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在消化薛淮这番详细的回答。
宁珩之缓缓放下茶盏,开口道:“薛左佥,开海所需钱粮浩大,朝廷眼下财政虽不算拮据,却也难以一力承担,薛左佥可有筹款之策?”
薛淮拱手道:“元辅所虑正是下官近来反复思量之事。下官以为,可采取官商合办之法。朝廷出地、出政策,商贾出资、出人。具体而言,可在沿海各港口设官办船厂,由朝廷划拨土地,商贾出资建造,利润按比例分成。港口码头之修建,亦可采取类似办法。此外,下官还拟设海运银庄,吸纳民间闲散资金,专用于开海建设,以钱生钱。”
“海运银庄?”
户部尚书王绪眼睛一亮,微笑道:“薛左佥详细说说。”
薛淮道:“下官以为,可设官办海运银庄,发行银票,吸收存款,向从事海贸的商人发放贷款。银庄收益一部分上交国库,一部分用于扩大经营。如此既可解决开海资金问题,又能活跃民间经济。银庄由户部和都察院监督,定期审计账目,以防贪腐。”
一席话听得众人纷纷点头。
御座之上,天子看着薛淮从容应对侃侃而谈,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745【借力打力】
场间重臣之中,王绪对开海新政的关注超过大部分同僚。
他支持开海,不是因为那次薛淮在户部衙门的示好,而是开海能够带来极大的收益,能够从根源上缓解朝廷财政的压力。
只要开海能做到这一点,王绪就不会让他对清流的厌恶影响大局。
一念及此,王绪温和道:“请薛左佥详细说说这海运银庄的运作方式。”
薛淮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在下官的设想中,海运银庄乃官办钱庄,隶属于海事衙门,但业务独立运作。银庄的主要职能便是吸纳存款,民间商贾和百姓可将闲散资金存入银庄,银庄按一定利率支付利息。存款利率略高于民间钱庄,以吸引更多资金,同时以朝廷信誉作为背书,比民间钱庄更有优势。”
“其二,银庄可向从事海贸的商人发放贷款,贷款利率略低于民间借贷,以减轻商人负担。贷款分为短期、中期和长期三种,短期贷款用于周转,中期贷款用于扩大经营,长期贷款用于建造船只或建设港口。”
“其三,银庄可发行银票,在全国范围内流通。银票面额分为一两、五两、十两、五十两和一百两五种,可在银庄任意铺面兑换现银,但是大额兑换只能在银庄指定的大城进行,如此可以有效地防止挤兑状况的出现。”
王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追问道:“银庄的本金从何而来?若银庄经营不善,出现亏损甚至倒闭,又当如何?”
薛淮回道:“银庄的本金由朝廷、商帮和个人共同出资。朝廷以土地和官房作价入股,商帮和个人以现银入股。银庄设立理事会,由大股东组成,负责重大决策,日常经营则由专业的掌柜和账房负责。”
“至于风险控制,银庄应设立严格的风险管理制度。其一,贷款须有足额抵押,抵押物可以是船只、货物、房产等。其二,单笔贷款金额需设立上限。其三,银庄须定期向户部和都察院报送财务报表,接受审计。其四,银庄须设立风险准备金,按贷款余额的一定比例提取,用于应对坏账损失。”
王绪沉吟片刻,缓缓道:“银票的发行需有充足的准备金,否则一旦发生挤兑,银庄必然陷入困境。”
“王部堂所言极是。”薛淮正色道,“银庄发行的银票,须有至少七成的现银作为准备金。剩余三成,可用优质贷款和不动产作为补充。如此一来,即使发生挤兑,银庄也有足够的现银应对。”
王绪满意地点了点头:“薛左佥此法甚好。”
众人都认可王绪在财税这方面的深厚造诣,也知道他和清流之间的过节,此刻连他都认可薛淮的提议,旁人自然不会跳出来强行唱反调。
天子遂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你对此事可有异议?”
宁珩之起身朝天子拱了拱手,不疾不徐道:“陛下,正如薛左佥所言,海运银庄乃生财之道,其根本在于信。若银庄所出银票不能兑付,或被人借机操控,扰乱的是朝廷根本之财赋。此等大事不可轻忽,老臣认为银庄之章程、主官之任命与银票之发行与储备,都需先经内阁、户部和都察院三方议定方可施行。”
此言一出,精舍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首辅大人的潜台词很清楚,清流可以主导开海的方向和具体执行,但钱袋子必须由中枢把控。
这并非反对开海,而是要将最核心的财政权力纳入现有的权力体系之中。
沈望眉头微微一皱,随即开口道:“元辅所言确是稳健之道,然海运银庄专为海事服务,其运作与寻常钱庄、户部银库皆有不同,若事事需经三方议定,恐贻误商机,掣肘实务。我建议由海事衙门拟定章程,送户部和都察院备案,并接受其定期审计,而非事事前置审批。”
他知道让户部和都察院介入银庄的监管是必然之举,这符合天子制衡之道,也能堵住悠悠众口。
但绝不能变成事事请示,否则财税大权归于宁党之手,不知会出现多少无法厘清的烂账。
毕竟在这件事上,宁党确实有很多前科。
天子也明白此节,故而沉默地看着群臣。
宁珩之想了想,终究没有反驳沈望。
韩公宣见状便适时接话道:“本官附议沈次辅所言,不过开海事关国运,绝非一家一姓之事。为免朝野疑虑,也为了让海运银庄能顺利获得各方信任,本官建议银庄的首任掌印由户部与都察院共同推举,再由陛下钦定,如此既可保障银庄运作的专业,又可彰显其公允。”
宁珩之赞许地看了他一眼。
开海最重要的便是收益,而从薛淮的陈述来看,这个海运银庄相当于海事衙门的银库,如此要紧的位置如果不能安排宁党骨干,至少也不能让清流完全把持,推给户部便是最优的选择。
薛淮神色镇定,心中却也暗赞韩公宣手段老辣。
他迅速权衡利弊,和老师沈望对视一眼,起身朗声道:“韩阁老此言乃老成谋国之道,下官以为甚妥。银庄掌印非精通钱粮实务、德望俱佳者可当,由户部与都察院共推,正可集思广益,杜绝徇私。”
他随即看向天子,坚定道:“陛下,臣斗胆再请圣裁,海事衙门下属之度支司专责核算船税、货税,其主官及下属官吏需精通海事账目,且与银庄之间的职责必须分明。度支司之官员,臣建议从通晓海事账目的能员中选拔,不拘出身,报吏部备案即可,如此方能保证账目核算的准确与高效。”
薛淮这是在以退为进。
他让出海运银庄的人事共议权,却死死守住度支司这个核算具体税务的关键衙门。
银庄管钱,度支司管账,钱账分开,相互制衡,如此才能做到事权分离。
天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最欣赏薛淮这种既懂得坚持大原则,又能在细节上灵活变通的智慧,于是颔首道:“朕准了。”
宁珩之与韩公宣都意识到薛淮这步棋的深意。
清流不再强求银庄掌印的职位,但是他们可以将账目核算之权握在手中。
这意味银庄的每一笔账目都得经过清流的火眼金睛,无论谁想动歪脑筋,都必须掂量一下那群御史的如刀之笔。
宁珩之沉吟道:“薛左佥此议确是杜绝弊病的良策,只是度支司核算税银当以何为准?若各地船商与海衙官吏发生争执,度支司能不能秉公而断?”
言外之意,清流把持的度支司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打压异己。
薛淮正色应道:“元辅放心,下官已在章程中写明,度支司所有核算均依据《开海税则》及《船舶丈量标准》执行。若有争议,船商可向海事衙门下设之监察司申诉。监察司官员不由海事衙门任命,而是由陛下选调信臣,专责弹劾海事衙门上下一切不法之事,直接对陛下负责。”
听闻此言,不仅是宁党高官,就连一直沉默的兵部尚书侯进等人,也都再次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为了确保开海大计不被党派私利侵蚀,薛淮竟然主动要求给自己套上最严厉的枷锁,如此格局并不多见。
这正是薛淮的高明之处。
他深知开海的利益太大,自己又是清流核心,若不让出监察权,不让天子放心,不让宁党安心,这桩大事迟早要毁在无休止的内斗中。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交出监察权,换取对业务的主导权和制度的建立权。
天子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了两下,打断了众人的沉思:“薛淮所提监察司之设,甚合朕意。”
他当然很满意。
海运银庄的掌印由户部和都察院推举,这意味着天子可以直接掌控这个聚宝盆,而监察司的官员由他直接任命,又使得他能时刻洞悉海事衙门的方方面面,他怎会不满意?
在薛淮拟定的章程中,海事衙门的架构分为总衙和地方四大分署,共有三级体系,而总衙下设七司,分别是筹策司、度支司、监察司、洋税司、船政司、海防巡缉司和仓储货榷司。
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前三司,分管政策制定、账目核查与风纪监察。
天子最在意的便是监察司,如今薛淮主动献策,可谓正中下怀。
时至今日,朝中重臣已经不会再怀疑薛淮的能力和手腕,但是仍旧有人略带古怪地看向薛淮,似乎不太理解这张清正骨鲠的面庞,为何能说出如此揣摩圣意的话语。
薛左佥,你的清流风骨呢?
薛淮对这些目光恍若未觉,只看着天子,而天子此刻看向宁珩之问道:“元辅以为如何?”
宁珩之拱手道:“陛下圣明。监察之责由陛下耳目亲掌,可保开海大计清明。”
天子又看向其他人问道:“众卿家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表态无异议,这项议题算是顺利通过。
下一刻,一直沉默的文华殿大学士段璞轻咳一声,起身对天子说道:“陛下,臣有本奏。”
746【天下为公】
天子眉梢微挑,目光落在段璞身上,淡淡吐出两个字:“准奏。”
段璞谢恩,随即转向薛淮,语调沉稳中带着几分语重心长:“薛左佥,老夫方才听你论及开海章程,有理有据条理清晰,可见你为此事殚精竭虑,不负陛下信重。老夫身居内阁,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得不说。若言辞有冒犯之处,还请薛左佥海涵。”
这开场白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却已让在场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早在这场朝会之前,薛淮便已通过种种蛛丝马迹,大抵判断出宁党在开海这件事上的立场,会从绝对的抗拒转为有限度的支持,最重要的是趁机在各处紧要衙门安插自己的人手。
即便不能达成这个目的,他们也要避免开海大权悉数落于清流手中。
方才韩公宣力主由户部来决定银庄掌印之人,便是出于这样的考量,而从这件事也能看出,韩公宣已经成为现阶段宁党在朝堂上的喉舌,宁珩之对其十分信任。
至于同样是宁党核心大员的段璞,他当然不甘于被边缘化。
薛淮神色不改,微微欠身道:“段阁老言重了。下官资历尚浅,多有不足,正欲聆听阁老教诲。若有疏漏,还请阁老不吝赐教,此乃开海大计之幸,亦是下官之幸。”
段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诸公,最终定在薛淮面上,缓缓道:“方才薛左佥所议令人信服,然则老夫心中始终有一桩不解之事,思之再三,不敢不禀明圣听。”
“开海大计利国利民,此乃共识,但是利之一字,不止于国,亦在于人。老夫听闻,扬泰船号作为此番推动开海之基石,其大股东沈秉文乃薛左佥之岳丈,另一位大股东乔望山亦是薛左佥在扬州任上的故交。更有甚者,传闻扬泰船号内部各要紧职事皆有薛左佥心腹掌控。老夫并非质疑薛左佥的忠心,也绝非要否定扬泰船号在漕海联运中的汗马功劳。”
说到此处,段璞话锋一转,慎重道:“既行开海大计,便要立长治久安之基。日后海事衙门设立,扬泰船号凭借其与薛左佥千丝万缕的关系,以及多年积累的经验与船队,必然成为最大受益者。届时世间悠悠众口,怕不会说薛左佥公忠体国,而会说这开海大计是为薛家一姓之私利而谋!我大燕的千秋国策,怎能蒙上这一层嫌疑的阴影?”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语调中带着痛心与惋惜,仿佛他并非在攻讦政敌,而是在为一个年轻有为的后辈担忧,在为朝廷的长远未来忧虑。
在众人神情凝重的注视中,段璞对天子拱手一礼,恭谨道:“陛下,臣绝非要阻挠开海,此乃天大的好事,但正因其利益巨大,才更要防微杜渐,避免大燕之新政,变成某一家一族之私器。若无这等制衡与预防,今日之政便是明日之祸,臣恳请陛下对此事明察秋毫,防患于未然!”
不少重臣纷纷点头赞同。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薛淮为了开海付出多少努力有目共睹,他这次拿出的章程也尽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但是这些并不能斩断他和扬泰船号的关联,反而会让人浮想联翩。
一如段璞所言,扬泰船号本质上等同于薛淮的产业,你这般奋力推动开海,最后获益的是扬泰船号,也就是你薛淮本人,这算不算官商勾结?算不算用朝廷公器谋取私利?
这要如何向大燕子民解释?
天子面色微沉,这在群臣看来似乎是被段璞所言打动,即便谈不上怀疑薛淮的初衷,也会重新考量开海的利益分配。
卫铮不免有些蠢蠢欲动。
但是还没等他火上添油,韩公宣便带着警告看了他一眼。
卫铮心有不甘,然而韩阁老今非昔比,他有着首辅大人的全力支持,在宁党内部的地位愈发稳固,卫铮必须要尊重他的意见。
见卫铮老老实实地坐着,韩公宣才收回目光,心中暗暗骂了一声蠢货。
以沈望和薛淮这对师徒的智慧,他们怎会想不到这种摆在明面上的破绽?怎会完全没有准备对策?
段璞出面质疑倒无妨,毕竟薛淮应该就此事给出一个合理的回答,可若是卫铮也冲上去,难免会被天子视为党争的前兆,会让天子对宁党的观感进一步变差。
如今清流已在朝中站稳脚跟,宁党经不起再三的损失了。
这两位宁党高官的眼神交错很隐秘,旁人也没有刻意关注,此刻他们的视线都聚焦在薛淮身上。
薛淮的神色依旧沉静如水,他没有急着辩解,更没有表现出丝毫被冒犯的激动,从容道:“段阁老心怀社稷,有此一问,乃是为国事计,为朝纲计。下官拜服,亦深以为然。”
段璞老眼微眯,薛淮的态度没有超出他的意料,这个年轻人的城府深得可怕,远超他的年龄。
薛淮继续说道:“阁老所虑正是开海大计能否行稳致远之关键,若此事不能妥善解决,即便开海能够顺利推行,下官也必然会被千夫所指。这一点,下官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亦从不避讳。”
“扬泰船号确为下官推行漕海新政之基石,彼时漕弊深重,海运无凭,若无一支可控之船队以实证其利,纵有良策亦难动朝堂积习。此为权宜之计,然而权宜之计终非长久之策。若因下官一人之私嫌,玷污开海大计的清白,下官百死莫赎。故而,下官早已拟定了明确的改制方略。”
说到这里,薛淮看向天子,天子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薛淮转回看向段璞,声音沉稳如磐石:“好教诸公知晓,下官已于去年初冬,推动扬泰船号进行全面的股权重组,将船号股权重新划分,原有股东保留六成份额,新划出四成,其中两成直接归属天家内库,由陛下亲掌。另外两成直接归入太仓国库,由户部代持,专款用于海防军费、运河修浚和沿海民生。都察院全程监管账目,船号经营之权仍在原有股东手中,朝廷仅享有监管之权与分红之利。”
此言一出,精舍内落针可闻。
别说段璞愣住了,就连户部尚书王绪都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闪烁。
两成归属天家内库,两成归属太仓国库,这等于是将扬泰船号近半的利润拱手献给天家和朝廷!
如此一来,谁还能质疑薛淮的公心?
要知道薛淮虽能控制扬泰船号,不代表船号的利益都属于他和沈乔两家,而是属于整个淮扬商帮,毕竟除了沈秉文和乔望山之外,船号还有大大小小十余位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