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对这些心思洞若观火,却无暇顾及。
他每日清晨入宫,与各部院官员会商具体事务,午后则埋头于堆积如山的卷宗文书之中,直到夜深方归。
沈青鸾心疼他如此操劳,却也知道这是夫君多年夙愿,只能吩咐厨房每日备好滋补汤羹,嘱咐墨韵按时送去书房,又叮嘱薛淮身边的人多留意他的起居。
徐知微更是每日坚持为薛淮请脉,又不辞辛苦亲自为薛淮揉捏关节舒缓疲乏。
这日酉时三刻,薛淮刚从工部衙门出来,便见陈霖神色凝重地候在门外江胜已经在几天前被薛淮撵去江南接手扬泰船号的重任,陈霖是他这几年倾力培养的副手,为人忠厚踏实,对薛淮忠心耿耿,最重要的是他的家人都已妥善安置在薛家的田庄上。
“大人,白统领有要事需当面禀报。”
薛淮脚步一顿,问道:“让他上车说。”
陈霖应道:“是,大人。”
片刻过后,白骢悄无声息地钻进马车,垂首行礼道:“大人。”
薛淮微微点头道:“何事如此紧急?”
白骢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道:“大人,这是今日午后收到的密报,来自信报房在福建设立的暗桩。”
薛淮接过信函,拆开火漆,展开信纸。
信上的内容不长,却让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信中说,福建水师提督郑沧近来与魏王府使者有过两次秘密接触,且时间均在夜间,地点不在军营,而在泉州城外一处私宅。
此外,福建布政使司衙门近日也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密函,发函之人经多方查证,竟是代王府的人。
薛淮将信纸交给白骢处理,沉吟不语。
郑沧和闽粤海商关系匪浅,魏王曾以引荐郑沧为条件,试图换取薛淮在开海事宜上的支持,他和姜晔的人私下联系并不奇怪。
但是代王府的人为何会在这时候与福建方面联系?
代王姜昶近来一直低调蛰伏,除了每日去宫中请安,便是与府中门客谈经论道,似乎已彻底放弃争储之心,也不想继续和薛淮较劲。
但薛淮从不相信这个骄横霸道的皇子会轻易甘心。
“代王府那边可有动静?”
白骢微微摇头道:“代王府最近确实安静得很,连门客出入都比往日少了许多。但卑职总觉得不对劲,太过安静本身便是一种异常。”
薛淮点了点头,白骢的判断与他所想不谋而合。
“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薛淮吩咐道,“另外,查一查代王府与福建那边可有更深层的往来,尤其是与当地海商和地方豪强之间的联系。”
“卑职明白。”
白骢应下,又道:“还有一事,叶员外郎昨日托人带话,说想寻个机会与大人一叙。”
叶庆调任工部营缮清吏司员外郎已有一段时间,薛淮最近忙于开海事宜,两人尚未有机会见面深谈。
薛淮想了想,道:“那就约在后日吧。后日我休沐,请他到府中小酌。”
“是。”
白骢应下,又简略汇报了其他几处情报系统的运转情况,旋即离开马车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之中。
马车继续前行,街道两旁华灯初上,夜风带着早春的寒意拂面而来。
薛淮坐在车中闭目沉思。
开海大计虽已定下基调,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觊觎着这块即将到口的肥肉。
魏王想借闽粤海商之势分一杯羹,代王看似沉寂却未必没有后手,宁党虽表面上支持开海,但以韩公宣的手段,必然会在各个关键位置上安插自己的人手。
而太子虽然近来与薛淮交好,但储君之位尚未彻底稳固,未来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
薛淮轻轻叹了口气,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开海之利足以让无数人铤而走险,而他必须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守住自己的底牌。
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不多时便回到了薛府。
薛淮刚进内院,便见墨韵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古怪。
“老爷,夫人请您去正房一趟,说是有客来访。”
薛淮看了一眼天色,微怔道:“谁来了?”
墨韵压低声音道:“是云安公主。”
薛淮脚步一顿,心中泛起一丝意外。
姜璃向来不轻易登门,更不会在他不在府中时独自前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他快步穿过回廊,来到正房门前,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明亮,沈青鸾正坐在榻上,怀中抱着襁褓中的薛承,而姜璃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中捧着一盏茶,正在与沈青鸾说着什么。
见薛淮进来,两人同时抬头。
沈青鸾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率先开口道:“夫君回来了。殿下下午便来了,说是来看看承儿,顺便等你回来。”
薛淮走到沈青鸾身边,看了一眼她怀中的孩子,小家伙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大人们在忙些什么。
他转向姜璃,像模像样地拱手道:“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姜璃放下茶盏,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带着一丝嗔怪:“你我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薛淮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问道:“殿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姜璃看了沈青鸾一眼,沈青鸾会意,抱着孩子起身道:“我去看看厨房的汤羹熬好了没有,你们先聊。”
她说着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薛淮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笑意。
待沈青鸾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姜璃才开口道:“我今日来确实是想看看青鸾和孩子,顺带告诉你一件事。”
“何事?”
“皇祖母昨日召我入宫,说起了我们的事。”
姜璃语调平静,但薛淮能听出她话语中隐含的一丝紧张和期待:“皇祖母的意思,是希望能在今年之内将婚事定下来。”
薛淮迅速明白过来。
开海大计已经步入正轨,他在朝中的地位日益稳固,太后显然是想趁热打铁,将这门亲事坐实。
“陛下的意思呢?”
“皇伯父没有明说,但皇祖母说,皇伯父没有反对便是默许了。只是皇祖母说,此事不宜操之过急,须等你将开海之事理出个头绪来,再正式下旨。”
薛淮点了点头,太后考虑得确实周全。
他如今正处在开海的关键时期,若此时传出赐婚的消息,难免会让人以为他是在借皇亲的身份谋取私利,反而会给他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会薛淮忽然想到当初天子对太后许下的承诺,半年之后,一年之内。
算算时间,那是去年五月中旬,而今天子也要求薛淮在六月之前完成海事衙门的所有准备工作。
换句话说,天子一直有着明确的规划,只要薛淮落实开海大计,他便会丢下最后一根胡萝卜,以此犒劳这头年轻能干的驴子。
想到这儿,薛淮不禁笑了笑。
姜璃见状便问道:“你笑什么?”
薛淮反问道:“殿下之意呢?”
“我?”
姜璃抬眸看着他,坦然道:“我自然是想越快越好。”
薛淮看着她坦率的目光,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他伸手握住姜璃的手,温声道:“那便依太后娘娘之意,等开海大计步入正轨,我必亲自向陛下请旨,求娶殿下。”
姜璃的脸颊更红了,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姜璃便起身告辞。
薛淮送她到府门口,看着她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回府。
刚走回内院,便见沈青鸾站在廊下,怀中抱着孩子,正含笑望着他。
“她走了?”
“嗯。”
薛淮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怀中的孩子,轻声道:“夜风凉,你怎么不在屋里等着?”
“想看看你。”
沈青鸾柔声道:“夫君,你打算什么时候娶她?”
薛淮沉默片刻,道:“等开海之事稳定下来,我便向陛下请旨。”
沈青鸾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薛淮低头看着她,只见她眉目间带着一丝淡淡的惆怅,便问道:“你心中可是不喜?”
沈青鸾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只是希望你忙完这一阵,能多陪陪我和承儿。”
薛淮心中一软,揽住她的肩膀,温声道:“等这小子再大一些,我带着你们娘俩去江南,探望岳丈和岳母,也看一看千帆竞渡,天高海阔。”
“夫君可不许食言。”
“我从不骗你。”
沈青鸾嫣然一笑,缓缓靠在他肩头,仰头望着漫天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