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138节

  黎丛早已习惯徐知微冷清的性情,除非谈到和医术相关的话题,徐知微一般都会是这种状态,因而自顾自地说道:“难怪柳姑姑说你是天生圣女之资,光是这份气运就非常人能比。”

  “黎叔。”

  徐知微没有理会他的夸赞,微微蹙眉道:“你觉得薛淮真是坏人?”

  黎丛暗自感慨果然还是柳英最了解面前这位天赋奇才的女子,一早就预料到她会有这样的疑问。

  柳英之所以要杀薛淮,当然不是因为她对徐知微所说的理由。

  黎丛身为隐藏很深的净尘执事,又是柳英的心腹之一,大致能猜到柳英安排徐知微动手的原因,其一是和十几年前的一桩往事有关,其二则是和他们所谋大事有关。

  如果朝堂之上宁党垮塌,被沈望和薛淮这样的官员取代,那么他们再如何筹谋亦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再加上当年的一些恩怨,因此柳英必须要让薛淮死。

  只是这些内情不能让徐知微察觉,故而黎丛脸上浮现一抹沉重,轻叹道:“知微,柳姑姑常说你纯净如琉璃,不愿让你沾惹人心丑恶,但是世道如此险恶,有些话不得不让你知晓。”

  徐知微点头道:“愿闻其详。”

  黎丛看了一眼挑窗外的沉沉夜色,缓缓道:“你已经看过扬州府张贴的告示,薛淮这次查办两淮盐案博得一片赞誉,坊间直呼他为薛青天,但是你可知道他在此案中获利多少?”

  “他上报给朝廷的数额是八百万两,可是许观澜等贪官污吏盘踞两淮盐运司多年,光是田契房契就价值数百万两,再加上那些金银珍宝,何止千万之数?更不必说刘、郑、白、葛等两淮豪族,皆是积攒了近百年的家业,如今全被他一手掌握!”

  “当然,薛淮不会像许观澜那样明着中饱私囊,他只是将大量赃银层层瓜分给各级官吏,以此邀买人心铸就名望!他若真是一心为百姓考虑,难道不应该把那些赃银拿出来分给穷苦人?”

  黎丛的语调不高,但是满面肃杀之色。

  徐知微稍稍沉吟,随即问道:“黎叔此言可有凭据?”

  “这些事情不难推断,关键在于是否有心找寻蛛丝马迹。”

  黎丛摇了摇头,沉声道:“薛淮在百姓面前装出悲悯,在皇帝面前扮演孤臣,在清流眼中是少年英才,可他暗地里每一刀下去,都是在斩断旧藤,编织一张独属于他的权柄大网。这种人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根本不会在乎他人的死活,就拿此番盐案来说,多少灶户漕工和小商户被波及?你来扬州一个多月,想必对此应该有所了解。”

  徐知微默然。

  她每天在济民堂为百姓治病,从他们口中听过不少人间百态,确如黎丛所言,自从薛淮履任扬州之后,这里便陷入连绵起伏的动荡,几乎没有多少安稳日子。

  可是……

  恐怕黎丛猜不到那些百姓如何谈论薛淮,他们口中的扬州同知乃是天下第一等清正贤明的父母官。

  究竟哪一个薛淮才是真实的薛淮?

  徐知微蓦然觉得有些烦闷。

  她虽然是一个没有爹娘庇佑的孤女,但在柳英的关爱之下长大,这十九年的人生可谓单纯如白纸。

  十七岁之前她跟着柳英和教中长辈学习医术,这两年则一心救治病人,其余事情都有柳英帮她安排妥当,根本不需要她费心思量。

  “黎叔,我想歇息一天。”

  长久的沉默过后,徐知微提出这样一个请求。

  黎丛心中一动,和善地笑道:“当然可以。这一个多月你已经救治数十人,神医之名逐渐传开,只差一个机会赢得薛淮的信任,但此事需要仔细谋划,不能操之过急,你可以多歇几天。”

  徐知微轻轻摇头道:“只需一天。我听说后天便是许观澜等奸佞的伏法之期,因此想去刑场看看。”

  黎丛不想惹得她生疑,便爽快地说道:“好,我来安排。”

  徐知微轻声道谢。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直到置身于人山人海的街市口,她的心里依旧有些乱。

  冥冥之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争论,一个让她相信姑姑的判断,对付薛淮这种城府极深的巨恶不能手软,用几滴墨雨送他早日上路才是正道。

  另一个则说这是草菅人命,薛淮明明做了那么多有益于百姓的好事,光是他来扬州查办的那么多贪官污吏就足以证明他的品格,这样的人怎会祸害苍生呢?

  徐知微袖中的双手渐渐攥起,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远处的高台。

  周遭是黎丛和他带来的亲信,防止徐知微被人冲撞,因此她可以全神贯注地观刑。

  她看见了薛淮。

  那位年轻的扬州同知和几位高官并排坐着,虽然看不清他的面庞,徐知微能从台下百姓的欢呼声感受到他有多么受人爱戴。

  行刑开始。

  许观澜、陈伦、娄师宗、刘傅、郑博彦等人一个接一个被带上台,验明正身之后被带到高台边缘,府衙的官员高声宣读他们的罪状。

  因为距离较远的缘故,徐知微本就听得不甚真切,而且很快就被百姓们愤怒的叱骂声遮盖。

  当刽子手握着的大刀落下,一颗又一颗首级骨碌碌滚落,整个街市口不断回响着百姓们似哭似笑的喊声。

  刑场周围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如同煮沸的汤锅。

  浓烈的血腥气在冬日干冷的空气中弥散不去,却丝毫压不住沸腾的人声。

  每一颗奸佞的头颅落下,都会激起一片海啸般的欢呼、怒骂甚至喜极而泣的嚎啕。

  徐知微从不畏惧血腥,过往行医时见过伤痕无数,但眼前这场关乎公义的刑杀,带给她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她看到佝偻着腰的老翁在一个青壮的搀扶下,对着行刑台的方向长跪叩首。

  她看到一群穿着粗布短打的穷苦灶户,互相拍打着肩膀又哭又笑。

  她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衣裙的妇人,将一个怯怯抓着母亲衣角的孩子搂在怀中,对着高台上端坐的薛淮等人躬身拜谢。

  她还瞥见有孩童举着一片布,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薛青天”,孩童稚嫩的目光与她自小在教众眼中看到的狂热截然不同,那是纯粹的孺慕与感激。

  她的心弦被反复拉扯着。

  黎丛心情复杂,他忍不住凑近低语道:“知微,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薛淮的高明之处,将百姓的怒火引向具体目标,再把自己塑造成救世主。民心如水,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贪官豪强抄家所得,他不知截留多少,却依旧能赢得如此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其心可诛啊。”

  徐知微不语。

  耳边黎丛的低语与台下百姓的山呼交织碰撞,在她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她对柳英是近乎本能的信任,而且姑姑这么多年一心为穷苦百姓奔走是不争的事实,可是眼前这些……

  那些因为薛淮查办贪腐而重燃生计希望的眼神是真的。

  那些因为恶人伏法而放声痛哭,将积蓄多年的悲愤倾泻而出的声音是真的。

  那个妇人眼中的悲喜交加以及那份沉甸甸的感恩,也是真的。

  徐知微紧抿着唇,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她望向远处高台上那个身影,眼神复杂至极,困惑如藤蔓般缠绕着她,有句话在她心中悄然响起。

  “救活眼前的万千百姓之命和取他一人的性命,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治病救人?”

第191章【老树开花】

  扬州,东关码头。

  一箱又一箱封存严密的金银被装上官船,漕军、靖安司和都察院官员形成密不透风的三方联合督察。

  凉棚之下,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兼钦差大臣范东阳与前来送行的官员道别,漕军总兵伍长龄则将薛淮拉到一边说起了悄悄话。

  “那两个小子表现如何?”

  伍长龄问得是他送给薛淮的亲卫白骢和岳振山,这两人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纪,从小便习练武功,进入行伍之后被伍长龄慧眼选中,带在身边亲自培养多年。

  薛淮想了想回道:“他们很稳重。”

  伍长龄点头道:“稳重就好,我还担心他们会给你添乱。”

  薛淮亦笑道:“怎么会呢?伍叔带出来的自然是军中好儿郎,我倒觉得让他们跟着我有些屈才。”

  “,这是什么话。”

  伍长龄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低声道:“我看范东阳此行对你满意得很,等他回京之后如实回禀陛下,你应该很快就能升官了。你这个年纪就能进入四品的行列,已经强过朝中绝大多数官员,那两个小子能够跟着你是他们的福气。”

  升官?

  薛淮暂时还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其实他希望能在扬州多待一段时间,当下盐会才刚刚成立,两淮盐政的改革也只是起步阶段,官场上人走茶凉的现象太常见,他不想看到自己的辛苦付出化为泡影。

  伍长龄大致猜到他的心思,温言道:“舍不得扬州?”

  薛淮坦然道:“倒不是舍不得,只是想做到有始有终。”

  “这倒也是。”

  伍长龄眼珠一转,微笑道:“要不等我到了京城,去跟你老师说一声?”

  此番他会亲自领兵护送范东阳一行入京,毕竟将近千万两赃银要解入国库,超过大燕一年财赋收入的一半,路上不能出任何纰漏,因此天子又给伍长龄下了一道旨意,命他亲率三千精锐随行护卫。

  “那就有劳伍叔了。”

  薛淮心中一动,轻声道:“伍叔这次入京面圣,肯定能受到嘉奖。”

  伍长龄登时眉开眼笑,又感慨万千地说道:“多亏景澈拉老叔一把,否则我不知要被蒋济舟那个老白脸刁难到什么时候,这次算是借着你的本事,在陛下面前露了一把脸。”

  此言情真意切,可见这位正二品的漕军总兵心里憋着多少怒火。

  薛淮对此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大燕立国百二十年,四夷早已宾服,北方的鞑子亦不成气候,在庙堂诸公看来不过是疥癣之患。

  当外部的威胁不断降低,武将的地位就会被文官远远甩在身后,这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大势。

  就拿漕运衙门来说,总督蒋济舟和总兵伍长龄都是正二品,但是绝大多数漕务都由蒋济舟决断,伍长龄只能管辖漕军内部事务,而且他还要受到蒋济舟的制约。

  尤其蒋济舟是首辅宁珩之的铁杆拥趸,地方官员大多不敢冒犯宁珩之的权威,过往蒋伍二人联袂出场的时候,旁人定然会尊蒋济舟为首,这让伍长龄满心沉郁又无可奈何。

  直到这次借着薛淮查办两淮盐案的东风,伍长龄连续收到几封天子的密旨,俨然简在帝心之势,如今他又要亲自入京面圣,只要有圣眷在身,往后他又何必在意蒋济舟的打压?

  “伍叔,京中不比地方,御史们时刻盯着,你要小心一些。”

  薛淮好心提醒,他不想伍长龄因为常年待在军中养成混不吝的性情,在京城那个权贵云集的地方得罪太多人。

  “放心,我心里有数。”

  伍长龄从容一笑,又道:“我让余成光带着两千兵马驻守扬州,你若是遇到比较大的麻烦,可以直接去找他。”

  这算是投桃报李,亦是两人关系愈发亲近的佐证。

  薛淮自然不会拒绝,当即拱手道谢。

  这时范东阳已经和众人道别准备登船,这位天子近臣并未在大庭广众之下和薛淮谈论隐秘话题,先前他已经代表天子从薛淮这里拿到满意的回复,当下便只是颔首致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钦差大人的楼船沿着运河北上,而江苏按察使石道安亦带着麾下官吏返回金陵。

  至此,轰动整个大燕的两淮盐案终于落下帷幕。

  府衙内堂,松烟墨的气息尚未散尽,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冬日阳光,驱散连日来因繁忙公务产生的无形压力。

  谭明光亲自执壶为薛淮斟了杯热茶,眉宇间是卸下重担后难得的松快与勃勃生机。

  “恍如隔世啊,景澈!”

  谭明光感叹一声,落座在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桌面,仿佛在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权柄,缓缓道:“盐案尘埃落定,这扬州城总算能够恢复安宁。此前种种不堪回首,多亏有你砥柱中流。”

  薛淮欠身,微笑道:“府尊言重了,盐案破获乃上下同心之果。若非府尊坐镇中枢稳定全局,外抵压力内抚黎民,下官纵有千般手段亦是无根之萍。如今雨过天晴,正是府尊重振扬州之时。”

  谭明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看着眼前这智勇双全、却又始终恪守下属本分的青年才俊,心中更是满意,遂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书,推至薛淮面前道:“景澈,你且看看这个。”

  薛淮接过一看,只见这是一份颇为详尽的《扬州府新政施行纲要》。

  “扬州府县两级吏员,经此一案,十去其三四。”

  谭明光正色道:“首要便是补齐缺额。我已向布政司窦大人报备,拟从本府历年考评优等的书吏、以及扬州府品格优良之寒门廪生中,公开考选择贤递补。此事需严谨公正杜绝裙带,景澈你身为本府同知,监察吏治亦在职责之内,便请你盯紧考选过程确保公平。”

  薛淮点头道:“下官责无旁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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