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劲。”小叶子扔下烟来：“往后有什么安排？我现在没事干了。”
夏林没有否认，因为一个成熟的将领在被换防之后都会被撤换下来，这一点是没有任何疑问的，否则就可能会出现拥兵自重的问题，毕竟他们可是整个换防。
“对了，你们是怎么跟刘黑闼部换防的？”
“刘黑闼北伐黄崖关，叶良辰巧设连环计。”小辰子顺势躺在了草皮上：“顺势就换家了，没什么难度，这对我来说都不算是个事。我可是个名将。”
他的话让夏林哈哈大笑起来，侧过身拍了拍小辰子的大腿：“是是是，名将。”
不过笑归笑，小辰子现在的确也是排得上号的名将了，自从杨英那次围城差点团灭之后，他便走了精兵路线，加上有着大本营的援助，战斗力不敢说能压新军一头，但正面对抗李世民玄甲军绝对没问题，甚至还能把他们给按在地上摩擦。
但小辰子手下的士兵对他的忠诚度太高了，这可太危险了。
有时候谋反不一定是某个人谋反，而是下头的人趁着主将睡着的时候偷偷把黄袍给人家披上了。
被人架在火上烤的时候，好与坏可就都由不得自己了。
若是不从，可是会哗变的。
所以当下呢，夏林要削小辰子的兵权也是合情合理，小辰子也知道这件事，他才不会想跟新军打对抗赛，所以干脆就过来交印好了。
“我去衙门寻你，他们说你来坝上了。我便又来了坝上寻你，问了那些孩子，他们说夏大人上午便来了，到现在滴水未进，我便给你带饭来了。”小辰子一只手下意识的捂着被夏林拍过的膝盖：“怎的了？你做了如此的丰功伟业出来，说名垂青史都是轻的，为何还如此惆怅？”
夏林注意到他捂膝盖的细节，然后摇头笑道：“这个以后慢慢跟你说吧，既然我好大儿回来了，你也莫出去了，在这帮我吧。”
“我？我帮你？我何德何能。不是……”小辰子甚至都笑了出来：“十年前我来到这里，只觉得新颖。十年后我再来这里，我都不认识了。我甚至都看不明白那些招牌上的字，也弄不懂什么叫包产到户，更不知道什么叫层级责任，我如何帮你？”
夏林捏着筷子抿了抿嘴：“那个是简体字，为了减少文盲率的。你知道的，有些时候要让人快速上手的。其实我更喜欢繁体字的优美，但它不够先进呐。”
“这些我都不管，我已经落伍了。这次回来之后，其实我也不想动了，我的腿……”
小辰子赧然一笑，轻轻撩起了自己的裤管，他的膝盖上已经出现了不正常的肿胀，夏林伸手按了按，发现这明显是严重的风湿关节炎，明显就是极端环境的积劳成疾。
“这么严重了？”
“嗯。”小辰子也是默默的叹了口气：“一到冬天我就是废人一个了。”
“走吧。”夏林三两口吃干净饭：“还能走么？”
“去作甚？”
“去治病。”
第804章 成为一颗闪耀的明珠
给小辰子送到医学院，里头的大夫说他这样的情况其实已经很难逆转了，只能维持不再恶化的情况，因为他的关节也有一定的变形，再想回到那个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样子几乎是不可能了。
不过小辰子到底是经历过铁与火历练的人，他并不在乎这些，虽然还是觉得有些惋惜，但其实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只是后续治疗可能要五六年，这五六年他恐怕都没办法离开这里了。
“我还想说能四处走动走动，看看这个天下变成什么样了呢。”
夏林听到他的话，轻轻摇头：“还是那个样。”
“还是那样的吗？”
“是。”
小辰子不再说话，只是一边针灸热敷一边看着周围，眼里全都是好奇，因为这里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
这不由得叫人唏嘘，当年的状元之才如今却像是个乡巴佬，叫人不免有些唏嘘。
“别废话了，刚巧这几日我也给自己放个假，我带你到处玩玩，为父带你长长见识。”
夏林还真的去请了几天的假，就为了带小辰子四处去看看。
“孩儿们，这是你们叶良辰叶大哥。叫哥！”
当他把小辰子带回家时，小辰子迎来了他的终极耻辱之日，被那么多能当他儿子的小孩轮番叫大哥的感觉，让他恨不得一头撞死在台阶上。
“这是你们大哥。”夏林坐在石凳上，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口茶：“你们大哥这几日刚从山里出来，我这几日都不在家，带他到处转转。你们的学业就由承乾负责了，都明白了没有？”
几个孩子能有什么反对的，老头子不在他们更自由更快乐，甚至就连最粘爹爹的迦叶都高兴得不得了，终于能松快几日了。
此后夏林真就带着小辰子开始四处转悠了起来，其他的都还好，能让他吃大惊的东西就是一个晚上时的电灯小公园和那呜呜叫的火车。
特别是火车，他跟夏林甚至乘坐火车一路去了一趟洪都府，沿途他感觉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乡巴佬。
这又快又稳的大家伙，竟然真的是人造出来的，它就那样的飞驰在平原旷野之上，身上驮着的东西哪怕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商队都望尘莫及，更关键的是朝发夕至，早晨吃过早饭之后坐上火车居然傍晚就能到洪都吃上晚饭。
八百里加急一天一夜能跑八百里已经是有些夸张的了，但这个铁疙瘩只是半个白天居然就能跑到这个数，关键它还背着货！
“过两年就会有第一趟列车通往金陵了，到时只需要在车上睡一晚上就能到了。”夏林抱着膝盖坐在货箱里：“而且下个月就会出第一列客运车厢。”
小辰子从气口探出头去，但却被夏林一把给拽了回来：“头不要了？”
“稀奇，真是稀奇。”小辰子深呼吸几口，脸上全是震惊：“这也太厉害了，到底是怎么琢磨出来的，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小辰子微微点头，脸上却满是沉思，直到他们下车都没有再说什么话。
来到洪都府之后，夏林走到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起伏的跛足，眼前隐约便似是看到了当年那个摇晃着折扇意气风发甚至想要跟自己一较高下的叶良辰。
“走，好大儿。”夏林甩开所有思绪走上前拍了一把小辰子的屁股：“踢球去。”
“踢……踢球？”小辰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我？”
“怕？这可不是你叶状元的性子，踢球你怕了？”
“怕？”小辰子的脾气也是上来了：“我会怕你？”
这日下午傍晚洪都三大书院之一的豫章书院旁边的草场上，夏林彻底不当人了，他让跛足的小辰子跟那些十六七的孩子们踢球，还踢的是前锋……
一场球下来，小辰子脸都白了，躺在草地上疼得直喘粗气，夏林也是久没有运动，坐在那也是一时半会起不来了。
这会儿天渐渐的黑了，草场上的孩子们都已经散去，只有这两个苟延残喘的中登坐在那站不起身来。
“你说我们是不是老了？”小辰子突然蹦出来这么一句：“想当年我也是那般的意气风发。”
“没老没老。”夏林挣扎起身，在旁边找了个棍儿当做拐杖：“我浑身酸疼，哎哟哟……”
“哈哈哈哈……”
小辰子当时笑的也是没了人样……
两个半残的家伙互相搀扶着走入一个酒楼，这俩饿急眼的上来就点了一桌子菜，等菜的时候还在说呢。
夏林说：“当年我吃包子能吃三十个，一口一个都不带停的。”
“那有甚了不得的，我在辽东时那个苞米熬出来的粥，我一人能吃下一锅！”小辰子不甘示弱：“就那还只是半饱。”
旁边的人频频回头看这两个吹牛逼的，只觉得好笑。
很快饭菜上来了，他们撩起袖子就吃，也不管什么形象了，但吃了半天却发现桌上的饭菜并不见少。
小辰子吃到一半突然抬头道：“洪都府的饭菜什么时候这般实惠了？份量如此之多。”
夏林连连点头：“实惠，太实惠了。”
旁人听着直翻白眼，方才这二人还说自己多么多么难吃，如今吃了半天却连菜的皮毛都没伤着，当真是废物。
“打包！”夏林伸出手弹了一下响指，风流倜傥。
俩人提着大碗小碗的走在街上，也记不得是谁先笑出了声，接着两人都笑到直不起腰来。
不过笑过之后，两人眼珠子一转，不约而同的便有了个丧尽天良的主意……
他们去找小王爷了。
小王爷生活规律的很，作息很严格，现在时间差不多是亥时三刻，也就是个十点左右，他已经上床安歇了，毕竟明日公务还很繁忙还要去视察一下今年的冬粮入储的情况。
可他刚刚睡下没多久，美梦正冉冉升起时，外头的管家便在门口通报了起来：“小王爷……小王爷……”
“出什么事了？”小王爷抬起头来：“这都什么时辰了，这时还有什么事不能到明日？”
“小王爷，外头有人求见。”
“不见。”
话音未落，就听内院的大门被砰砰砰的拍响了，接着就听夏林的声音响了起来：“亨达！亨达起来吃宵夜咯！”
小王爷腾的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一脸哀愁的喊道：“你大半夜的要作个甚！”
“吃宵夜！快来啊！好酒好菜！”
“不吃！我睡了！”
“完咯完咯，位高权重看不上穷弟兄咯。”
小王爷此刻都快哭了，他坐在那长叹一声，心说：“你什么时候就穷弟兄了？到底谁位高权重啊！”
不过他还是起身去开了门，毕竟如果不开门鬼知道那厮还会干点什么事出来。
“你若是无事可做，明日不如去码头搬沙。”小王爷嘀嘀咕咕的打开门，看到门口的夏林和小辰子之后也是明显的愣了一下：“这是？”
“叶吉，见过小王爷。”
“哦！边塞名将叶良辰！”小王爷一拍脑门：“久仰久仰。”
“别废话了，走，吃宵夜。”夏林拽着大舅哥就往外走：“现在想见你一面可是真难，到底是王爷呢。”
“你在那阴阳怪气一些什么！”小王爷皱眉道：“见人哪有这个时候来见的？”
第805章 倒海翻江卷巨澜
三个男人凑在一起，自然是有聊不完的话，他们从塞北聊到岭南，从千里麦浪聊到万顷稻田，从舰船巨炮驰骋万里海疆到万岁铁军游弋漠北草原。
“塞北之地，多沼泽。地势复杂，大多人都以为那地界天生便能种出粮食，其实不然，山川众多，沼泽如海，冬日千里冰封，夏日蚊虫漫天。我这腿便是拓荒时泡在水里泡坏的，加上冬日寒气一激，如今便成了个跛子。”
这话说得人心里栓拴的，谁人不知当年那叶良辰是何等的风流，若不是那年出了个夏道生，他便是天下数一数二亮眼的崽，文韬武略皆是前茅，而且他的长相也是清秀俊俏，京城之中的姑娘们当年可都传遍了，若是能与这叶良辰一夜欢愉，让他们倒贴都愿意。
可是如今，他已变成了个刀削斧凿的汉子，脸上的皮肤干燥黝黑，手上的老茧如经久劳作的老农一般，甚至如今还成了个跛子，据说再无康复的可能，只能慢养不再恶化，这何尝不是一种唏嘘。
塞北苦寒，江南之地的人甚至难以想象，但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下，叶良辰让那里的人十年没有冒死犯边，甚至还改造出来一个巨大无比的大粮仓，外族主动称臣，异民心悦诚服。
这如果不是能耐，那还有什么叫能耐呢。
当然了，当今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优秀者比比皆是算都算不过来，各行各业都汇聚了大量的精英，然而可别忘了，不管是夏林还是小辰子甚至是专精农业的小王爷，那可都是在至暗时刻里头冲杀出来的，他们得见青天本身他们自己就是火炬。
可他们冲出来了，仍有千千万万的安慕斯倒在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不，不对，不应该这样说。他们并非是倒在了那个地方，而是他们用自己的肉体和灵魂化作了支撑火炬燃烧到黎明的源，若是没有这些人的舍生忘死前赴后继，即便是夏林恐怕终究也逃不过屠龙少年终成恶龙的结局。
这些人里不全都被人记住并镌刻在碑文上，其中绝大部分都不被人所知甚至在历史书中连名字都没有被记录下，有的只有一句“X年X月X日，大理寺卿安慕斯与一众同僚遭人迫害，死于牢狱”亦或者“X地三百有志之士集结以抗之，身死”。
他们的确是没有名字，但他们却仍然值得长存天下。
聊到这里的时候，夏林默默的抬起酒杯往地上洒了一杯，小王爷与小辰子紧随其后将杯中酒倒在了地上。
“敬那些未曾团聚的战友。”小王爷仰起头叹了一声：“几年前我也有个很得意的学生，他有一日对我说，老师我要去战斗了。”
“我问他，你要去哪里战斗，他说他要去为了子孙后代再不可被欺凌而战斗。然后他便再也没回来，我几番打听才知道他死在了洛阳，与其他许多人一起倒在了那些人的屠刀下。”小王爷给自己倒了杯酒：“所以当有人抨击说道生杀人太多时，我总是说他杀得好。”
三人没再多说什么，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身后早已经白骨累累，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也不知该作何感想了。
“别的我不知道，但至少此时此刻，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好，将来还会越来越好。”夏林举起杯：“敬天上明月与脚下大地。”
他们当日喝了个酩酊大醉，甚至是被人搀扶回房休息的，甚至在夏林烂醉如泥的时还在嘟囔着要快些把西域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