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点头看向荀攸:“我来徐州,是为了取更多可耕之田,是为了明年有丰足的粮食,不是为了维护和谐。”
“既然如此,那便应该传令淮浦,让陈元龙去临淄治病,请陈领军来此诛灭浮屠教,陈元龙因病失职,这是陈家应尽之义。”
荀攸闭上眼建议道:“浮屠教信徒大多出自下邳郡,陈家有许多人都是信徒。”
……
……
淮浦。
陈登正在家中养病。
痛风发病后,陈登胸闷高热,手足关节红肿胀痛,无法行走,甚至难以握拳。
陈家为其遍访名医,可整个淮浦都无人可治。
“元龙,卫将军派了使者前来,要送你去临淄治病。”
陈在榻前守着陈登,看起来有些焦虑:“听说华先生在临淄,想来也只有华先生能治此症。”
“听童子说,下邳因笮融崇信浮屠之事起了民变?”
陈登扭了扭身子,蹭着靠背半坐起来:“下邳生乱,我身为郡守责无旁贷,按卫将军之政,郡内民生失善者必有重责……需得赶紧弥补才是。”
“你已病倒数月,此事与你无关。”
陈劝道:“且好好养病,为父自会去下邳平定民变。”
陈登看向陈:“……父亲要去下邳?卫将军派使者来,看来不只是为了我的病情,还有何事?”
“卫将军传了灭佛令,让为父与徐、徐盛、张超、糜芳等人皆领军去下邳讨灭浮屠贼……如今下邳内外有数万浮屠教信徒。”
陈很勉强的笑了笑:“元龙,你应该知道卫将军是何用意。”
陈登皱了皱眉:“既然下邳生乱,那确实是我的责任,卫将军让我陈氏去平定也是应该……那数万信徒是从何而来?”
陈惨笑:“正是从下邳各家而来,最多的就是我陈家之人……我已经问过族内,竟有数百人去了下邳,言称为浮屠护法!甚至还有族人做了沙门……”
“为何无人早与我说浮屠教之事?”
陈登脸色刷白:“族内有诸多信徒,为何不与我说?”
“你病痛难耐,如何能以这些事扰你康养?”
陈摇头:“我也没料到那浮屠教竟会谋夺那么多信众钱粮,只以为是行善积德……也没料到卫将军要诛灭浮屠,更没料到那些沙门竟能蛊惑信徒以命护教……”
“……卫将军之令,是要各家各自劝回族人?”
陈登声音有些发颤。
“卫将军只发了灭佛令……令诛灭浮屠,此必使各家杀尽信徒。”
陈又幽幽的叹了口气:“徐州各家相互皆有仇怨,既然各家皆领军前往,怎会劝诫……我倒是想劝诫族人,但浮屠教蛊惑人心殊为厉害,能使数万人以身护寺,你以为能劝得动?”
陈登愣了,久久没说话。
利用徐州各家相互的仇怨,用诛杀浮屠教给各家制造机会,各家必然会杀戮仇家族人。
一旦杀戮发生,那就不会结束。
让名门望族皆做屠夫,彻底除去浮屠教。
徐州的黔首佃户,也会因惧怕各家相互因仇怨厮杀而不敢再入名门家中。
官屯会成为徐州的田产主力。
若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这显然是好手段,用最正当的命令,让各家自己做出符合意愿的决定。
但现在,被这手段操纵的是陈登自己家。
陈家本来没和其他各家结仇,但陈要去平乱,而那些僧人和信徒,是徐州各家的族人。
“卫将军欲取徐州田地,必使各家不满……卫将军聪慧过人,必然也知道,他是故意如此的。”
陈给陈登掖了掖被子:“各家皆手染鲜血,各高门皆有屠戮凶名,相互皆有深仇大恨,且浮屠教连根拔起片叶不存,卫将军才会放心……”
陈登要去临淄治病,陈别无选择,只能听令。
这或许是陈家这样的豪门第一次体会到,为了生存,做个无从选择的,只能被操纵的‘民’,是什么滋味。
可这大汉的庶民,向来都是这么求存的。
……
……
三天后。
黄昏,下邳城内。
曹豹与祖郎的部队正在将城内钱粮金帛装车。
下邳库房钱粮金帛无数,都是笮融搞来的。
此时城外已有了好几处军营。
“张飞竟然没杀城外信徒……他杀笮融毫不犹豫,却不向愚民信众动手,曹兄失算了啊。”
祖郎看着城外刘备的大营的火光,用短刀挑了块肉送进嘴里:“眼下城外部队越来越多了……”
“卫将军来得太快了……卫将军不喜杀人,若是只有张飞,必会动手的……可眼下袁将军还未赶到,我等如何施为?”
曹豹在城楼上,远远看着刘备的营寨:“是依袁将军之令固守此地,还是引卫将军入淮南?”
“卫将军军中牛马无数,想来粮草必然丰足,久守亦是无用。这下邳城内外如此多信徒,再固守此地也不过是徒耗钱粮,若粮食耗尽,你我又如何待价而沽?不如先去卫将军那里向朝廷表忠,听闻卫将军擅做买卖,想来是可以试试的。”
祖郎一边擦拭短刀一边说着:“袁公路欲图徐州,却迟迟不来,只是空口许诺送个印绶……这印绶又无朝廷章程,有几人愿认?倒是卫将军那里,许了做官就定能做官……”
祖郎脸上有条长长的刀疤,看起来有些狰狞,脖子粗壮,虬髯如戟,悍勇之气相当明显。
祖郎是丹阳泾县的山越宗帅,是汉人,本名祖琅,大体上与张燕发迹前的情况类似,与祖茂没什么关系。
丹阳的山越并不全是异族,而是和黑山贼一样躲进山里的非法武装团伙。
其中有古越遗民土著,也有入山为匪的普通汉人。
越并不是指单一民族,而是百越统称,丹阳的山越大部分都是汉化的山民,大部分丹阳兵原本都是山越。
“朝廷下了灭佛令,卫将军恐怕容不得我等……笮融迎张飞亦是待价而沽,却被张飞当场格杀……”
曹豹有些犹豫:“而且,卫将军那里的官难做啊,赴任卸任皆只是卫将军一言而决……倒是袁将军那里自在,没那么多拘束。”
“可袁将军迟迟未到,卫将军却先率大军前来,那能怎么办?”
祖郎将擦干净的短刀还鞘:“你我又没崇信浮屠,卫将军要灭佛,那便助其灭佛就是了……”
“卫将军可不是陶恭祖,他只以军学所出为汉将,以杂学所出为士吏,军令又极为严苛……笮融为何被杀你不知道么?我等若效卫将军,便要舍了兵马先入军学,卫将军那军学乃褫夺兵权之策,难道你愿去?你敢让部下去做卫将军学生?”
曹豹看着祖郎:“要不然你去和卫将军谈这下邳的买卖?”
“……下邳农耕废弛,我又曾为笮融隐瞒浮屠之事,卫将军必会论我之罪,我怎能去谈?”
祖郎不满的看着曹豹:“只能曹兄去谈啊!”
“若换作从前陶使君在时,我倒还真想去做天子同门……可如今陶使君说去职就去职,我可不想如此……手里这五千人马才是前程,我可不想任人摆布。”
曹豹摇了摇头:“既然左右不安,那不如你我取钱粮各自离去?”
“那谁来断后?钱粮车重,难以速离,若无人接应,你我恐难摆脱追击。”
祖郎明显不乐意。
“断后?只要你我自称为浮屠护法,护着僧人出城,城外那些沙门信众自会为你我断后。”
曹豹捏了捏拳,又松开,又捏紧,看起来下定了决心:“如今下邳城内钱粮人皆足,谁会料到你我弃城而走呢……”
“曹兄……你看城外!”
祖郎突然指向了刘备营地。
城外喧哗声大作。
刘备的大营起火了!
放火的人估计挺多,火势看起来不小。
营地乱成一片。
眼下天还没全黑,能看到到处都有兵马行动,很多部队往各个方向而去,也有很多部队涌入刘备营里。
这种大规模的动乱,看起来确实是出事了。
“是张超动手了!出城,突围!”
曹豹眼前一亮,他看到了张超的旗帜正在进入刘备大营。
“不会有诈吧?”
祖郎仔细看了看:“竟然起了如此大乱,刘备领军如此不堪吗?可要接应张超?”
刘备营中看起来确实极其混乱,甚至连大旗都倒下了!
“将旗都倒了……不管是不是有诈,你我只要离开此处即可,接应张超做什么……走!”
也是,曹豹又没打算趁机攻击刘备大营,他只是要趁此机会跑路而已。
第390章 泗水为之不流
城内喧哗声大作,锣鼓齐鸣,下邳四门皆开。
曹豹带兵出城,架着满载财货的马车,裹挟着浮屠教的僧人向圯桥奔逃。
下邳大佛寺的住持法度也跟在曹豹身边。
城内外各佛堂的沙门也跟着曹豹出逃,大量浮屠教信徒也纷纷跟上。
城内外数万人群都在奔走,下邳城外看起来更乱了。
刘备大营的火确实是张超放的。
但放火是刘备指挥的,大旗也是刘备自己放倒的反正这大营也用不上了,无论是胜利还是撤军,其实都是要烧毁营地的。
那些兵马调动也是真的。
向各个方向而去的,是刘备在向各个方向布置包围圈。
而进入大营的,是张超、陈、徐、徐盛、糜芳等人的部队。
就是因为这些人全都已经赶到,刘备才放火落旗,给了曹豹出城的机会。
这种对方大营起火的好机会,是个人都会抓住的,曹豹的选择已经很稳妥了。
“传令各部追击,围杀贼人!”
见曹豹出城,刘备下了歼灭的指令:“张超,去拆了城内佛堂,肃清浮屠教。”
张超在刘备身侧站着,稍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拱手领命。
张超其实是很识时务的。
原本张超是笮融的同盟,所以得知下相县起火立刻就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