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观澜并未苛责娄师宗,只淡淡道:“你们下去罢,本官要和他聊聊。”
那三名扬州府衙的官吏倒也机灵,见许观澜是要单独去见沈秉文,没有鲁莽地提出旁观的请求,他们来这里只需保证沈秉文不会被屈打成招即可。
许观澜迈步走入厢房,这间屋子不算逼仄,光线较为明亮,但与沈园的精致雅趣肯定无法相比。
一张普通的木床,一张简陋的木桌并两把椅子,这些便是屋内全部的陈设,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淡淡尘埃的气息。
“见过运使大人。”
两天时间过去,沈秉文看起来依旧儒雅平和,毫无身陷囹圄的窘迫和慌张。
他并未穿着囚服,仍是当日被捕时那身素净的锦缎长衫,虽略有褶皱却不减风度。
许观澜对此并不意外,反而心生一丝感慨。
沈秉文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物,当年沈家能在扬州四姓豪族的围剿下临危不乱,一直撑到薛明章出现带来转机,足见他心志坚韧犹如磐石。
今日的处境,对他而言恐怕远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沈员外,委屈了。”
许观澜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沈秉文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拱手道:“运使大人言重了。盐运司专人办案,在下理应配合,只是这私盐之说实在荒谬绝伦,沈家行商数十载,深知盐铁专营乃国朝柱石,岂敢逾矩分毫?”
“坐吧。”
许观澜目光深邃,凝视着对方说道:“你不必急于自辩。万斤私盐自广泰号仓库地窖被搜出,当时有数百双眼睛看着,可谓人证物证俱在。此刻再言构陷之说,只怕难以取信于人。”
沈秉文轻轻摇头,冷静地说道:“运使大人,当日陈副使带兵直闯敝号仓库,封门砸库翻箱倒柜,若是有人提前在仓库中藏匿所谓私盐……呵呵,这在扬州地面上,算不得什么新鲜把戏吧?当年我沈家被诬勾结漕帮、私运军械时,那些人的手段可比如今高明百倍。”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干脆直接地挑明所谓私盐乃是针对沈家的构陷,同时又以当年事提醒许观澜,今日之沈家已经和往昔大不相同,这种手段只怕难以奏效。
许观澜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芒:“陈副使乃是依法依令行事,查获私盐便需彻查此事,至于是否构陷自有法度勘问,非我等臆测能定。本官今日前来,想与沈员外谈的并非仅仅是私盐之事。”
“愿闻其详。”
沈秉文微微前倾,做出洗耳恭听状。
许观澜稍稍压低声音,宛如推心置腹一般:“盐漕为国之命脉,扬州更是盐漕重镇,盐政运转关乎的不仅是朝廷岁入,更关乎这扬州地面上千家万户的生计,以及很多人的身家性命。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沈家,和我盐运司衙门的上下同仁。”
沈秉文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薛同知嫉恶如仇,志向可嘉。”
许观澜话锋一转,叹惋道,“然其行事风格……恕本官直言,太过操切,不分轻重。自他入扬州以来,先是对各县官吏大动干戈,引得官场侧目。后又将矛头直指本地豪族,抓人扣产,闹得人心惶惶人人自危。如今广泰号的私盐案发,涉案罪证一旦坐实,沈家倾覆便在旦夕之间。届时就算他薛同知想保你,朝野上下又岂容他徇私?”
最后已是赤裸裸的威胁,同时亦是挑拨。
许观澜并非不知薛沈两家的关系,但是他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且薛明章早已过世,沈秉文是个识时务的人,怎会将沈家几代人攒下的基业全都押在薛淮的身上?
沈秉文闻言终于轻声一叹,神色显出几分复杂。
许观澜见状便愈发温和地说道:“沈员外理应知道扬州一地的根本在于稳定,在于每年如数解缴盐漕巨额课税,在于商路畅通百姓安定。本地几家大族纵有过错,然而薛同知这般疾风骤雨,非但难除积弊,反而会摧毁当下勉强维持运转的根基!”
“运使大人。”
沈秉文抬眸,目光第一次显得有些锐利:“按照您的意思,这扬州官绅诸多不法之举,就该视而不见任其毒瘤滋生?就拿大人最关切的盐政来说,有人擅改盐引数量,侵吞的又何止万两?有人垄断盐市,逼得多少中小盐商倾家荡产?大人对这些事难道真的一无所知?”
许观澜的脸色微微一沉,眼神也变得阴鸷:“沈员外,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本官执掌盐务,稽查不法自有章程法度,任何指控都需要实打实的证据。”
“证据……”
沈秉文忽地笑了笑,这笑容里隐隐带着一丝讽刺,“不知大人需要怎样的证据,是指广泰号仓库里那莫名出现的近百袋私盐?或许对于大人来说,这个证据来得确实及时。”
许观澜眼神如刀,沈秉文坦然迎着他的注视。
现在双方离撕破脸就差一步之遥,许观澜将威胁摆在明面上,沈秉文则以罕见的强硬姿态进行还击。
简而言之,他知道自家仓库里的那些私盐是怎么来的,想用这件事逼迫沈家站在薛淮的对立面,他绝对不会答应。
许观澜冷笑一声,语气彻底冷硬起来:“本官敬你们沈家曾为乡梓做过不少实事,故而亲自来此与你剖析利害,希望你悬崖勒马迷途知返!只要你放下芥蒂,并且劝说薛同知搁置那些细枝末节,以盐政安靖为第一要务,本官可保你们沈家安稳勿忧,在认窝大会上给你行些方便亦无不可,若不然……”
厢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窗棂透进来的光线斜打在沈秉文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之中。
他沉默许久,仿佛在消化许观澜这番恩威并施、胡萝卜加大棒的宣告。
终于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浮现超乎寻常的平静,没有直接回应许观澜的最后通牒,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运使大人,您可知为何薛同知一到扬州,便冒着天大的干系肃清积弊,甚至不惜以身犯险?”
许观澜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他不过是年少气盛急于立功,或是为其父当年未完之事找个交代?否则还能为何?”
沈秉文难掩失望地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而沉重:“小人不这样认为。”
“那本官便要听听阁下有何高论。”
“运使大人,您笑薛同知年少气盛急于立功,又字字句句不离大局安稳,小人不禁想问一句,什么才是扬州乃至大燕的根基?”
许观澜微微皱眉。
沈秉文素来温润的眼中浮现灼灼光芒,声音也逐渐抬高:“在小人看来,薛同知所查所为,非为一己私利,更非年少轻狂!他查的是那些蛀蚀国本盘剥百姓的贪官污吏,他清的是那些勾结吏官吏侵吞国利的不法巨商,他动的是那些视王法如无物、视百姓如蝼蚁的大族蠹虫!”
许观澜面沉如水,心中却是出现了几分动摇。
这动摇并非指他突然间良心发现,而是他透过沈秉文发自肺腑的话语,终于确认薛淮的目标是那几家大族。
沈秉文继续说道:“运使大人,薛同知看见的是那些陷于水深火热的灶户,是那些为了一口饱饭而卖儿鬻女的漕工!他为何甘冒奇险也要撕开这团污浊?因为他深知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他所求从来不是什么个人的政绩,而是一个吏治清明、政令畅通、民得其利的扬州!”
许观澜彻底陷入沉默。
沈秉文轻叹一声,缓缓道:“至于沈某……还有广泰号这些许波折,比起为国除害根除积弊之大业,不过微尘而已。”
这一刻他脸上浮现决然之意。
沉默在逼仄的厢房内蔓延,压抑得令人窒息。
许观澜再也无法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他甚至无法再抛出新的筹码威胁沈秉文,因为对方那番慷慨大义之言,已经堵死彼此之间所有利益勾连的余地。
他好歹是从三品盐运使,总不能自贬身份,在一介商贾面前毫无高官威仪。
不知过了多久,许观澜站起身来,声音冰冷刺骨:“沈员外这番道理真是振聋发聩,只可惜……望你好自为之。”
他转身拂袖而去,但是在踏出房门之时,脸上并无明显的怒意,反倒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释然。
他心底一直有所担忧,那便是薛淮此行真正的目标并非那些官绅,而是冲着盐运司和漕运衙门,如今从沈秉文的反应来看,至少不会出现最坏的局面。
沈秉文目送许观澜离去,而后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一段古圣先贤关于治世廉明的箴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纸张边缘。
直到许观澜略显压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沈秉文才缓缓抬起头,望向方才许观澜坐过的位置,眼神深邃如渊。
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如同冰层下暗涌的寒流。
……
……
(晚上还有,接下来的情节比较紧凑,大家可以攒一周再看~码字速度有点慢,书友们见谅!)
第168章【黔驴技穷】
入夜,永庆坊刘宅。
刘傅等人毕恭毕敬地送走盐运司副使娄师宗,然后步履沉重地回到堂内落座。
娄师宗此来自然是代表许观澜,向几位大族的家主转告下一步的安排。
根据许观澜的推断,薛淮不会因为沈家的处境改弦更张,这次他摆明要对本地大族动手,而沈秉文稳如泰山,短时间内想坐实沈家贩卖私盐的罪名不太容易。
对于堂内众人而言,这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
许观澜无法通过沈家拿捏薛淮,这就意味着他们接下来必须顶住薛淮的手段,最可怕的是他们至今并不清楚薛淮手里究竟握着多少杀手锏。
他们只知道刘傅主动将刘谋送上门,想借此和盐运司稽查沈家形成呼应、逼迫薛淮暂时罢手,然而薛淮根本没给刘家谈判的机会,依靠早就准备好的铁证直接把刘谋关入死牢,只等刑部复核此案。
刘让和郑宣等府衙官吏的逼宫更是一个笑话,薛淮悄无声息取得按察使石道安的支持,和谭明光携手转瞬间镇压刘让等人,并且将他们关在府衙,从而让一众大族投鼠忌器,毕竟府衙里面关着的都是各家核心子弟。
那个年轻的同知不止有雷霆手段,更有深沉如海的机心城府,或者说从他履任扬州第一天起,他就在为清查本地官绅做准备。
堂内一片沉寂,刘傅转头看向次子刘议和三子刘许,蓦然生出恍惚惶然之意。
他惊觉自己确实老了,寄予厚望的长子和最疼爱的幼子被薛淮捏在手里,他表面上泰然自若,实则心里根本无法安定。
“咳咳。”
刘傅清了清嗓子,压下心中杂乱的思绪,看向刘议说道:“这几天府衙有何动静?”
刘议回道:“父亲,谭知府只在那天去了城北一趟,其余时间并未离开过府衙,而薛同知更是一直深居简出。按照眼线的回报,薛同知这些天除了亲自审问大哥等人,便一直待在同知厅内。”
听到这番话,坐在旁边的郑博彦皱眉道:“这个薛淮究竟意欲何为?”
沈家被盐运司查办,薛淮对此无动于衷,刘氏兄弟落网,他也没有顺势对刘家出手,仿佛对现状很满意,可是结合他履任扬州之后的种种表现,当下又显得雷声大雨点小。
另一边的白修试探道:“莫非……薛同知只是想敲打我等?”
郑博彦当即冷声道:“糊涂!薛淮若是如此容易满足,当初的工部尚书薛大人和礼部侍郎岳大人就不会着了他的道!”
白修讷讷,葛怀城便说道:“我觉得薛同知应是在等待。”
至于薛淮具体在等待什么,在场众人很快就反应过来,当然是等拿到更加确凿的证据,届时再将他们一网打尽。
郑博彦觉得这种引颈待戮的滋味太过折磨,忍不住看着刘傅问道:“子承兄,方才娄副使那番话是何意?”
刘傅目光深沉,缓缓道:“他是想告诉我们,这次薛淮是冲着我们而来,能否挡住对方的凌厉手段,全看我们自己的能力。当然,许运使在关键时刻肯定会出手相助,只是我们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便如这次盐运司对沈家出手,运使大人亲自出面,谁知薛淮不接招,那么盐运司也不能真的对沈秉文屈打成招。”
众人听完这番分析,心情愈发黯然。
在没有彻底撕破脸之前,许观澜和盐运司肯定不会采取孤注一掷的手段,毕竟当下薛淮针对的只是扬州官绅。
“那……”
郑博彦略显艰难地说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虽说府衙那边还算平静,众人却不能继续天真地等待。
刘傅面露不悦,方才提到许观澜的时候,他心里猛然浮现一个模糊的念头,但或许是因为年纪老迈而精力不济,亦或是被郑博彦打断思路,脑海中已然了无痕迹。
他只能暂时按下,看向众人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在薛淮出手之前,必须把问题扩大化。”
“就等子承兄这句话呢。”
郑博彦性子急躁,兼之他的儿子郑宣也被困在府衙,立刻朗声道:“大家该如何做,还请子承兄吩咐。”
白修和葛怀城相继附和,他们和刘郑两家的牵扯太深,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哪怕这段时间无比羡慕和刘家决裂的乔家、因为王贵这个旁支子弟得以摇摆的王家,此刻也不敢稍有迟疑。
“第一,按照先前的安排,从明天开始所有商户关门歇业。薛淮不是想大动干戈么?我们就帮他一把,让扬州城彻底安静下来!当下沈秉文被困盐院,沈家群龙无首自不必说,乔望山那个老狐狸不敢轻举妄动,这是最好的机会。”
刘傅面上煞气浮现,继续说道:“第二,所有在我们各家钱庄拆借银子用来准备认窝大会的盐商,时间一到立刻逼迫他们平账,否则就收了他们的祖产。”
郑博彦等人对视一眼,重重点头道:“好!”
这四家以及他们掌控的大小商户,足足占据扬州商界的半壁江山,突然歇业自然会对本地造成极大的冲击,物价飞涨几乎是可以预见的场面。
而用平账威胁那些中小盐商,自然是要让他们将问题归结到薛淮身上,强逼他们去找薛淮闹腾。
刘傅又道:“此外,泰兴中十场是两淮盐场的核心所在,亦是我们各家这些年投入极大的心血之处。如今府衙倒行逆施,对我们这些商家百般苛虐,我等承受不住这种恐怖的手段,只好暂停所有买卖,至于那些穷苦百姓和灶户漕工没了生计,让他们去找府衙问个清楚明白罢。”
此言一出,众人的神情变得无比凝重。
当初刘傅派刘嵩联合在场众人的心腹,前往兴化县意欲煽动民变,结果被薛淮提前察觉,反手就将罗通一干人等查办,现在刘傅是要故技重施。
这一次并非小打小闹,而是动用各家的全部力量,以民意为刀砍向稳坐府衙的薛淮和谭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