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融居然也说了和孙乾类似的话……
太史慈叹了口气:“哈……偿义便是不忠,忠君便是不义……总是难全,今日慈方知名之凶险。孔令丞,既然你要以名挟我,那就对不住了……”
说罢,腰刀一横,眼里凶光闪现。
“等等!”
杨彪突然出言:“你二人恩怨我不管,但此事本与我无关,你若祸及旁人,可算义事?”
太史慈停下了手:“此确非义理,但我也是无奈……请问君乃何人,可有两全之法?”
“弘农杨彪。”
杨彪低声道:“壮士,你若要离开此处,我可以送你出城,权当今夜无事发生。但你若在此杀人,不仅必死无疑,且会坐实了不忠不义之名……有我在此,文举也不会再论你之罪,否则我也难有清名。”
杨彪这话其实是说给孔融听的。
如果孔融要论太史慈的罪,那今晚孔融请杨彪举荐外放官职之事就得公开。
虽然杨彪没有当场收礼,但谁都知道这种私下勾连必然有利益交换,妥妥的属于结党营私。
这不仅会使杨彪清名有损,而且这事是大忌讳这年头对结党之事极其敏感,无论是因何结党,全都属于政治错误。
孔融咬了咬牙,也朝太史慈点头道:“是……你走吧,今夜之事权当没发生过,我不认识你,也从没收到过东莱的奏表……”
太史慈拱手朝杨彪施礼:“多谢杨公,那便劳烦杨公相送了。”
杨彪起身,抹了把头上的冷汗,带着太史慈出了门。
门外孔融的随从见有人跟着杨彪,有些惊讶,但全都没过问,杨彪的身份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搭话的。
毕竟杨彪祖上三代都是太尉,杨彪的父亲杨赐还是帝师,杨彪算是刘宏的大师兄,且承袭了杨赐临晋侯的爵位,论名望地位那是整个天下第一档。
只是杨家不像袁氏那样在阉党和清流间左右逢源,实际掌控的势力没有袁氏那么多。
杨彪和太史慈离开后,孔融的随从与门客进了院子,见孔融脸色阴沉,便问何故。
孔融看了看旁边蹲着的婢女:“皆因此婢打翻酒水,乃至触怒杨大夫,误我大事!……将此婢杀之!”
……
杨彪没有离开郎署,只把太史慈送到了郎署大门。
太史慈也不在意,整理了一下头上的乌翎冠,依然像个巡夜使一样大摇大摆的缓步离去。
杨彪在郎署门口看着太史慈离去,又看着郎署门前的卫兵,有些犹豫,但终究没有让卫兵追索太史慈,而是返回了自己的院落。
但次日一早,杨彪出门上朝的同时,便让仆人将家搬回了城南临晋侯府,不再住于郎署中了。
……
次日,朝会。
朝会上没人提及青州之事。
刘虞出面奏请天子增设屯田校尉这本就是刘备托请刘虞提案的。
其它事需要由刘备自己奏报,但这个提案得让刘虞来做,毕竟刘备没法来上朝,而且谁都知道,这事朝堂上必然会吵架。
刘虞在朝堂提出此事后,朝中立刻分作了三派,而且并不是按关东关西和阉党分的。
赞同派以宗室为首,包括刘焉、刘表等人在内,宗室大多都支持此提案。
反对派则是豪门,以袁基、杨彪、何进等人为首,同时也包括不少太监。
不只是士族,只要是在地方上有大量土地的豪强,大多反对此事,但曹嵩是个例外。
另外还有个骑墙派,大多是目前手里有军权的将校,比如车骑将军何苗,以及鲍鸿、赵融、冯芳等西园校尉。
曹嵩也站在骑墙观望这一派。
原本的党争在这一刻似乎全都不存在了……毕竟屯田校尉之事牵涉各州郡的土地、粮食、军权、财税,涉及所有人的敏感点。
刘宏本人当然是极其赞同此事的,他也知道这事若果能顺利推行,大汉是真的能稳定下来的。
但天子面对的阻力并不仅仅只有豪门世家。
很多太监和外戚何进这次同样站在了反对的一方。
清流、阉党、外戚居然因此事而暂时团结一致了,这可真的很难得。
唯有张让和天子立场一致。
第233章 毒断朝纲
朝会上吵成一团,刘虞刘焉刘表三人轮番上阵据理力争,舌辩百官。
三人都是宗室里的佼佼者,口才都颇为出众,且他们三个目前在私德方面都没啥瑕疵,百官实在是找不到可攻击他们的地方。
总不能说宗室结党吧?
即便结党也属于远房亲戚之间和睦友爱啊……
宗室人少,但有天子支持,虽然天子在朝堂上没开口,但两边的辩论隐隐还是宗室占了上风。
“……典农校尉之策若开,岂非侵占民田与民争利?天下事皆当各行其道,军旅便该行军务,怎能以军旅行田垦之事?!”
这是反对派论点。
“孝武皇帝时,西域便设有轮台、渠犁等屯田校尉,此事并非没有先例!且谁说军旅不能典农事?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知兵之将哪个不设军屯?!”
刘表毫不客气的驳斥。
“役使万民佃军田,岂非大起军役?此乃暴秦之策!我大汉仁孝治国,怎能效仿暴秦?!”
反对派又拿出了一个新论点。
“使庶民佃官田有何不可?难道要全荒着才算仁政?!若是不给万民活路,暴民作乱你去平定?要不然现在就请陛下拜你为巴西太守,你去平定板蛮如何?”
刘焉劈头盖脸的喷洒这唾沫。
“若以军屯管束田产,那如今的军制、税制、漕运、官制、州郡事务全都要更改,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大汉都将动荡不安,怎能随意变动?再说……将屯田校尉设于光禄勋所辖,伯安公提议此事,难道全无私心?!”
这是反对派大佬袁基亲自出马了,这才是真说到了点上的。
大规模调整州郡军农制度,会涉及方方面面,每个部门的办事流程都得改,执行起来确实是很难的。
挑动天子的畏难情绪,才是阻止此事的关键。
而且,刘虞当然也有点私心。
只是刘虞的私心不在军权,也不在于钱粮土地。
毕竟刘虞很清楚,这事真要是成了,天子必然会把各州屯田校尉拉出来单独归于天子直属,就像西园军一样,不会任其落在光禄勋辖下的。
刘虞想要的,是做点实事。
因为他和朝堂上大多数官员不同,他在甘陵见到过无数饥民,也亲手安置过上万流民。
以前刘虞邀过清廉之名,但那种虚名从来没得到过百姓真心拥戴。
但自从和刘备一起在甘陵安置流民,得到了流民真心实意送上的那些野果野味之后,刘虞对钱粮财货以及各种虚名就都没啥感觉了。
刘虞想要的,是真正意义上的仁善之名。
他想再次看到庶民眼里有光,再次得到庶民发自内心赠送的微薄礼物当年甘陵的野果其实又酸又涩,但那是刘虞吃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同样是邀名,同样是想要身后美名,但这不一样。
人都会成长,都会改变,都会去寻求毕生追寻之道。
尤其是三四十岁的男人,若是寻不到自己的道,即便衣食无忧也不得心安。所谓中年危机,危的不是养家糊口的难,而是内心迷茫无志可伸的困惑。
不是有志难伸,而是无志可伸,因为没找到自己的路。
但若是寻到了自己的路,心中便不会再有茫然迷惑之乱,即便贫苦艰难,也总能神定心安。
这便是四十不惑。
刘虞想要的,便是神定心安。
行仁善,其实也是会上瘾的。
也正因为如此,刘虞才一直支持刘备。
“陛下,臣请辞光禄勋之职……臣进此策并无私心,请陛下准臣自领典农校尉,委臣于边州屯田,以观其效。各军政财税事务,也可参照臣之本效逐步增改,此乃强军活民之策,绝不可因难而废!”
刘虞没有回应袁基,而是自请调职,自己先做这典农校尉为样本,让朝廷根据自己的样本来调整具体事务。
连光禄勋都不做了,所谓私心自然不攻自破。
刘虞以身入局,直接使得袁基哑口无言。
反对派一时间确实找不到反驳之处了。
天子大喜,正准备顺着刘虞的话开口将此事落定,但此时,变故突生。
有黄门入殿禀告:“陛下……永乐宫来报,太后晕倒了!”
大汉以孝治国,太后突然发病昏迷,皇帝当然得立刻前去。
眼看要达成定论的朝议,就这么被中断了。
……
永乐宫。
董太后确实病倒了。
但这病来得蹊跷。
宫人们说太后午饭后不久,正在后花园散步时突然倒下,毫无征兆,此前身体也一直康健,并无病痛。
太医已经在检查了,诊断后,太医脸色不安,却沉吟许久不说结果,只说此病难治。
刘宏大怒,骂其庸医,将太医逐出,让太医令张奉挑选更多名医前来诊治。
张奉一口气搜罗了雒阳十来个名医入宫,但所有医者都是一样的把脉探舌之后便支支吾吾,说此病不见于医典,医者无能为力,只能看太后能否自愈。
“为何皆说此病无治?可是另有隐情?”
刘宏觉得蹊跷,没有处置这些医者,而是让张奉挑了个最有名望的名医入内单独问话。
问话的时候,刘宏手里拿了把剑。
“……此非疾病……”
医者战战兢兢的吐出四个字。
刘宏脸色刷的一下就白了,他意识到了:“中毒?是什么毒?”
“应该是饭食中混了乌头与砒霜……”
雒阳这些医者其实水平很高,早就看出了问题所在,只是谁都不敢说而已。
毕竟,能下毒谋害董太后的人,当然也能轻而易举的干掉医者全家。
“可能救治?”
刘宏脸色已经难看得和鬼一样了,而且,在愤怒上头使得脸色潮红之时,刘宏的脸与脖子竟在下午的阳光下隐隐泛出了五彩之色。
不仅医者看到了,张奉也看到了,那泛着五彩的皮肤明显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