄儿,最后到底有没有的得逞;

  齐侯的拳头,到底打了几下,这一类更具有谈资的东西。

  但对于中京城中,那些朝堂大人物而言,就完全不同了。

  在度过了最初的震惊和不敢相信后,他们的神色都悄然凝重起来。

  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隐患。

  以及,陛下和齐侯之间,并非如他们下意识想象的那般亲密无间。

  这对似乎牢不可破的君臣关系,原来只需要这么简单的办法,就可以制造出裂痕。

  而这,会不会被野心家所利用?

  又会不会被北渊人所利用?

  白圭得知消息,在犹豫片刻之后出门,直接赶去了齐府。

  却被姜猛亲自接待,告知齐府今日闭门谢客。

  白圭抓着姜猛的手臂,神色凝重,“姜先生,你当知我来意!”

  姜猛微微一笑,低声道:“在下问过他了,他说没事,闭门谢客是为了不起声势,避免更大的麻烦,也避免给朋友添麻烦。”

  白圭想了想,“他说的,我愿意相信,但也请姜先生转告他,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务必不要客套,朝堂不能没有他。”

  姜猛点头,“在下定会如实转告,也请白相公帮忙拦一拦其余的朋友,替在下向他们告个罪。”

  说着他的目光就朝远处示意,只见孔真和蒋琰都已经先后朝着这边走来。

  白圭点头,转身迎了上去,姜猛则进了挂着谢客牌子的府门。

  齐政在这边稳坐钓鱼台,孟夫子却有几分坐不住了,坐着马车,来到了太师府。

  这座曾经闭门谢客很多年的府邸,在如今的情况下,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态,依旧拒绝着旁人的造访。

  但孟夫子这等人显然会是例外。

  当孟夫子在管家的陪同下,见到老太师,看着老太师坐在躺椅上,静赏着秋色的悠然姿态,登时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到底也是一代宗师,自然不会一惊一乍,火急火燎地开口。

  慢慢坐下,从老太师手中接过茶,这才缓缓道:“你还坐得住?”

  老太师端着茶,微笑道:“为什么坐不住?”

  孟夫子眉头一皱,要说文章学问,他一个人能把三个老太师吊起来打,但论起耍心眼子,老太师同样能把三个自己耍得团团转。

  “你不妨把话说得明白些。”

  老太师看着他,嘿嘿一笑,“认输了?”

  孟夫子翻了个白眼,“多大的人了,大事面前正经点行不行?”

  “在别人面前都得装腔作势了,在自己人面前还不能调笑一下?你什么文宗,就是个腐儒!”

  老太师哼了一声,“至于说这事儿,一开始确实算大事,但齐政那小子去了之后,就已经没事了。”

  孟夫子不解道:“为何?太后和陛下那边难不成不会有芥蒂?”

  老太师笑了笑,“多的跟你也说不清楚,你就记住,齐政揍了那个宁锦荣一顿,这事儿就算是有了解决的可能。若是齐政跟那些个俗人一样,不敢动手,以势压人,这事儿才真是麻烦了。”

  “所以啊,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去吧,让他自己去处置收尾吧。你这个弟子,了不得啊!难怪能一战定江南呢!”

  孟夫子似懂非懂,看着老太师,补充道:“老狐狸,你别忘了,他也是你孙女婿,你可别在这儿装腔作势,结果大意失荆州啊!”

  老太师笑了笑,“放心吧,你有那个空,不如好好想想,他如今身为朝臣,是不是该考虑提前及冠的事情了?你该给他取个什么表字,才配得上他这一身才学和天下人望。”

  孟夫子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缓缓点了点头。

  整个中京城,都在为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议论纷纷之时,身为风暴中心的齐府却十分平静。

  所有下人都在按部就班地忙活着自己的事情,他们并非完全不知道外界的事情,而是因为,他们的家主,此刻正平静地在凉亭中坐着看书。

  他的安稳,就像是这艘大船上的压舱石,让船身平稳而从容地行驶在风浪中。

  时间默默走过了一两个时辰,秋日的夜色来得颇早,在天边的夜色如一团乌云飘来之际,姜猛大步走进了凉亭。

  “隋枫来了。”

  齐政抬头看着他,“他来有何事?”

  姜猛的神色颇有几分古怪,“他站在门口,背着一根荆条。”

  齐政闻言,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走吧,去看看。”

  一袭黑衣的隋枫,安静地站在齐府门口。

  若是往日,以他的身份,在中京城不论哪家权贵的门口一站,阖府上下只胆战心惊那都算是他们心大。

  但今日,他不仅不能给人带来恐惧,反倒会让自己成为中京城的笑柄。

  因为,背上那根荆条。

  他当然知道这样做的后果,但他更知道,不这么做的后果。

  他这个百骑司统领,凶名赫赫,让人闻风丧胆,但这个闻风丧胆的另一面则是树敌无数,有无数人愿意生啖其肉,除之而后快。

  他能屹立不倒,靠的不是自己的能力有多强,而是陛下的信任与保护。

  本质上,他与童瑞是一个情况的,所以在先帝最艰难的时候,也才会将那最顶级的隐秘只告诉他们二人。

  但先帝没了,陛下顾念着先帝的嘱托和他曾经立下的功劳,依旧对隋枫保持了信任。

  可偏偏,因为自己的一时怯弱,没想明白最关键的问题,辜负了陛下,也惹怒了陛下。

  一旦彻底失去了陛下的信任,等待他的,必将是这满殿群臣疯狂的反扑和撕咬。

  所以,他必须自救。

  聪明如他,也很敏锐地找到了救赎自己最快最好的办法:获得齐侯的谅解。

  当府门被人打开,齐政的身影,从中率先出现。

  看见隋枫,他立刻吩咐道:“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隋统领进来?”

  田七连忙快步上前,将隋枫请了进来。

  隋枫看着他,正要开口,齐政便道:“隋统领,你乃是堂堂百骑司统领,这让人看见多不好?”

  隋枫连忙点头,“齐侯,下官”

  齐政伸手拦住,“隋统领的话,本官知晓,也同样尊重。隋统领若是实在想站,就在院子里站着吧。”

  隋枫一愣,愕然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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