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10节

  谭明光吩咐一声,又叮嘱道:“莫要多言。”

  “小人明白。”黄西滨难掩热切道:“明府,此乃明智之举!”

  谭明光笑了笑,转身返回存朴斋,脚步略显轻快,与以往相比仿佛年轻了不少。

第152章【初见】

  翌日,盐运司衙门。

  江胜、胡彦、岑福、齐青石等四名护卫第一次见到这种类似邬堡的衙门,心中不禁大感惊奇。

  薛淮看向众人道:“盐务重地,理当这般戒备森严,无需太过惊讶。”

  江胜低声道:“少爷,今日只怕宴无好宴。”

  “无妨,盐运司衙门并非土匪山寨。”

  薛淮淡淡一笑,抬眼看向前方,只见几名官吏站在拱极门下相迎,为首之人年过四旬相貌中正,穿着从五品官服。

  两淮盐运司有两位副使,薛淮先前和陈伦打过交道,两人的相处自然不算愉快,所以许观澜今日派了另外一位副使娄师宗前来,从这个安排就能看出许观澜的态度。

  “薛大人,久仰大名,今日得缘一见,果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绝。”

  娄师宗拱手笑道:“在下娄师宗,奉运台之命特来相迎。”

  “娄大人过誉了,在下不敢当。”

  薛淮还礼道:“久闻娄大人典司盐政多年,课税清明如鉴。昔岁整肃两淮盐纲,既安商惠民,复裕课实边,朝野莫不赞赏足下廉明持正之风。”

  娄师宗自然不会将这番客套话当真,不过薛淮温和的态度让他心中颇安,当即便盛情相请。

  无比和谐的气氛之中,薛淮走进盐运司衙门深处,江胜等四人紧紧相随,娄师宗对此并无异议。

  及至东园正堂,薛淮终于见到传闻中莫测高深的盐运使许观澜。

  “下官薛淮拜见运台。”

  薛淮按照官场规矩拱手一礼,既无凌人傲气,亦不会显得卑微。

  许观澜神情和煦,抬手道:“薛同知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今日乃是初见,自然不会直接开宴,寒暄一阵拉近距离乃是正理。

  许观澜位居主位,薛淮坐在左首,娄师宗则在下位相陪。

  许观澜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薛淮,即便事先已知薛淮的年纪,此刻亲眼见到依旧难免生出几分感慨。

  十九岁的扬州同知,亡父乃清正名臣,自身亦是一甲探花出身,在翰林院待足三年便外放紧要官职,可见前途一片光明。

  只要薛淮不犯严重的错误,哪怕他往后数十年没有太大建树,依然有很大的希望入阁。

  许观澜心里肯定有些嫉妒,但他更明白这种根正苗红的后辈不宜结仇,若非这次的认窝大会关系到他能否返回中枢,他委实不愿招惹薛淮,先前默许本地豪族对付薛淮亦是无奈之举。

  在他看来,他和薛淮属于一条河的两岸,最好便是老死不相往来。

  薛淮落座之后主动开口道:“下官本该主动登门拜望运台,只是履任之后诸事繁杂,还望运台见谅。”

  诸事繁杂……

  许观澜自然能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他淡然微笑道:“薛同知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本官有所耳闻你到达扬州后的种种作为,不禁感叹后生可畏,扬州百姓能够遇见你这样的清正官员,实乃万民之幸。”

  他今日设宴是希望能和薛淮达成一些心照不宣的交换,只要局势还受控制,他就不会刻意摆出上官的架子。

  真要到了那个时候,许观澜自忖盐运使的官衔未必能镇住面前这个来头极大的后辈。

  故而他只能冷静观察,然后投其所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撕破脸。

  “运台谬赞。”

  薛淮心如明镜,得益于昨日谭明光让人送来的卷宗,他在彻夜翻阅之后,对于两淮盐运司和面前的许观澜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

  这座衙门绝对算不上清廉之地,相反可谓处处漏风遍地破绽,随便来个御史就能挖出一大堆罪证。

  然而这些年从上到下对盐政讳莫如深,原因便在于它能给朝廷提供大量盐税,除了每年固定的收入,每次各大盐运司新增引窝都能给朝廷送去一笔巨款,用来缓解朝廷的财政困难。

  许观澜同样不是清官,整个许氏宗族都因他获益,可是朝中针对他的弹章极少,便是因为他有能力从盐商的口袋中掏出大笔银子。

  他是天子和首辅眼中的能臣。

  所以即便薛淮通过巡查各地掌握本地豪族的不法事证据,许观澜依旧心平气和,在他看来这些事委实不算什么,谁家没几个不肖子孙,何必因此大动干戈呢?

  许观澜望着薛淮沉静的面庞,微笑道:“怎会是谬赞呢?谭知府老成持重,只是失于锐气不足,难免瞻前顾后,而今你的到来补足他欠缺的地方,称得上珠联璧合。扬州地界有二位主政,定能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

  以他从三品的官阶而言,如此点评自然不算逾越。

  薛淮微微欠身,对许观澜的夸奖避而不受,只道:“府尊经纶满腹,宽厚仁德,下官不过是在他庇护下做些拾遗补缺、跑跑腿的琐事。扬州积弊非一日之寒,要真正海晏河清,正如运台所言,还需上下同心,循序渐进。”

  “循序渐进……”

  许观澜轻抚茶盏,青花瓷碗盖与杯沿发出极轻微的碰撞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尤为清晰。

  他的视线落在薛淮脸上,平缓地说道:“薛同知深谙为政之道。治大国若烹小鲜,火候急不得,盐务亦是如此,稍有不慎,盐价动荡则商贾艰难,灶户逃亡则课税难收,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薛淮神色如常,端起面前的白玉瓷杯,浅呷一口,继而道:“运台所言极是。盐关国计民生,关系数百万灶丁生计,更系江南赋税支柱,正如江都仓廪、仪真堤工、乃至兴化诸事”

  他微微一顿,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无奈,“皆非下官所愿,实乃情势迫人不得不为。究其根本,不过是些不肖之徒利欲熏心,坏了规矩伤了民心,若不及时处置恐反噬其身,累及境内治政清明。所谓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若有朝一日惊动朝廷彻查,怕是不妥。”

  许观澜眼中精光一闪即逝,随即恢复温和。

  “薛同知心系大局,虑事深远。”

  许观澜顺着他的话,微微叹息道:“本地官绅众多,难免良莠不齐。有些人借朝廷专营之利,行垄断盘剥之实,甚或借机攀附官员营私舞弊。此番兴化罗通之流,不过冰山一角。薛同知能拨乱反正,实为地方之福。”

  薛淮闻言便赞道:“运台明见,如罗通之流固然该死,本地乡绅为富不仁亦该彻查。”

  许观澜淡淡一笑,语调愈发温和,仿佛一个长辈在谆谆教导有前途的后辈:“商人逐利本性使然,其依附地方官吏,图些方便捷径,亦是司空见惯。只要其本分经营照章纳税,于民于国倒也并非全无益处。雷霆手段固然能儆效尤,然操之过急,恐会伤及根基,亦令民间人心浮动。譬如这认窝大会在即,最紧要的便是一个稳字。薛同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薛淮心中冷笑。

  许观澜摆明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将以刘家为首本地豪族的不法之举粉饰成“方便捷径”,将薛淮的巡查之行定性为打击面过关,随后又将认窝大会这面旗祭了出来。

  薛淮没有直接回答是与不是,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缓缓道:“盐商确为朝廷盐税根本,然而依下官拙见,法度与公道不可轻忽。若经商者皆能如广泰号沈家一般,奉公守法利国惠民,则盐业幸甚,国家幸甚。”

  薛沈两家的关系瞒不住人,更遑论浸淫盐政多年的许观澜。

  此刻薛淮干脆直接地将沈家提出来,无非是想告诉这位运使大人,盐政的稳定固然重要,扬州境内却非只有四姓豪族。

  许观澜陷入沉默。

  他不怕薛淮性情刚直,唯独不想面对这种绵里藏针的话锋。

  坐在他这个位置,很多话不能轻易出口,否则便是给自己找麻烦。

  薛淮见对方不接话,便诚恳地说道:“下官此番前来,一是聆听运台教诲,二来也是想向运台请教,这引窝之事如何才能做得更妥帖?既能纾解国用之急,又能防微杜渐,避免再生罗通之辈与地方豪强勾结,从中渔利虚耗朝廷恩泽?盐运司乃盐务首脑,掌控全局,运台经验丰富必有高见。下官初来乍到,愿闻其详。”

  娄师宗从始至终没有插话,此刻不禁心中一沉。

  这位年轻的薛同知果然不是平庸之辈。

  其实两人先前的谈话抛开那些云山雾罩的客套,重点便在于稳定二字。

  许观澜求稳,至少在认窝大会顺利落幕之前,他不希望扬州官场再出现较大的动荡,和朝廷急需的大笔银钱相比,其他任何事都要往后排。

  而薛淮的态度非常明确,所谓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他并不否认盐政的重要性,但是天下盐商不知凡几,难道离了某几家的支持,这两淮盐运司就要关门大吉?

  正因如此,他才将问题丢还给许观澜,想问问他这位运使大人的公私之心。

  娄师宗缓缓端起茶盏,很快便有一位书吏悄然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娄师宗随即起身,向许观澜和薛淮告罪道:“运台,薛大人,适才前衙有份紧要公文需即刻核验存档,下官需暂离片刻。”

  许观澜微一颔首:“公务要紧,娄副使速去。”

  娄师宗离去,厅内只剩下许观澜和薛淮,氛围似乎更显私密了些。

  许观澜顺势转换话题,不再纠缠那些锋锐之处,仿佛忘记薛淮先前的提问:“薛同知不愧为薛文肃公之后,秉公之心一脉相传。薛公清正廉直一代名臣,本官当年在浙江时亦是久仰其名,只可惜天妒英才,令人扼腕。”

  薛淮知道许观澜为何要转移话题,无非是他触及今日这场宴请的核心,对方不愿这么早就露出底牌。

  一念及此,他眼中浮现几分追思和敬意,喟叹道:“下官年幼失怙,未能承欢膝下,实乃终身憾事。唯愿以微末之身,恪守先父遗志,不负朝廷重托。”

  许观澜明知后面不是好话,当下也只能问道:“不知薛公遗志为何?”

  薛淮语调依旧平缓,他直视着许观澜的双眼,于不经意间锋芒毕露:“先父一生,唯以苍生疾苦四字为重。”

  那看似普通的四个字犹如一柄利剑,笔直刺进许观澜的心里。

身体不适请假一天,后面会补

  书友们好,早上起来脑袋发晕,今天想休息一天,特此请假,还请见谅。

  之前还欠盟主们的8章,加今天请假2章,总欠10章。

  虽然我码字速度不快,但是肯定不会赖账的,请放心。

  另外书友们提的法子我都记着,现在也会有慢跑之类的锻炼,争取能多写几年~

第153章【油盐不进】

  “薛同知子承父志,薛公在天有灵,定当欣慰。”

  许观澜自然不会被薛淮一句话弄得方寸大乱,盐政衙门内部倾轧之激烈难以想象,像他这样笑到最后的人不知见过多少风浪,不至于在薛淮这个后辈跟前失了计较。

  他用一句客套话带过薛淮的锋芒,继而满怀感触地说道:“薛公风骨令人钦佩,然而官场之道刚不可久、过柔则废,有时为成大事,亦需懂得迂回变通。譬如薛公当年以刚正不阿著称,却也深谙外圆内方之精义。薛同知如今辅政一方,想必对此体会更深吧?”

  这番话近乎明示,莫说薛淮两世为人,即便他真是一个愣头青也能听懂。

  官场之上,和光同尘历来不是一个贬义词,相反极少有人能真正融会贯通这门技艺。

  薛明章十五年宦海生涯,给世人留下的印象绝对不是强项令,实际上他非常清楚迂回曲折的必要性,今日许观澜便是以此提醒薛淮,连你父亲都做不到一路刚猛所向披靡,你又何必钻进死胡同呢?

  无论从官职还是职权范围来看,薛淮都奈何不了许观澜,后者之所以这般耐着性子劝说,无非是因为薛淮这次回到府城多半要对本地豪族动手。

  在认窝大会即将举行的关键时刻,许观澜委实无心和这个背景深厚的年轻同知打对台。

  “多谢运台金玉良言。”

  薛淮自然明白对方的用意,他微微挺直脊背,不疾不徐地说道:“先父常言,为官贵在持心。持心如衡以理为平,理法即天道,人情需在法度之内方能畅达。倘若为了所谓的变通逾越法度的底线,纵能解一时之困,终究会埋下无穷祸患。这非是下官愚鲁不知变通,实乃不敢因一己便利,而失天下之公,负皇恩之重,更愧对家父在天之灵。法度之绳松弛一分,小民之血便要多流一寸,兴化县那些受难百姓的泣血之状犹在眼前,下官岂敢罔顾?”

  从始至终他都保持着对许观澜的尊重,但是这番绵里藏针的表态,让许观澜心头最后一丝侥幸迅速消弭。

  这个年轻人的心志坚如铁石,无论许观澜如何摆弄道理,他都不会改弦更张。

  厅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许观澜的目光落在薛淮案前那杯颜色已变浅的清茶上,复又抬起,脸上的笑容纹路似乎更深了些,但那份人情世故下的试探意味已悄然淡化。

  “薛府门风果然不同凡响,薛同知有此心志,何愁扬州吏治不清?”

  许观澜的语气尽显真诚,也暗含着一丝隐晦的退让:“说来惭愧,本官方才之言倒是显得落了下乘。守持本心,以公理御私情,此乃为官大道。今日与薛同知一番恳谈,更觉阁下见识非凡,稳重老成,远非寻常少年俊彦可比。日后两淮盐务若有疑难,少不得要多多仰仗薛同知在地方的鼎力支持。”

  这番话并不意味着他已经完全放弃,只不过是因为宴席尚未开启,稍作转圜给彼此一个台阶罢了。

  薛淮对此心知肚明,他的姿态依旧谦和,徐徐道:“运台言重了。盐政乃国课根本,关系重大。下官身为地方辅臣,自当戮力同心,全力协助运台及诸位大人,确保盐务通畅地方安稳。凡分内之事、力所能及之处,断不敢稍有推诿懈怠。”

  就在这平和甚至趋于融洽的氛围中,离去一段时间的娄师宗快步折返,恭敬道:“禀运台、薛大人,膳席已备。”

  当此时,夕阳穿过精致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好!”许观澜朗声一笑,率先起身,温言道:“今日东园薄宴,权当为薛同知巡行四县一州、重返扬府接风洗尘。席间不再论公务,只谈些风物人情诗酒文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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