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529节

  他们可以接受薛淮的统一领导,不代表他们愿意割让属于自己的利益。

  简而言之,薛淮这样做必然是主动让渡属于他自己的收益,再加上沈乔两家的一部分,凑出四成给天子和朝廷。

  到了这个地步,若是再有人借助此事攻讦薛淮,那就不只是愚蠢了。

  薛淮的视线停留在段璞面上,继续道:“此外,下官方才便说过,海事衙门设立后,首批船引绝不会由扬泰船号独占,要面向全国招募具备资质的船商竞投,朝廷当敞开大门,允彼等凭实力竞得船引,组建合法船队参与海贸。此举是为了让开海之利真正归公,而非归于一人一姓。”

  “段阁老,下官深知扬泰船号与下官的关联极易引起物议,下官不敢求阁老体谅当初艰难创业之苦,只求阁老看到下官正视此弊的决心。下官愿以此股权分割和开放竞争之策,来证下官之公心,来堵天下悠悠众口。”

  段璞站在原地,面色数变。

  他准备了几个月,搜集了无数关于扬泰船号与薛淮之间关联的证据,本以为能够在此刻重创薛淮,至少能逼得他手忙脚乱,从而在开海人事安排中为宁党争得更多话语权。

  他万万没有想到,薛淮竟然能提前解决此事最麻烦的一部分,那便是说服那些视利如命的巨商,让扬泰船号悄无声息地完成股权重组。

  更让他心中发寒的是,薛淮给出的方案从根源上瓦解了官商勾结的基石,从股权重组归公到引入竞争者打破垄断,再到邀请第三方监督,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公心二字,让人无可指摘。

  段璞毕竟是久经风浪的内阁大学士,脸上并无半分失态,只是拱了拱手,声音微哑却仍不失风度:“薛左佥既有如此高义之举,老夫心服口服。今日言语冒犯,还请薛左佥勿怪。”

  薛淮亦拱手回礼,面色平和道:“段阁老言重了。开海大计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利。下官能得阁老指教,是幸事,而非憾事。”

  二人对视,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一瞬,一个暗流涌动,一个坦然无惧。

  御座之上,天子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轻轻叩了叩御案,开口打破这一段略显沉重的沉默:“好了,此事便按薛淮所议章程推进,段阁老所虑亦不可轻忽。曾敏,传朕旨意,命司礼监与靖安司全程监督扬泰船号股权重组一事,务必做到账目清晰公开透明。”

  “奴婢遵旨!”

  曾敏躬身应命。

  精舍内再次恢复平静,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这场无声的暗战里,薛淮赢得漂亮,而段璞输得也不冤

  若是人人都能像薛淮这般大公无私,一心只想为江山社稷谋福祉,毫不在意自身利益受损,大燕何愁不强盛?

  至此,一些重臣看向薛淮的目光中泛起真诚的敬意。

747【天高海阔】

  段璞的发难某种意义上让开海议程往前推进一大步。

  银庄的问题已经解决,薛淮又当众厘清扬泰船号的立场,便是宁党高官也不好继续挑刺。

  接下来精舍内的气氛转向平和。

  开海委实是一桩极其庞大的工程,众人心中依旧存在很多疑问,譬如刑部尚书李宗阳便提到开海之后的刑案问题,兵部尚书侯进咨询水师扩充的问题,礼部尚书卫铮则问及番邦贸易和朝贡的问题,余者亦纷纷抛出自己的疑惑。

  薛淮不慌不忙,一一解答,虽然不是每个问题都能回答得让所有人满意,但是足以显出薛淮思虑之周祥。

  历经两个多时辰的磋商,时间来到了正午。

  天子让曾敏传膳,就在这精舍之内,和包括薛淮在内的十四位重臣一同用膳,众人自然感恩戴德。

  膳后,朝会继续。

  在薛淮又回答了几个实务问题之后,精舍内忽然安静下来。

  薛淮准备得实在太充分,几乎没有可以难倒他的疑问。

  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个议题,也是最重要的议题,那便是总理海疆通商事务衙门的具体架构和官职设定。

  薛淮再度起身,向天子和庙堂诸公郑重讲解他亲手拟定的章程。

  海事衙门设总理大臣一位,官阶正三品,全权统管开海事务。

  设左、右协理大臣各一位,官阶从三品,左协理大臣分管关税核算、中外通商、海商户籍和文书,总理大臣缺位时代署衙务。

  右协理大臣分管四大港口、海防缉私、口岸巡检、海盗清剿和违禁品稽查。

  另设经历、都事、照磨和检校等官员,官阶正五品到正七品,权责分明隶属清晰。

  总衙下设七司,各司主官为正五品郎中,下设员外郎和主事等职。

  除总衙之外,沿海设有四大海事分署,分别位于松江府、宁波定海、福建泉州和广东广州,其中广州港贸易体量最大,分署规格略高于其余三港。

  薛淮拟定的首批四大通商口岸也位于这四处良港。

  广州海事分署主官为从四品同知,其余三地主官则为正五品,分署为独立府级海事机构,直归京师总理大臣管辖,不受地方督抚节制,但需要接受各地巡按御史的监管。

  简而言之,海事总衙直属于天子,但是随时接受内阁、户部和都察院的质询和稽核,此外还有内部的监察司独立于行政职能之外。

  四大分署直属于总衙领导,同样接受各级监察御史和靖安司的监管,但拥有独立的理事权。

  这是薛淮反复重申的事权分离,开海牵扯的利益太过庞大,若是一开始就要受到方方面面的掣肘,必然会陷入永无休止的内斗和扯皮,届时莫说征服海疆开辟蓝图,只怕薛淮本人都会被无数阻碍绊住脚。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要杜绝外人对海政指手画脚的可能。

  薛淮说完便坐了回去,余者陷入长时间的思考。

  处在他们的位置上,即便想在海事衙门安插人手,尤其是各司郎中和四大分署的同知,也不会在这个场合公开提出来,那样做不仅有失体面,还会引起天子的不满。

  再者,他们最在意的仍旧是总衙那三个主官的位置。

  卫铮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薛淮,即便他再怎么憎恶对方,也不得不承认总理大臣一职非薛淮莫属。

  单凭今日这场几乎靠薛淮一人扛下来的朝会,谁能否定他在开海这件事上的能力?

  而且总理大臣的官阶为正三品,这必然是天子的授意,薛淮不会自作主张,联想到薛淮如今是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这个职位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

  就在卫铮暗自烦躁的时候,韩公宣开口禀道:“陛下,开海新政百事待兴,海衙主官的人选需慎之又慎。尤其是这总理大臣,直接主导开海全局,非威望、能力、资历三者兼备者,不可轻授。臣斗胆进言,这主官人选或可从六部侍郎和地方督抚中选拔。”

  此言一出,众人侧目。

  韩公宣提出的标准看似公允,实则暗藏玄机。

  薛淮固然能力突出,但他目前只是正四品的左佥都御史,若按此标准,他资历不够,难以直接出任正三品主官。

  这下不止卫铮错愕,就连段璞都面露不解,他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宁珩之,只见首辅大人老神在在,似乎对韩公宣的突然发难早有预料。

  沈望虽然也不知道韩公宣为何要走出这步废棋,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带偏风向,于是接话道:“陛下,开海乃国朝大计,最重实务经验和统筹全局的能力,同时要对海运、海贸和漕运都有极为深刻的了解,若因资历而选择,恐上任者不谙实务,误了国策。臣以为,海事衙门初立,首重执行力,不拘一格用人才方是上策。”

  工部尚书薛明纶此时也出言附议道:“陛下,臣附议沈次辅。关乎开海大计,臣以为能力比资历更重要。”

  韩公宣微微一笑,不急不缓地说道:“陛下,沈次辅和薛尚书所言极是,既然开海乃大燕百年大计,若将如此重任尽付一人,万一有所疏失,岂非动摇国本?”

  天子似在斟酌,片刻后淡淡道:“韩卿有何良策?”

  “禀陛下,臣以为不妨采用官署群体制。”

  韩公宣看向天子,沉稳地解释道:“即海事衙门不设唯一主官,而设三位提举海事大臣,品级皆为正三品,共同议政,分别掌管一部分核心事务,若遇重大决策则联席合议。三位大臣由内阁和吏部共同推举,从朝中能员中择优选任,最终由陛下圣裁。如此既能发挥各人所长,又避免大权独揽,亦可收集体决策之效。”

  这一招可谓釜底抽薪。

  宁党知道保举自己人当海衙主官,必遭清流强烈反对,天子也不会同意,不如直接取消主官,设立集体领导制。

  这样一来,薛淮无法成为唯一的扛旗者,宁党则可以堂而皇之地争夺剩下的两个提举席位。

  天子沉默不语,韩公宣提出的方案看似公允,实则削弱个人权威,同时又会增加内耗的风险。

  宁珩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但他依然授意韩公宣提出这个方案,显然不是真想在海事衙门搞这个劳什子群体制,而是想借此机会来试探圣心。

  清流已经在朝中站稳脚跟,倘若海政大权又被他们大包大揽,以薛淮的能力和手腕,只怕真会出现尾大不掉势大难制的局面。

  宁珩之这步棋是示弱,也是试探,更是提醒。

  天子想要国库充盈,想要给新君留下一座稳固且富庶的江山,想要在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以此来洗刷这些年国库艰难武备松弛,甚至被鞑靼大军兵临城下的耻辱,这些宁珩之都能理解。

  但他必须要提醒天子,薛淮才二十五岁,清流又都是混不吝的性子,一旦让他们掌控朝堂大权,天子只怕很难再有如今的清闲日子。

  即便以大燕的权力运转体系,薛淮身为文臣没有威胁皇权的能力,可他实在太年轻了,谁能断定几十年后的事情?

  片刻之间,天子便有了决断。

  他环视众人,在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上稍稍停留,最终望向韩公宣,缓缓道:“韩卿所奏为求稳妥,但是在朕看来,令出多门乃是大忌,尤其是像海事衙门这种草创的衙门,若是事事都要三名主官合议,不止拖沓,还会严重影响海衙内部的稳定与和谐。”

  韩公宣当即起身,诚恳地说道:“陛下明见,是臣疏忽了。”

  “海衙总理大臣一职,朕已有了人选。”

  天子示意韩公宣坐下,随即看向宁珩之和房坚说道:“至于两位协理大臣,就请元辅和房卿择优拟定一批人选,再递给朕瞧瞧。”

  宁房二人立刻起身领旨。

  落座的时候,宁珩之神色如常,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天子没有因为开海的巨大利益失去理智。

  宁珩之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夺走薛淮的主官之位,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真正的目标是那两个从三品的协理大臣之位。

  但是他若直接去争,清流必然会反对,对方现在有沈望、蔡璋、薛明纶和薛淮四个人处在这间精舍内,单论人数已经不比宁党差很多,更何况还有薛淮这位开海的首倡者和主导者。

  所以宁党不能强行争,必须要让天子开这个口,清流才会退让一步。

  薛淮自然也明白这一点,但他并不在意。

  海事衙门是他一手设计的,开海章程是他拟定的,海政制度是他建立的,只要这些根基不动摇,任凭你安插多少人手,终究逃不出这框架去。

  权力运行的规则从来不是靠人事来决定的,而是靠制度。

  人事会变,制度不会。

  只要制度在,任何人来了都得按规矩办事。

  精舍内的氛围略显古怪,薛淮神色如常,对某几位投来的视线恍若未觉。

  这些庙堂重臣都是人精,他们可以在刹那之间分辨利弊,尽力找到最优的选择,但是囿于这个时代的见识,他们并不明白薛淮开海的真正目标。

  不止是那海量的金银,还有这片土地上桎梏千年的人心。

748【夫复何求】

  天子在定下两名协理大臣的任命章程之后便结束了朝会,让众人回去后仔细思量开海章程的诸多细节,为此事查缺补漏。

  薛淮肩上的任务依旧最重。

  开海之难不止于从上到下三级体系的框架草创,还有与中枢及地方无数衙门之间的权责厘清。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天子又连续召开三场小范围朝会,薛淮每天都要回答无数问题,平时谨言慎行的庙堂诸公忽然一个个化身成好奇宝宝。

  几乎每场朝会都会是下面这样的情景。

  礼部尚书卫铮问道:“薛左佥,开海涉及与外夷交往,礼部掌四方宾客之礼仪,海事衙门若与外夷打交道,当如何处置?”

  刑部尚书李宗阳问道:“薛左佥,海事衙门设立监察司之后,其权责如何界定?若发现官员舞弊,当如何处置?”

  兵部尚书侯进问道:“薛左佥,水师扩充需大量战船和水手,战船从何而来?水手从何招募?海防巡弋归海衙负责还是水师负责?”

  就连工部尚书薛明纶也凑热闹问道:“薛左佥,扩建船厂需大量木材、铁料和工匠,这些物资和人工从何而来?”

  薛淮答得口干舌燥,有时候都顾不得御前失仪,贡品香茗喝了不少。

  尤其是第三日,天子扩大朝会规模,除原有的十余位重臣之外,五军都督府和各部院寺监的主官也参与进来,薛淮几乎没有落座休息的时间。

  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是,开海之议既定,朝堂上下皆知大势已不可逆转。

  第四日,天子正式下旨,任命薛淮为海事衙门总理大臣,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主理海事衙门筹建事宜,内阁与各部院需全力配合,限期三个月内完成衙门架构、人员遴选及章程细则的制定。

  消息传出,京中官场震动。

  有人欢喜,有人忧虑,有人暗中盘算,有人冷眼旁观。

首节上一节529/530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