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乃是岳麓山旁的散人,多年来撰写游记寻仙访道,心中对真龙之迹颇为向往,如今听闻此处有真龙,他刚巧又在洪都,这顺势便过来瞧上一瞧。
“震撼,自然是震撼。您老就瞧好吧,那火龙每日清晨傍晚两次从此地经过,你看旁边那些人都是过来等着的。”
抬头看去,只见铁轨警戒线的外头长满了人,一个个翘首以盼等待着他们心中的火龙,若不是沿途那捆龙索周围都有士兵站岗,恐怕早就有人要上去摸一把那捆龙索究竟是何材料所制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终于在三个时辰之后,那火龙返程的时间终于是到了,随着茶铺子小二的呼喊声,大地还真的随之颤动了起来。
那些慕名而来之人纷纷上前,但可惜的是士兵们却横起了长矛把他们挡在了警戒线之外。
此刻火龙来临,烟囱之中冒出了火星与浓烟,带着呼啸的罡风和龙吟虎啸之威。
它来了,正如所有人描述的一般,它就如此恢弘壮烈的来了,倘若它是以往那些骗子手中穿着衣裳便被称为麒麟的狗,亦或是用树枝和稻草伪装起来的龙,那这位岳麓山下的智者一定会仰天长笑,虽然不一定会说什么,但他一定会重归山林,再也不出来了。
但它不是,它就是火龙,身上的甲胄何止千万斤,它呼出的气带着硫磺的气息,它的蓬勃的是呼啸的是人力不可阻挡的,龙行的云便它喷出的白瘴,它的面目狰狞的同时也是威严的,它还有那千钧之力。
是龙啊!它真的是龙啊!
老头愣愣的看着火龙扬长而去,接着他不由自主的跪倒在了旁边,披头散发面露疯癫的仰天大笑:“真龙,是真龙!”
一旁的士兵用斜下方四十五度的视线瞥了他一眼,默默念了一句“傻哔”,然后继续维持着现场躁动的人群。
而那隐士哭红了双眼,哭到声音沙哑后才默默起身,沿着铁轨的方向撞撞跌跌的就往前走。
他要去探求的是那火龙的巢穴,宁可被龙吃下腹中,他也心甘情愿。
但足足走了一个时辰,他并没有看到的巢穴,只看到的一群挽着手谈笑风生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他们身上有煤渍、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有受伤的绑带,就是没有龙鳞没有龙血。
隐士连忙上前,手舞足蹈的问了起来:“敢问几位小友,可曾看到那火龙真君?”
几个少年明显愣了一下,半晌没有想明白这老头口中的“火龙真君”是个什么东西。
于是老头连忙连比划带说:“就是那条火龙,龙头丈余高,其身二十余丈长,风驰电掣吞云吐雾,威势不可阻挡。”
“昂?你说的那不会是……”有一个长沙郡的学子这会儿从老头的口音中倒是听了个真切:“不会说是火车吧?”
老头也蒙圈了:“什么叫……火车?”
这下可是好了,一众少年围着这老头七嘴八舌的解释了起来,但他们的描述在老头的耳朵里就如同听天书一般,什么叫不吃不喝日行千里,什么叫无血无肉负重万斤……
“老人家,西游记可曾看过?”
“看过看过。”
“那里头孙大圣的如意金箍棒三万六千斤。”
“是极是极,那可是天宫之数,人力不可及。”
一听他这么说,周围的孩子们便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人便满是骄傲的说道:“我们那个火车啊,一车便能拉上一百根金箍棒咯。”
“断然不可能!”
“你说的那个火龙,就是我们造出来的火车,怎的就不可能了?”
听到他们的话,老头左顾右盼一番,虽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开口说道:“那可否带小老儿一观?”
“那可不成,这地方是禁区。想进去得夏大人同意,夏大人被捉回医院去了,我们可不敢贸然做主。”
“那几位少年郎,可否……帮我通传一声?”说罢那小老头拿出了几锭银子摊开在手中:“这算是诸位的酬劳了。”
他们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便有那胆大的一把接过钱:“你且在这里等待,我去询问一番。”
他风尘仆仆的就去寻夏林了,而此刻的夏林因为上次的逃跑,这次更是被严加看管,甚至于冬娘就直接搬到了他的病房之中盯着他。
“冬娘冬娘,你明年可就要三十岁咯。人家三十岁都已经快当外婆了,你怎的还像个小姑娘一般。”
但显然冬娘并不吃他这一套,坐在那一边看书一边行使监督之职,甚至都不带说话的。
夏林叹了口气,蹲在旁边开始用木棍摆弄一只从树上落下来没来得及蛀空树木的天牛,先是把天牛的翅膀掰了,然后放在蚂蚁窝前看这一场惊天大战。
正在这会儿,一个他手底下的研究员跑到了墙根下,看到夏林之后大声呼喊了起来:“山长山长!”
夏林一听呼唤一蹦三尺高:“出事了?”
“没有。”那学生气喘吁吁的说道:“有个老头,自称是岳麓山下的散修,把咱们的火车当成了火龙,非要去火龙巢穴,我们与他解释都解释不明白。”
“那就让他们进去摸一把呗,这个事你也来问我?”
夏林的话让那学生哭笑不得:“山长,试验场是禁区,哪能什么人都让他进去呢。”
“无所谓啦,我设个禁区是怕老乡过来偷铁。”夏林摆了摆手:“咱们火车你就是把它摆在路边上,那些探子奸细都弄不明白,怕个甚。”
也许是那句怕老乡偷铁太过传神,就连冬娘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而那学生也是一滞:“哦,不是怕泄密啊……”
“泄啥啊,我图纸给他们,他们除了揩屁股还能作甚。就算看的明白他们有水锻机么?有水锻机的有焦炭炉么,有焦炭炉的有高温吹氧么。啥都没有,这铁疙瘩他们是准备用矬子锉出来?还是几个文臣围着讨论几天就天降车头了?”
学生这么一听,一拍大腿……这禁区可不就是怕老乡偷铁么。
学生跑了回去,那老头仍坐在那个地方向禁区内张望,可是这会儿各级研究员都下班了,就剩下了士兵在那严防死守,里头一片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很快,那学生赶了回来,他没多说什么,只是朝老头点了点头,接着拿着夏林的信物递给把守禁区的士兵:“山长让我来带这位老先生进入参观。”
在检查完信物之后,他们便来到了测试场。
或者说就是老头嘴里的火龙洞……
这里没有想的那么玄妙,有一排简房,里头用来堆放配件、工具,还有一个露天的煤堆,只是用一些茅草简单的覆盖了一下防止淋水,接着就是几间简单的小砖屋子,这是他们的休息室和节假日值班室。看着根本就不是什么牛逼的地方,跟想象中富丽堂皇如同龙宫一般的火龙洞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这地方这整体都黑洞洞的,根本看不出来个什么东西。
“老丈稍等。”
这名研究员走到旁边的一根柱子上,拉下了电闸,霎时间整个场地都变得亮如白昼,当时那一下直把那老倌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这是何……何仙法?”
“雷公电母里的电母咯,我们把电母拘下来了,天天皮鞭子抽她,让她给我们照亮。”
能被夏林选中来这里的学生,基本上都是纯血的唯物主义战士,什么雷公电母,这就是旁边几个大风车加上水车引动扇叶旋转带动大小不一的齿轮切割磁感线后加上了变流稳压器形成的“电”,电再通过高电阻物质产生光和热,这便是电灯了,只要能够维持一个低氧环境就可以亮很久很久,随便一个玻璃瓶用过火法抽个真空就完事了。
简单的雅痞……还什么雷公电母呢。无非就是这家伙还是少年心性逗逗人家老头罢了。
“勿怪勿怪,童言无忌。”老头双手合十四处拜了拜,但眼前的明亮又不由得叫他提心吊胆……
“这边。”
不远处那少年的声音响起,老头连忙上前,就在转过一道弯时,他突然就跟那条“火龙”来了一个脸贴脸。
老头仰头看着这威势十足的怪物,紧张的连呼吸都忘记了,连连退后好几步才躬身道:“火龙真君在上,贫道安世见过真君。此番叨扰只是为得见真君天颜,勿怪勿怪。”
“哈哈哈哈……”
一旁的少年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这个样子叫那老道明显有几分不悦:“还请小友不要惊扰火龙真君。”
“什么真君假君。”
少年上前,径直钻上了火车的驾驶舱:“老人家,上来。山长让我带你好好看看,让你们破破迷信。”
一开始老头是不敢的,但架不住旺盛的好奇心,最终他还是跟着少年走入了他的“真君”的心腹之中。
“这是推拉杆,杆子前推,就是放速,这样车速就会提高。杆子后拉到底就是怠速,一般我们拉重物的时候都用一档。”
“这是汽笛。”
说完他拉动了一下那根绳子,不过只是现在里头的蒸汽已经放掉了,所以汽笛没有发出声音。
“看到了没,这不是什么火龙,这是火车!”
一开始老道还嘀嘀咕咕,但少年人有一点好那就是好为人师,他非得给老头讲明白不可。
从火车立项到铺设铁轨,再到怎样一片一片把这个东西拼凑起来,甚至就连他们最厉害的山长都差点死在这上头都告诉给了老头听。
其实到了这一步也不是单纯为了炫耀了,而是实在不甘心自己跟同学、师长们的努力被人一句话便安在了什么神明、神迹的身上,这不公平,这是对他们智慧的侮辱也是对他们攻坚克难过程中的痛苦的不尊重。
老头听完之后虽然一时半会还是没能理解为什么一群孱弱之人居然能造出这样宛如神迹的庞然大物,但他却还是激动万分,甚至当场为这“火龙”写下了一首诗:
“赤帝巡天驾火精,邙山玉碎铸精芒。初闻地底雷公怒,旋见云间电母藏。百丈玄躯吞朔气,双瞳金焰射扶桑。金陵儿女惊走避,洛阳少年争引觞。长吐直烟裂苍昊,更喷星雨落大荒。秦皇弩矢空穿石,汉武楼船枉渡洋。昆仑王母停鸾驾,东海麻姑失算量。鲁班斧凿应羞见,张衡地动仪难详。道是祝融鞭九域,或言烛龙醒四方。须臾已过千山小,瞬息能吞五岳长。圣主遣使问方士,野老焚香祷上苍。岂知造化机枢巧,人间别有造化方!”
夏林最终也是拿到了这首诗,他感觉这诗很一般了,但倒却非常贴切,破除迷信这件事这倒也算是不错的由头。
于是第二天,他亲自接见了这位来自湖南的老道士。
老道士自称是寻仙之人,历年来撰写无数游记,唯独到了这个地方却是颠覆了他一生的见闻。
两人坐在院子里聊了很久,最后夏林点上一根烟说道:“其实神神鬼鬼的,不是说不好,而是它真的太容易迷惑人的双眼了,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恐怕就不是家破人亡那么简单咯。”
“大人的意思老朽明白,但百姓能如何,经年乱世,唉……”
“也不是这样说,不知这位老先生可曾听过两个词。”
“还请教大人。”
夏林清了清嗓子:“唯心与唯物。”
第795章 温柔晚风
与一个道士聊唯物主义,这合适么?
这太合适了,换成一个和尚这对话是进行不下去的,但换成是一个老道士却不一样了,他的才华可能一般,但这个群体接受新东西的能力却不一般。
而像他这样的人更适合去当一个传颂者,把这个理念传播出去,不管外头的接受度怎样,在真正打开他们的眼界之前,首先就需要让他们有这一个概念,到时候也就不会再说什么火龙真君之类的话了。
老道士这两日的见闻早已经颠覆了他的认知,这会儿再接触到夏林的理论之后,等于就是把他碎成一地的三观重新雕塑,让他获得一种全新的认知体系。
而这个老道士也特别具有代表性,因为他就是那种从乱世一路走到新时代的人,他年少的时候外族入侵、世家揽政、王朝纷乱,等他到中年时又迎来了中原分立,军阀混战,可以说他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的苦痛,见过太多的颠沛流离、家破人亡。
他的游记夏林熬夜看完的,里头正如鲁迅先生说的那样,通篇只有两个字“吃人”,无数人被吞下之后尸骨无存,在看完这些之后,夏林就知道这个人绝对是个天生的唯物主义战士。
是,没错。他寻仙,苦苦追寻。但那是为什么呢?换个角度说,不就是因为他对神的信念动摇了么,他急迫的需要一个神佛实际存在的例子来巩固他信仰的封印。
可惜,他显然失败了,因为他追寻到了风烛残年也没有见过一个神仙,有的只有那出自一群少年之手的火龙。
这些少年做到了神都做不到的事,但他们却不是神而是一个又一个鲜活而坚韧不拔的生命,他们就如那炬火一般,用自己的青春为这个无望又黑暗的时代照出了一小丛的光亮。
然而不管是夏林还是那些正在燃烧青春的孩子,他们都始终坚信只要他们的萤火足够多就一定能彻底将黑夜撕碎,露出破晓时的晨光。
“他们每个人都走在一条灿烂又曲折的路上,有时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些年轻又灿烂的笑容。”夏林端起茶喝了一口,仰着头带着期待笑着:“你的游记借物喻人,因为你看到了这个时代最黑暗最逼仄的一面,但你没觉得那些孩子就如点点星光一般么。”
老道听了他的话,心口宛如被流星击中,他想到了昨日去看火龙的路上,向他迎面走来的少年郎,那一张张满是煤黑的年轻脸庞上都洋溢着如星辰一般璀璨的笑容,他承认当时再次回味那一个瞬间时,他沉寂好多年的心也被缓缓活了过来,脸上也逐渐出现了跟夏林一样的笑容。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
夏林突然说了这样一句话出来,然后笑道:“那些孩子无时无刻不在践行这句话,我不希望他们被击败,他们需要胜利也必须胜利,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老道垂下眼睛,过了很久才轻轻点头道:“对,他们必须胜利,那帮的日子我尝过它的滋味,他们断不可再重蹈覆辙。”
“我需要你办一件事。”夏林说到这里就开始图穷匕见了,他清了清嗓子:“以先师之名向外传道。”
“可小老儿……不会。我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隐士。”
“你会。”夏林根本不跟他客气,连演都不带演一下:“我想了很多办法,如今只有这一个门路了,传道。这个法子很邪门,但却是最快的办法了,先生可愿意帮我?”
夏林见他犹豫,突然在他的心头加了一码:“为了那些孩子。”
“我……”老道士深吸一口气:“该如何?”
“很简单,你们道家最擅长的不就是这个么。大贤良师用一碗符水请四百年大汉赴死,他行你也行。”
“我……”
老道何德何能,他做梦都没敢往这个方向去想,而且那时的大汉是什么样子,如今可真的是好了许多,他近十年都没怎么再听见有人饿死了。
没人饿死,那便是太平盛世,是盛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