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的道士就该当隐士的。
夏林摆了摆手:“不够不够,远远不够。”
说话时水仙上前为他二人斟上了茶水,夏林抬了一下手:“水仙,帮我去查一下这几年各地百姓的平均花费,各个方面的都要,就去书院里头要,说是我说的。”
“好的,我这便去。”水仙点了一下头:“还需要什么么?”
“给道长带些外头的餐食。对了,道长能否开荤腥?”
“不可。”老道连连摆手:“多谢大人好意。”
夏林点了点头:“那为道长弄几道素的来,要多弄些豆腐与素鸡蛋,不要葱姜蒜韭。”
“明白,我这便去。”
水仙离开之后,夏林笑道:“道长便在这里用些餐食吧,等会资料来了,还要研究许久呢。”
其实老道还是很感动的,他一个游历四方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夏林的名头,所以初次见夏林的时候,他还是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但真正见到夏林之后却发现他与江湖上传闻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并非什么两丈的怪物擅食人血。看上去他就是个文质彬彬、气度优雅的中年人,颇具几分儒者风度。再加上他出口成章,引经据典,反倒是让老道将他与那个天下第一才子的形象慢慢的重合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水仙带着资料和餐食回来了,夏林便与老道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
“道长请看,这是书院的学生游历四方之后统计的数据,我们的确是很多年没有出现过大面积的饥荒了。这里要感谢北方近两百万人的开垦之功,还有就是多个粮种的引入,但问题就是在我们注意不到的地方仍有人在挨饿,我的手没那么长,一旦出了我的管辖范围,他们干什么我是真的无暇顾及,所以我就需要你这样的人帮助我。”
老道看着那些统计出来的数据,看完之后真的是震撼无比。简单说就是诸如金陵和长安这些地方,虽然都是普通百姓,但他们每个人创造的价值和获得的资源平均下来要比其他地方高的多的多。
其中差距最大的甚至能有五十七倍,这是什么概念?换而言之就是事到如今仍有一些相对闭塞的地方在挨饿,在被奴役在被压迫。
“道长,感觉如何?”
“任重而道远……”
“是吧,任重而道远。”夏林叹了口气:“那如今道长如何认为呢?”
“既然大人有此志向,我只能舍命陪君子了。”老道士抬头看向夏林:“不过如今我该如何办呢?”
“先吃饭,吃了饭之后我会给你安排。”
要不怎么说李世民是七世纪地表最强碳基生物而夏林就是七世纪最强魅魔的,这个老道的确是散人不假,但他可还是有师兄弟的,关键他的师兄弟各个来历不凡,信徒那可也不在少数。
而夏林教给他的邪法更是邪乎,黄符泡水有,不过写符纸的水是阿司匹林和青霉素。丹药也有,只是那炼制的丹药外头的山楂糕里头则包着各种不同的药物,从治疟疾的到镇痛的再到抗过敏的,甚至治疗心绞痛的。
造神?没有人比夏林更懂造神了,只是这一次他动用这个邪法要造的便是唯物主义这尊大神,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让那些令人头疼的愚昧乡民快速转移到他的阵营之中。
是,这法子是有风险,但是有些时候重症得下猛药。之前的读书人下乡有用,但范围太小了,很多乡民根本不理会他们的之乎者也。
既然孔孟留不住,那现在即将登场的可就是大贤良师了哦。
在得到一系列培训之后,老道士摇身一变就已经成了朝廷亲封的天下第一道门的宗主了,取名很随意就叫清风道。但这都是细枝末节,反正这玩意一旦有人资助那生长的速度可是很惊人的。
而就在浮梁的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夏林也终于迎来了三喜临门。
第一喜:也许是他真的鬼门关里走了一遭之后得了老天爷垂青,长公主与糖宝儿相隔一个月分别怀上了,这件事高兴的长公主差点把自己蹦到流产。浮梁的百姓们闻言更是直接自发性的把冬至前的一个月定为了假日,甚至还上报了钦天监,最后其实也还好,就是得了一日休沐假而已。
而这第二喜嘛,就是火车经过近两个月的轨道测试,已经基本定型,可以进行接下来的长途货运测试了,只是现在三省那边跟洪都小王爷杠上了,一边说要先修到金陵,户部可出四成的费用,另外一边则咬死不肯松口,非要第一条铁路的终点站是洪都府。为此小王爷已经亲自上京讨要说法,一贯温良的大舅哥这会儿可是揣着一颗烧三省六部的心过去的,必是有一场恶战。
至于这第三喜,老道士经过培训之后,现在俨然已经成为了整个浮梁甚至整个世界年纪最大的唯物主义战士,现在已经带着数百个平头“道士”再一次踏上了他云游的旅程。
不同的就是这一次他们带了很多写黄符的材料和炼制丹药的材料,当然必不可少的还有他们最拿手的“蛊惑之术”。
第796章 修的便是清风长生!
老道第一站当然是返回家乡,他虽然一直在岳麓山下修行,但他本人可是蜀地之人,蜀王……
蜀王转职成了海贼王,蜀地之境其实已经许久没有人管过了,长安一片如今也是焦头烂额,蜀地除了没有自立其他的也都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了。
中原南北的世家子弟先是被夏林杀,被夏林杀了之后又是夏林杀,躲过了夏林杀来到了长安城还是被夏林杀,现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一步一步的缩小,最后几乎全都缩在了蜀地之中。
要不怎么说当下蜀地的古文古乐古礼法保存的最完整呢。这不,古人都跑过去了。
随着这些东西一同而去的还有就是他们的行事风格和办事手段,天府之国是很好的,但再好的地方也架不住有人糟蹋,这些涌过来的落难世家空前团结,迅速将本土的贵族和地主打的节节败退,最后他们凭借着雄厚的财力和经验,迅速的在蜀地之内恢复起元气来。
但他们这群人不事生产又不像夏林那样搞工业促农业,能干的就是剥夺呗,他们的手段哪里是蜀地农民吃得消的,这地方可没有像江南道那样田地全部是公家的,一来二去他们就又在这天府之国过上了人上人的日子。
再加上夏林之前的所作所为早已经把蜀地和陇右的贵族们惹了个火冒三丈,现在要不是实在弄不过他早就开始反击了,所以这帮人也算是占了个斗争便宜,一路从南被驱赶到北,现在又搁这西南一隅作威作福了起来。
而老道士的目的地就是蜀地,这也是夏林的安排,既然他李二凤想逃离原生家庭不愿意当封地王爷,那就交给他来办这件事好了,毕竟现在二凤真的回来八成也要疯,他最看重的玄甲军都已经被改了军制分散到了各级营盘里去当团队精英去了,辛苦打下的蜀地还被架空,他不在外头当海贼王还真不知道该处理这当下的问题。
老道士在年前便来到了蜀地,他刚刚过去肯定就是要按部就班,首先就是向当地官府申请个山头修建道观,这玩意倒是好办,只需要花点钱疏通,然后便轻松的拿下了一个原本就有道观的山头。
“道爷,此地原本的观主是个硬骨头,我们家老爷过来收税,他说他既无田地又无产业,哪里来的钱交税,可这收税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于是那老道便被驱赶了,这不刚巧腾出了一个道观给道爷您么,看来也是天意了。”
因为老道出手阔绰,当地的县令格外看重他,所以来到这里选地址的时候还叫了衙门的师爷亲自陪同,但听完这师爷的话,老道士也是心中明白,这叫假客气真警告,意思便是往后若是自己不按时给钱,结果便和那曾经的馆主是一个下场。
不过无妨,只需按夏大人的吩咐照办便是了。
老道士出了钱打点了一下师爷,那狗腿子一般的人物笑呵呵的便走了,而跟着他的那几百名“平头”道爷早已经分散到了蜀地各处,留在身边的不过十余人而已。
他们抓紧时间开始修整道观,还将原本的松柳观改了个名叫清风观,然后便如往常一般开始了修行。
就这样过了几日,当地县令便问了起来:“那新来的老道可还老实?”
“老爷,那牛鼻子老实的很,这些日子都闭门不出,整日参禅打坐的。”
“哈哈哈哈,你啊你啊,你这不学无术的,道士怎能用参禅呢。下去吧,道士之事只要他按时交税,其他的莫要管他,当下你可得在开春之前把播种税收上来,若是谁家没有交税,记得要叫他们当田归饷,莫要耽误了春耕。”
“老爷,您就瞧好吧。”
之后的几日,虽是眼看便是临近春节了,但这地方的百姓可就难受了,这两年蜀地各县之中巧立名目蔚然成风,甚至有的地方就连呼吸都要收税,有些百姓实在是难以维持,要么就早早的将田卖了摇身一变成为了人家地主家的长工和佃户,要么只能是用田抵了赋税,自己苦哈哈的远走他乡。
老道这几日倒是去过几个城镇,他看到的只有民生凋敝,虽然货物琳琅满目,但百姓却真的是衣不蔽体,那些穿着华丽的老爷太太小姐公子们却在这里享着天大的福。
若是他没见过光明,这也不过就是老道士一生游历中不起眼的一幕,但他去过了光明之地,去过了江南道去过了浮梁。
看到过那般的大人物每日平凡的吃穿用度,看过了最不起眼的升斗小民也可以喝酒吃肉。
此时此刻,冒着漫天风雪的老道心中就更加坚定了夏林对他说的那些话。
“那道光不能熄灭呀。”
老头仰头看着天,默默的摇了摇头。
回到山上的道观,第二日他便开始挂上了诊病的招牌,这件事县里的老爷第一时间也听闻了,甚至还差遣师爷上了门。
“道爷,听闻……”
师爷的话还没说完,一名平头弟子便走上前为他拿出了三百两的浮梁银票,老道士笑着说道:“师爷,看我这老糊涂,都给忘了。坐诊是要交门税的,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门税一年不过十两,他一次性拿出了三百两,其中意味当师爷的自然是知道,他呵呵笑着将银票揣了起来:“道爷讲究,那我这便回去复命了。”
回到衙门,师爷拿出了二百五十两银子交给了县令,那县令一高兴立刻大手一挥就为老道士免了三年的赋税,而他自己则利落的将那银票笼到了随身的小盒子之中。
“秦师爷,这可是一头肥羊呐。”
“谁说不是呢,老爷。”
“随他随他。”县令哈哈大笑起来:“也不好把人逼的太紧了嘛。”
此时节正是最天寒地冻的时候,路上每日都会有流离失所的人冻饿而死,他们有的生了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偶有机会得知了老道士那道观上正在赠衣施药,但一开始大多数人是不敢去的,直到有一日清晨,一名妇女抱着一个已经奄奄一息的孩童一头冲进了道观之内。
他见到老道士便磕头如捣蒜,说着什么只要能救孩子叫她做牛做马也认了。
老道士也不废话,他本来就懂一些医术,再加上在浮梁培训了好些日子,这上来手一搭脉便知是风寒入体。
他在盒子中翻找了一圈,嘴里嘀咕着从浮梁学来的口诀:“发热先退烧,腹泻先止咳……”然后便拿出了专门为这风寒准备的符纸。
他先将符纸用药水写上符咒,接着将符纸泡入碗中,那符纸本身里头也加了川贝、枇杷等物,配合上药水,强给孩子灌下去不到一个时辰原本奄奄一息的人便恢复了正常体温。
之后老道士更是容留了他母子二人在道观之中养病,那女子每日只需要负责打扫一下卫生煮一下这里十几个老爷们的饭菜便算是报答。
而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山上住着老神仙的事情不胫而走,四里八乡的人都开始往这里涌了过来,治病的、求一口吃的,反正形形色色什么人都有。
不过老道士也说了,他们地方小,容留不得太多人,还说什么求天地不如求己,于是他开始不光只是施粥布药,还开始教那些落魄百姓各种不同的谋生手段。
时间一长,老道士在民间什么声望自是不言而喻,那这会儿他可就要开始执行他与夏林早已定好的计划了。
布道,那可是他们这一行最擅长的事情了,而一旦开始布道,势必就会引起官府的重视。其实能当上县令的人除了是真花钱买的,但凡是调配过去的就没有笨蛋,一个个的不知道多精明。一听说道观聚众,只要稍微知道点历史的人都会想到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放谁那谁不怕呢?
但这个事情也早在夏林的预料之中,他早已教老道士的应对之法,而到了这一步时,老道士也不由得发自内心的佩服起夏林来。
“夏大人简直是神仙中人,连这些事情也都能算个七七八八。”
看着官府的人乐呵呵的离开并没有为难道观外头的百姓,老头心中可谓是无限感慨。
毕竟他从一开始的布道就是教那些村民们纺织作篾、木工瓦工,一点都不掺杂意识形态,官府调查之后自然也是懒得管,毕竟这些人放在大街上既不雅观又是安全风险,能集中在这里对他们来说反倒是一件好事。
而就在他们开始麻痹大意的时候,下个阶段也就开始了,道观成为了夜校,开始教百姓识字。再加上周围的人越聚越多,一到晚上温暖的道观里甚至能汇聚数百人之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汇聚在这里听老道士讲课。
“所谓天有天之道,人有人之道。诸位……”
老道士突然长叹一声,看着面前的众多穷苦百姓:“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第797章 决策千里之外
几百人就满足了吗?远远不够。
夏林的信如期而至,老道打开之后竟被上头的内容震惊到难以形容,因为夏林竟完全掌握了这里的动向,甚至连当前进展都了如指掌,而从漆封上的时间来看这封信发出来的时间竟是在这边开始第二阶段之前。
换而言之就是夏林对这个地方的动向了如指掌,甚至预估到了所有正在发生的事情。
而信中的核心思想就是当下还不是时机,还需要再沉淀沉淀,至于沉淀到什么时候他没说,只是让老道士等待机会。
如果是别人,老道士是会质疑的,因为就现在来看,他已经具备了一呼百应的前置条件,他的威望已经非常高了,而如果在这个时候发起一场乱局,甚至有可能可以立刻席卷整个蜀地。
要知道蜀地虽然士兵不少,但战力不怎么样,大多都是本地豪绅自家的护院军扩充起来的地方武装,然后在这些人得了势之后拿到了一定的名额成为了正规军。
当然,这些名额大部分都是需要花钱买的,甚至于现在整个蜀地卖官鬻爵几乎已经成为了常制,官方不单不管甚至还会纵容,总之这地方俨然就已经成为了大唐核心权力触及不到的边缘地带。
这其实也跟李世民有脱不开的关系,他这个蜀王的心思不在这里,那就怪不得下头的人乱搞了,而三娘那头也并不好直接插手分封之地,加上那些世家在朝堂中的暗线还有残余,最终蜀地就成为了当下这个样子。
怎么形容呢,当下整个蜀地的情况就像是鹅城一样,县长是谁不重要,黄老爷们才是最终说话算数的人。
而那些百姓同样与鹅城的百姓一样,他们不是心中没有怨气,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只是在观望,因为毕竟现在他们还能有一口吃的,即便吃的不好,但至少还有。哪怕去给人当佃户也好、去城中谋求个小工也罢,还是有那么一口。
然而这可不是黄老爷们变得善良了而是他们吃的亏多了,有经验了,知道怎么样控住那最后一条线,而且这些日子的实操下来让他们对这条线的把握越来越熟练。
所以就算是现在老道士真的发动了绝技,但真正响应的人恐怕也无有多少,用夏林的话来说这一定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要搬去眼前的大山之前就一定要搬去心中的大山。
而就以现在他们所做的事情来看,这还远远不够。立威、立言、立德,三立而合一方能有所造化。
老道在夏林的指示下,立刻停止了他的煽动性布道,开始认认真真的脚踏实地的开始循序渐进的工作。
话说好巧不巧,就在他停止煽动的第一个晚上,便有蜀中密探混在了人群之中来到了道观。
不过这会儿他们却只是听了一晚上的齐民要术,什么给果树接枝,什么利用高低差为农田灌溉,还有什么怎样分辨毒虫害虫。
这些密探当然是不信,之后连续三日都跑过来仔仔细细的探查,但老道士第二天晚上讲的是怎样喂鸭子,第三天晚上讲的是母猪产后需要应对哪些问题。
三天的农业知识科普下来,每一个密探都听的是脑袋嗡嗡的,他们第四日便前去汇报,而那负责打探消息的官员听完了这些之后略带诧异的问道:“只是这些?那检举之人说的可不是如此。”
“属下也不知那人说的真假,但我们兄弟几人在道观之中的确只是听见了这些,不过大人,那个老道讲的可真好,一般的农博士都不如他。”
那情报官一甩袖子:“你爱养猪便去跟着那老道学养猪去吧!”
而这会儿情报官身边一留着小胡子的男子笑着拱手道:“严大人,卑职以为恐怕是有人透露了风声,此事不可操之过急,还需缓而图之。”
“缓什么缓,直接带人抄了那破道观,就说那老道妖言惑众便是了,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严大人,不可。”小胡子连忙拱手道:“那道观仗着济世救民的名头,周围已汇聚了不少气候,若是贸然查办恐是要激起民变了。上官吩咐下来,这些日子要轻柔慢缓,断不可操之过急,否则事情闹得大了,恐会引来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