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12节

第155章【不可夺其志】

  席间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烛火跳动之间,在精致碗碟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庞。

  “恶有恶报,天公地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薛淮的声音清冷,如同冰珠滚落玉盘,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重重砸在刘傅的心上。

  老者脸上的谦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当众羞辱混合着惊愕与羞怒的神情。

  刘傅一生纵横扬州商界,便是知府对他也要礼让三分,何曾被人如此当面斥责?

  他眼中有一丝寒光掠过,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许观澜脸上和煦的笑容彻底消失,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盯着薛淮,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彻底洞穿。

  他本以为设下台阶给出甜头,薛淮再是不愿,也要顾忌官场潜规则和他这个从三品盐运使的面子,彼此心照不宣地完成这次交易。

  可是薛淮不仅断然拒绝,更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直接宣告恶有恶报,将这场原本带有折冲斡旋意味的晚宴推向彻底的对立!

  “薛同知。”

  许观澜压制着翻涌的情绪,低沉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寒意:“你我身为朝廷命官,言语之间需慎之又慎,切不可凭一己好恶便胡乱断言。”

  纵然薛淮不留情面的表态让许观澜大为恼火,但他依旧不想彻底撕破脸,毕竟他如果要通过其他人限制住薛淮,那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薛淮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崖上青松,毫不畏惧地迎上许观澜带着威压的目光,徐徐道:“运台容禀,下官所言为恶之人,非指眼前这位刘翁。”

  许观澜闻言便稍稍放缓语气道:“那你所言何意?”

  “运台,仪真县青山镇胡家种种恶行罄竹难书,兴化县原知县罗通带着属官侵吞民脂民膏,更妄图擅动民变血洗官衙,这些事皆有铁证。刘家作为扬州商魁,其麾下掌柜胆大包天,与那些人勾结至深,刘翁一句约束不力受人蒙骗就能推脱干净?”

  薛淮的语气极其冷静,并无刻意为之的怒火,然而这份冷静让许观澜的心不断往下沉。

  他见许观澜不答,便转而看向刘傅说道:“本官从仪真县青山镇胡家库房中查抄的账簿当中,你们刘家名下几大商号欺行霸市的证据笔笔可查,而在兴化县原知县罗通家中搜出的钱箱底部,赫然有着你们刘家钱庄玉堂丰的标记!另外据罗通交代,他之所以煽动民变,完全是因为你们刘家玉堂号大掌柜之一刘嵩的怂恿!”

  这番话如同重锤,就连一旁沉默的娄师宗都听得心头发颤。

  按照薛淮所言,刘家作为扬州本地豪族的执牛耳者,明面上做出一副义商姿态,暗中则勾连官绅,视国法如无物。

  “绝无此事!”

  刘傅的脸色煞白又瞬间涨红,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颤抖:“敝号钱庄每日银钱进出如海,罗通家中的钱箱纵有玉堂丰的标记,也只能证明罗通曾是玉堂丰的客人,他的不法之举与刘家何干?至于刘嵩怂恿他煽动民变更是血口喷人,鄙号的掌柜和伙计都可以证明,刘嵩最近两个月并未离开过府城!还请薛大人明辨!”

  薛淮双眼微眯,盯着老者面庞上的神情变化,似乎在探究此言真伪。

  许观澜没有想到薛淮的刀如此锋利精准,更没想到此子敢在宴席上直接将刘家的罪证抛出来,这无疑是压根没把他这个盐运使放在眼里。

  他强压怒火沉声道:“薛同知,仅凭些许银钱往来和一个不算稀少的钱箱印记,你就给刘家扣上那么大的罪名,全然不顾刘家这些年为扬州父老做的贡献,未免太过轻率且有失偏颇。”

  “运台教训的是。”

  出乎另外三人的意料,薛淮竟然退了一步,只见他重新坐了回去,平静地说道:“关于刘家所牵扯诸事,下官确实不该在今夜宴席上妄加置评,而应交由扬州府衙详查具禀按律审理。刘翁,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傅知道今夜轮不到自己表态,因此面对薛淮话中的钩子,他明智地保持沉默。

  许观澜适时说道:“薛同知,查或不查,究竟怎么查,这些是你们扬州府衙的公务,倒也不必询问旁人的意见。”

  薛淮转头直视着许观澜,坦然道:“下官今夜提及这些,非是欲在此断案定罪,而是向运台陈情扬州吏治不清之根本,不在下层微弊,而在顶层豪强。这些人盘根错节勾结官府,垄断利源吸食民髓,其所做所为早已逾矩逾制。下官身负皇命整饬地方,对于那些害群之马,无论其根基多深靠山多硬,无论其依附于扬州府衙,还是”

  他顿了一顿,目光毫不避让地与许观澜相撞,逐渐加重语气:“还是盐运使司衙门辖下的盐商名录,下官都将奉法而行一查到底!”

  许观澜的面色渐显阴沉。

  为了保证认窝大会的顺利举行,同时也是让扬州一众大盐商安心,他今夜不顾官阶和年龄上的差距,亲自设宴招待薛淮,甚至让刘傅主动向薛淮低头服软,并且向薛淮许下明确的保证,无非是想尽可能和平解决双方的矛盾,并不代表他真的畏惧这个年轻的后辈。

  “好一个一查到底!”

  许观澜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亦带着几分肃杀之气:“薛同知,你莫要忘了,盐政乃朝廷重器国之根本!本官统管两淮盐务,维系盐课源源不断输送至中枢,此乃第一要务。你可知一旦盐纲震动,盐路不畅,京师边饷断绝,九边动摇,是何等泼天大罪?这责任莫说你一个小小同知,便是江苏巡抚也担待不起!”

  厅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刘傅看着许观澜彻底撕破脸与薛淮针锋相对,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阴狠。

  只要许观澜坚持保他,薛淮再有天大本事,也不可能越过这道坎,盖因盐务独立,连江苏巡抚都不能轻易插手。

  面对许观澜凌厉到几乎令人窒息的指责和巨大威胁,薛淮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悲悯。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穿透性极强的力量,清晰地说道:“运台此言谬矣。昔日盐引之法初行,亦是国朝新立百废待兴之时,清运灶丁输粮于边,商贾行盐便利于民,二者并行于国于民有大益。然而法久弊生,为何今日盐课看似充盈,灶丁却困苦不堪?为何商人富甲一方,朝廷国库却入不敷出?”

  许观澜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

  薛淮的声音逐渐拔高,目光灼灼逼视着许观澜:“盐政根基败坏不在清查,恰在于纵容包庇!灶丁逃亡日众,盐引信用日微,盐价波动加剧,百姓怨声载道。今日运台口中维系盐纲运转的根基,已是布满蛀虫摇摇欲坠。下官所为,恰是要清除毒瘤正本清源,还盐法以旧貌,使商道归于正途!唯如此,才能真正巩固盐课根基,确保边饷民食源源不绝。运台若真为国家计,当支持下官清除腐肉,而非替包藏祸心的硕鼠,以大局之名,掩盖其吞食国本之罪!”

  “荒谬!”

  许观澜面色铁青,嘴唇微微颤抖,寒声道:“尔不过扬州同知,怎敢擅言盐政是非?本官看在薛文肃公的面上,好心指点你为官之道,你不领情倒也罢了,反而对国之根本指手画脚!”

  薛淮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失望。

  从他掌握的资料来看,许观澜的能力毋庸置疑,两淮盐运司能够稳居大燕十一盐场之首,他称得上居功至伟,至于个人品格问题,这显然不是天子和庙堂诸公最关注的地方。

  薛淮十分清楚今夜这场宴席的真意,他何尝不是希望许观澜能够悬崖勒马,但是如今看来对方和那些大盐商牵扯极深,早就无法割裂。

  既然如此,多说无益。

  他对着许观澜一拱手,决然道:“许运使今夜设宴款待,下官承情,然而道不同不相为谋。念在这桌席面的份上,下官亦好心奉劝一句,大人若是想再返中枢,不妨将眼光放得长远一些,一味拘泥眼前之利,怕是难登庙堂之高。”

  厅内的气氛几近凝滞。

  薛淮站起身来,不再去看面色阴沉的许观澜,对一旁的娄师宗说道:“还请娄大人引薛某离去。”

  娄师宗嘴唇翕动,讷讷难言。

  薛淮不再勉强,自嘲一笑,而后迈步朝外行去。

  “薛淮!”

  许观澜一声厉喝,先前始终维持的风度此刻荡然无存。

  薛淮停步,扭头望着位高权重的盐运使。

  许观澜盯着这个年轻人沉肃的面庞,一字字道:“本官最后警告你一次,若是你干碍到盐政大计,不论你身后站着何等靠山,本官决不会同你善罢甘休。”

  薛淮稍稍沉默,平静的语调中透出几分锐利:“薛某拭目以待。”

  话音落地,他不再迟疑,大步离去。

第156章【孤高比云月】

  死寂在花厅中蔓延,凝重的气氛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啪!”

  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沉寂。

  许观澜手中的白玉酒盅狠狠掼在地上,瞬间四分五裂,酒液混着碎片溅湿了他昂贵的官靴袍角。

  这位素来讲究威仪的盐运使面沉如水,那双总是温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翻腾着被彻底冒犯的躁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

  “竖子!”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嗓音显得压抑且扭曲。

  刘傅注意到许观澜罕见的失态,心中迅速泛起浓重的畏惧,登时不敢大意,躬身道:“运台息怒!是小人无能,连累运台受此折辱!”

  许观澜看着老者佝偻的脊背,心头窜起一股怒火,却又强行压制下去。

  娄师宗见状硬着头皮上前,颤声道:“运台,这位小薛大人如此强硬,只怕接下来……”

  许观澜缓缓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

  薛淮那句“难登庙堂之高”的讥讽,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理智。

  他今夜放下架子主动向薛淮释放善意,说到底只是为了认窝大会,为了他自己的政绩,为了能给京中天子和首辅一个满意的交代,如此他才有希望再返中枢。

  户部尚书之位是他三十年宦海沉浮的夙愿,现在仅有两步之遥,却被一个年方弱冠的后辈硬生生制造阻碍,这让他如何能保持冷静?

  娄师宗和刘傅大气都不敢出,他们十分熟悉许观澜的性情,深知此刻的运使大人处于发作的边缘,谁都不敢轻易触霉头。

  良久,许观澜再度睁开眼,那股狰狞的怒火仿佛消失,换做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声音亦低沉凛冽:“看来薛淮是真不打算留有余地,既然他非要掀桌子,那就别怪本官不义。刘傅。”

  刘傅垂手侍立,姿态比之前更加卑微,毫无扬州四姓之首的雍容,连忙应道:“小人在!”

  许观澜站起身来,踱步来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缓缓道:“你和郑博彦、白修、葛怀城等人说清楚,本官给你们三天时间,将所有不干净的线索处理干净。但凡和薛淮手中证据有牵扯的人,能处理的就让他永远闭嘴,实在不便处理的,你们可以直接送到盐运司衙门来,这里是薛淮无法插手的地方。”

  “是,小人明白。”

  刘傅心中隐隐有些不解,认窝大会还有两天就要举行,许观澜这个安排固然是当下要紧之事,可是他就不怕影响到认窝大会?

  不解归不解,刘傅终究不敢当面提出疑问。

  “其二,谭明光应该已经靠向薛淮,这条老泥鳅多半幻想着老树开花,否则薛淮不会对盐政如此了解,亦难怪他今夜如此强硬。”

  许观澜微微一顿,面上浮现一抹讽色:“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知府能帮到他多少?薛淮当下最大的仰仗除了沈家,便是他这几个月收拢的一部分本地官吏。现在你们要发动一切可以用的力量,斩断薛淮这些并不牢靠的人脉。比如那个王贵,你去告诉王世林,如果他还想保住现有的盐引份额,就收起那些墙头观望的小心思,否则本官让他把这些年吃进去的财货全部吐出来。”

  刘傅对此自然没有异议,他近来对王家也颇为不满,当即应道:“运使大人放心,小人保证办妥。”

  许观澜盯着他,语调中透出两分杀意:“除去王贵这种人,其余一些铁了心要追随薛淮的官吏,诸如章时孔礼之类,你们就得抓住他们亲族的把柄,不求他们公开站在薛淮的对立面,只需他们接下来保持沉默就可以。”

  刘傅暗感为难,但他也知道如今到了关键时刻,容不得半点轻忽,垂首应道:“是!”

  “其三,本官不信沈家真就那么干净,退一万步说,即便沈家洁身自好,也要让他们自顾不暇!”

  许观澜回身看向刘傅,沉声道:“你们从一开始就弄错了方向,薛淮无论出身、履历还是清名都几乎无懈可击,你们放着沈家这个庞然大物不理会,一门心思去找薛淮的破绽,何其愚蠢?沈家家大业大,绝对不可能做到毫无破绽,既然他薛淮要彻查本地官绅,那就把沈家拖下水,看他如何秉公决断!”

  “大人英明!”

  刘傅及时送上一记发自真心的马屁,继而道:“沈家暗中给薛淮提供不少助力,如此一来,只怕他们会自顾不暇。”

  “哼。”

  许观澜面露不快,倘若这帮本地豪族机灵一点,又何须他亲自出马?

  看在刘傅一把年纪又足够恭敬的份上,许观澜没有让他太过难堪,幽幽道:“至于这最后一条……既然薛淮非要插手盐政,本官就给他一个机会。”

  此言让另外两人满心疑惑,眼下薛淮摆明要彻查两淮盐商,许观澜为何还要给他这个机会?

  “先前薛淮对付的不过是一些小鱼小虾,最有分量的仪真县胡家亦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角色。”

  许观澜面露阴狠之色,看向一旁道:“娄师宗,你明日一早便放出消息,就说今年的认窝大会推迟七日。至于原因嘛……扬州同知薛大人对现行盐引制度颇有微词,对这次的认窝大会极不赞同。虽说扬州同知无权插手盐政,然而薛大人毕竟是薛公之子,且在朝中人脉深厚,又是当朝大司空最得意的门人,盐运司不得不慎重考虑他的意见。故此,认窝大会只能无奈推迟。”

  娄师宗瞬间领悟过来,许观澜这是要把薛淮彻底推到两淮盐商的对立面!

  刘傅的反应也不慢,他心里清楚许观澜对自己颇为不满,当下连忙补救道:“运使大人,依小人愚见,或可同时放风薛同知意欲全力扶持沈家,以两淮盐商之血肉,滋养沈家之豪富!”

  许观澜走回主位,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微微点头道:“可。”

  刘傅心中安定不少。

  娄师宗心中暗叹,上官这一套连环计何其老辣,先断薛淮的根基和人脉,再让他掌握的证据变成废纸,又将沈家拖入泥潭,最后推迟认窝大会更是激发两淮盐商的愤怒,继而将他们的抵触全部转化为对薛淮的敌视和反扑。

  虽说先前薛淮的表现让娄师宗感到惊艳,但他清楚自身的立场,不会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亦跟上说道:“请运台放心,下官定做得滴水不漏,不会让薛同知抓住破绽。”

  许观澜缓缓坐下,面上并无疲惫之色,反而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他看向二人沉声道:“你们若是拖了后腿,坏了本官的大事,莫怪本官不留情面。”

  二人连忙表态许诺。

  “下去罢。”

  许观澜摆摆手,娄师宗和刘傅如蒙大赦,立刻行礼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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