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张奉没说话。
医者惊恐不安的瞟了张奉一眼,也没有出声。
“不能吗?!”
刘宏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情况,见医者不说话,持剑上前目露凶光。
张奉赶紧上前拦住了刘宏:“陛下,陛下无需如此……定是能救的。”
说罢转身踹了医者一脚:“赶紧治病,若是不能治好太后,你必死于今日!”
医者诺诺,心知张奉是在救自己,赶紧忙活。
这里是永乐宫卧室,梳妆台上有铜镜。
张奉阻住刘宏后,退了几步,悄然站到了梳妆台前,用身体挡住了铜镜。
这医者手艺还行,在一番催吐洗胃扎针用药之后,董太后脉搏总算齐整了不少,刘宏长出一口气。
入夜,天子见太后有了好转,收起了杀心,让张奉带医者去宫外休息,明日再诊。
张奉行到无人处,转身问医者:“陛下身患何症?为何身上有金石之色?”
医者低声答道:“此乃丹毒,常服朱砂铅汞等丹丸便有此像,此毒乃长久积存,今已泛于体表,恐……”
说到此却又不敢说了。
张奉心里明白,便换了个问法:“陛下还有多少时日?”
“或许一年,或许数月……若病倒于榻,便再无可救……”
医者对这种情况明显是很熟悉的,这年头很多高官显贵笃信方士,常服金丹,又流行五石散乌头麻之类的迷幻药,因丹毒而死的人不在少数。
天子常服的丹药就是阴阳丹。
阴阳丹的助阳催情效果确实很好,何皇后的长秋宫常备此物助兴,天子也因此对何皇后始终有宠。
而且何皇后与董太后向来不睦……董太后强硬,何皇后骄矜,关系一直非常紧张。
想到此,张奉脸色发白,赶紧去寻了张让。
第234章 站队
每到入夜,张让必然会到黄门署视事。
张让能做到内廷宦官之首,依靠的可不仅仅只是与天子的姻亲关系。
自从执掌黄门署以来,张让白天要随侍天子,待天子休息后,晚上还会在黄门署整理朝廷公事。
黄门署是管理宦者与宫人的机构,但此时已发展成为配合天子处理政务的部门,并不仅仅只是做内务管理。
朝堂上公议的所有大事,黄门署都会整理出来以便天子决策。
今天的朝议本来已即将形成定论,但没来得及具体定夺这事多半得先拿一个州设屯田校尉作为样本预实施,但具体派谁,责权怎么归属,设立多大的规制,刘虞自请离职的事要怎么处理,全都得天子说了算。
如果不将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整理好,那这些中断的公务,可能拖着拖着就没下文了。
张让能得刘宏信重,不是因为弄臣谗耍,而是因为张让确实总是能帮刘宏拾漏补缺。
由于长期处理政务,张让也能理解刘宏的难处,所以被刘宏视之为父。
赵忠曾参与诛杀梁冀,有扶持天子亲政的功劳,最初卖官搞钱也有赵忠的主意。
曹节死后,赵忠成了大长秋,不仅管着长秋宫,还掌着永乐少府。
天子之所以视赵忠为母,主要就是因为赵忠一直在帮天子管钱和内务。
此刻,赵忠正在黄门署请张让救命:“张公救我……我刚刚盘查少府宫人,永乐少府汤官失踪了!”
汤官是御厨,专门做汤水点心的。
汤官失踪,再加上今天太后中毒,这意味着什么就很明显了。
这年头没有御膳房,后宫膳食是由永乐少府负责的,而目前主管永乐少府的就是赵忠。
这事对赵忠而言当然是大祸。
“今日永乐宫之事……可是长秋宫所为?”
张让眉头紧锁着,何皇后下毒是有前科的……刘协的母亲可就是这么毒死的。
“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赵忠叹道:“为了皇子传继,长秋宫什么事做不出来啊……史侯年岁渐长,皇后也越来越心急。而太后亲自抚养董侯,又怎会在此事上让步?两宫早就势如水火……但我等又能如何呢?此事我恐受牵连而死,还请张公救我!”
是啊,太后与皇后婆媳不和,这些太监又能怎么办呢。
“此事与今天的朝议可有关系?”
张让问道:“你也曾反对典农校尉之事,可此事对我等有利啊……天下各州皆有民乱,而暴民一旦生乱,我等族内必受围攻!前几年黄巾乱冀州时,你安平赵氏受损大半,当时可有士族助你家中?皇甫嵩平乱时还曾举告你族内僭越违制……你为何反对此议?”
其实张让和赵忠都是豪强出身这年头,宫里得势的太监都不是穷苦人家,而是豪族旁支。
真正的贫家小儿根本就没有门路进宫。
尤其是张让这种成年后才自切一刀进宫的,其实都是先走通了入宫的门路,然后才对自己下手的,这年头还没出现那种先把自己阉了再到皇城根下碰运气的傻子。
张让的权势来源于刘宏的信任,他又有个亲儿子张奉。不出意外的话,只要张奉不死,他的子孙后代就都能在雒阳为官。地方上占据的土地佃农,他确实没那么在意。
而一旦发生民乱,最先被攻击的总是宦官家族,毕竟所有人都说是阉宦祸国殃民。
士族若是得势,也必然会攻击他们这些宦官。
唯有天子与宗室得势才不会对太监下手。
张让还是很拎得清的,即便是为了自己的后代考虑,也得支持这种能让大汉稳定的政策。
不过……大多数宦官没有张让的觉悟,也不像张让这样有亲生儿子没有后代,那就只能考虑宗族。
州郡设典农校尉,必然影响各豪强宗族在地方上的钱粮利益,不仅会使他们难以垄断土地,也很难再压榨佃户,要不然佃户会跑去承包地租稳定且更安全的军屯。
而且,若天下各郡皆有屯田都尉,各州皆有校尉,从此以后豪族们就很难再以粮税漕运等事制约天子了。
一旦普及,光靠军屯的粮租就足以维持雒阳用度,军队运粮入京,漕运也不敢阻碍。
再加上饥民有了去处,也就很难再掀起大规模民乱。
无法胁迫朝廷,便很难从天子手中抠出权柄。
豪族爱乱世,他们反对是必然的。
宗室全都赞同,不是因为宗室的道德水平有多高,而是因为宗室大多都明白,汉室稳定天下安靖,宗室子弟才有好日子过。
掌兵之将可以等到最后左右逢源,所以军将们大多都骑墙观望。
但太监却必须站队,若是站在中间,那就两头不是人,会被两边一起弄死的。
“不是我要反对此事……而是长秋宫那位反对此事。此事只要对天子有利,对我等便有利,我又何尝不知?”
赵忠苦着脸哀叹道:“但我若附和此议,长秋宫定会取我性命!”
“那这下毒之事,恐是数事并起之果……”
张让也知道何皇后的性子真就难伺候,稍有忤逆就会杀人,比她那两个哥哥何进何苗的性子暴虐得多。
这次下毒,与朝议也有些关联,但并不仅仅只是为了朝议。
主要还是为了皇子。
正说到此,张奉惊慌的跑到门外叫道:“父亲……”
“闭嘴……称常侍!”
张让转头看见儿子慌慌张张,很是不满:“何事惊惶如此?你不该来此!”
“啊……赵长秋……”
张奉不知道赵忠在此,支支吾吾不敢当着赵忠说话。
张让看出了自家儿子定是遇到大事了,走出门外拉过张奉低声问:“何事?”
张奉附耳低语:“陛下丹毒已深,无法挽回……恐时日不多,如之奈何?”
张让闻言猛的一颤,但脸上却并没表现出来。
挥手示意张奉先走,随后张让转身再度回到赵忠身前:“下毒之事,且速杀所有知情者……然后与我同去长秋宫为皇后掩藏此事。此事必须藏住,保住长秋宫便能保住你的性命……”
赵忠点头:“多谢张公!”
太监是必须站队的,若是皇帝出了状况,那立刻改投姻亲何皇后,就是最好的选择。
……
半个月后。
董太后身体好了些,已经能自主行动了。
下毒之事被推到了那个失踪的汤官头上,后宫太监们都说汤官曾因糕点不合太后口味被责罚,因此怀恨在心。
汤官的尸体说是在永乐宫井中被找到,但实际上……张让与赵忠是在皇后的长秋宫找到此人的。
刘宏得到张让回报后沉默了许久,什么话也没说,将此事揭过了。
只是从这之后,张让便不再随侍于西园,而是被刘宏以“太后需要得力之人照料”为由,派往了永乐宫。
而且,朝堂没有再议典农校尉之事。
黄门署中,原本与此事有关的文书材料都不见了,而尚书台不接受同一件事在短期内提交两次,刘虞竟无法再度提案。
刘宏本想自己重提此事,但想了很久后,却又放弃了,只是看着以前张让常待的地方叹气。
现在,那里被蹇硕取代,但蹇硕虽忠心不二,却终究不熟政务,也没有张让那么灵活。
第235章 代天牧民
“伯安,尚书台不议此事,百官皆视你我为敌,内廷也不再相助你我……你我在雒阳举目皆敌,若再提此典农校尉之事,恐有死士取你我性命。”
刘焉在光禄勋寺对刘虞道:“朝中已非议政之堂,别再上表了,不如你我一同上书外放边州,自去屯田安民,也算能做些实效。”
“君郎兄是为避祸还是为了务实?”
刘虞叹了口气:“外放州郡做刺史太守,年年都为治宫之钱焦虑,又能行得多少善政?”
“既是避祸,也是务实……永乐宫之事,恐是两宫相杀……京中已非任事之地,留在此只会陷于两宫皇储之争,还是不留雒阳为好。”
刘焉说道:“刺史权轻,太守辖短,确实难治一州之疾。但若出外为州牧,改刺史为牧伯,代天牧民,便可伸伯安之志。”
刘虞点头表示理解,刘焉是宗正,遇到皇储之争确实棘手。
其实刘虞也棘手光禄勋掌皇城禁卫,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
刘焉又说了一句:“伯安上次当朝离职提请出外,朝廷虽暂时未议,但不久必然使伯安去职改任。与其等着被人攻讦为难,还不如自请外牧边州,总好过在雒阳碌碌无为。”
“那便如此……只是可惜了……可惜了。”
刘虞叹气,现在确实也只能这样了。
……
腊月初一,大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