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璃也明白这一点,因此不等薛淮回答,她便解释道:“这是盟友之间的关心,你若觉得被冒犯了,也可不答。”
“殿下言重了。”
薛淮起身望着她,坦然又简洁地说道:“臣与沈小姐的婚约既是两家长辈之意,亦是两情相悦的结果。”
“两情相悦……”
姜璃轻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依旧噙着那抹恬淡笑意,眸光却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霜,看似透亮,内里却映照不清情绪。
她将视线投向窗外浩渺的运河,赤金凤钗的流苏随着她微不可察的动作轻轻晃动,将那点极其细微的波澜折射成一片晃眼的光晕。
薛淮望着她的侧影,感受到一丝耐人寻味的僵硬。
“真好。”
姜璃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凝滞的空气,继而赞道:“你们郎才女貌,两家又是世交,彼此更是志同道合,确实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番话里听不出半分嘲讽,只有纯粹陈述事实般的清淡,却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不轻不重地缠绕在薛淮的心头,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刺感。
“多谢殿下美言。”
薛淮的声音依旧平稳,维持着该有的恭敬与距离。
姜璃忽觉内心有一缕躁郁猛然升起。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对薛淮的观感不断修正,从最开始只会邀买清名的迂腐清流,到胸有锦绣的年轻俊彦,再到如今峥嵘渐露的官场新贵,姜璃一方面感慨他成长速度之快,另一方面偶尔也会暗自庆幸当初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变得十分在意薛淮的讯息,虽然明面上这是盟友之间该有的关注,但只有姜璃自己清楚,那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培育的花朵盛放。
她希望薛淮能青云直上,但又不希望他彻底摆脱自己的帮助,若真有那一天,她在薛淮眼中还有分量么?
尤其是当她得知薛淮即将和沈青鸾定亲,这令她想到一件陈年旧事。
那是她九岁的时候,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姜暄送给她一块上品玉佩,然后被大她两岁的堂姐姜凝瞧见,后者仗着她是皇后的女儿、姜暄一母同胞的妹妹,非要从姜璃手中抢走那块玉佩。
姜凝当然不是眼皮子浅,其实她根本不喜欢那块玉佩,她只是不忿姜璃这个孤女为何能得到父皇、母后乃至皇兄的喜爱,似乎所有人都更青睐她这个已故齐王之女。
姜璃没有和性情刁蛮的姜凝撕扯,很爽快地将玉佩转送给她,后来在一个天子、皇后和姜暄都在的场合,她成功拿回玉佩,并且让姜凝受到一次深刻且惨烈的教训,往后姜凝再也不敢和她较劲。
至于那块玉佩……早已不知被姜璃丢在公主府的哪个匣子里。
当然,姜璃并不觉得薛淮和一块玉佩相等,她只是难以接受自己在薛淮心里的地位,似乎真的比不上沈青鸾。
这个念头令她心口泛起绵密的锐意。
她确实是身份尊贵的天家公主,但只有她自己才知道这个公主封号不过是天子用来展示天家有亲情的工具,盖因她父母双亡又无兄弟姐妹,在天子看来没有任何威胁,自然可以不断地加以恩宠。
然而对于姜璃来说,这份恩宠意味着数不胜数的算计和嫉恨,人心便是如此。
天子和皇后用她来展现贤德之名,太子和皇子们借她来表现自身的仁德和涵养,其中或许有几分真心,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她有价值。
姜璃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自怨自艾,可是从小到大没人真正教会她该如何面对生活和情感上的难题,苏二娘倒是忠心耿耿,可她的能力和眼界不足以帮姜璃排忧解难,大多时候要靠她自己在黑暗中摸索。
一如此时此刻。
理智告诉姜璃应该维持和薛淮之间的现状,这对彼此都好,可是她心里陡然燃起她自己都想不明白的无名火。
故此,她转身迈步,藕荷色的宫装裙摆在地毯上划过几不可闻的轻响,一步步走向薛淮。
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恰到好处,此刻却随着她的靠近被不断压缩。
薛淮目光微凝,他就算再迟钝也能察觉姜璃的不对劲,这令他有些莫名,毕竟他不是对方肚子里的蛔虫,哪里能想到在这片刻之间,姜璃的心思已经百折千回。
眼看姜璃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她眼底的波澜,出于一贯的谨慎,他稍稍加重语气说道:“殿下。”
姜璃一怔,她望着薛淮略显严肃的表情,不由得再度想起那块早已尘封匣中的玉佩。
现实和回忆交织,姜璃骤然发现,当年被姜凝夺走玉佩时,那份属于小女孩又不值一提的委屈,与此刻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何其相似。
然而薛淮终究不是一块能随意舍弃或转赠的玉佩,他是她寄予厚望且投入无数心力的那枚棋,更是让她第一次模糊了棋局与心绪界限的存在。
一阵突如其来的伤感和疲惫涌上心头,姜璃终究还是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三尺。
姜璃若有所思地望着薛淮,平静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在扬州驻跸数日?”
薛淮答道:“请殿下明示。”
姜璃轻咳一声道:“我此番南下杭州是为太后娘娘祈福,听闻扬州大明寺亦是江南古刹,寺中高僧佛法精深,所以我便想着去大明寺敬一炷香再布施一些灯油,如此应该能让神佛感受到我的诚心。”
薛淮略显不敬地盯着她。
方才姜璃莫名展现出一往无前的气势,他不知她究竟想说什么,但绝对不是这番话,这个话题转移得很生硬,不符合姜璃过往从容淡然的性情。
姜璃微微蹙眉道:“怎么,薛大人不同意?”
她的神态依旧无可挑剔,唯有藏在袖中的小手有些紧张地攥紧。
薛淮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声,其实他这会已经醒悟过来,从姜璃想要见沈青鸾一面,到她突兀问起两人的婚事,再到后续不寻常的表现,这位公主殿下的心绪明显有些乱了。
但他不能直言拆穿,一者姜璃面皮很薄,二者他们还要继续维持盟友的关系,委实没有必要横生波折再者以他的经验判断,姜璃的反常未必是因为男女之情,或许只是一种不足为外人道、因为身世和经历养成的不甘。
一念及此,薛淮淡然道:“殿下误会了,这是殿下对太后娘娘的孝道,臣岂有怠慢之理?只是有些不凑巧,前阵子扬州出了一件事,一位极有贤名的神医不幸过世,臣已经当众宣布会在三天后,在大明寺为那位神医举行安葬之礼。殿下若是不急,可否等葬礼结束之后,再入大明寺焚香祈福?”
“神医?”
姜璃本就是找个话题掩饰心绪,晚几天亦无大碍,但她没想到薛淮还真有合适的理由。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之前苏二娘提过的某件事,于是将薛淮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浮现几分复杂的情绪,似乎是在判断这家伙到底是不是古板君子清流正统。
薛淮被她的眼神瞧得有些不自在,因而谨慎地问道:“殿下可是觉得这样不妥?”
“并无不妥。”
姜璃随口应道,然后神色不善地盯着薛淮说道:“你所说的神医,莫非是扬州济民堂的徐知微?”
第224章【倾巢而出】
两人相继落座,薛淮满含深意地问道:“殿下也曾听过徐神医之名?”
“自然是听过的。”
姜璃并未遮掩,坦然道:“我还知道你将徐知微藏在官邸将近两个多月,我更知道徐知微虽是医女却有倾城之姿。”
薛淮闻言不禁失笑。
这位公主殿下倒也有趣,先前在谈及他和沈青鸾的婚约时,险些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今提到徐知微又能如此平静地半含酸意,个中区别着实耐人寻味。
姜璃横了他一眼,啧啧道:“薛大人如此行径,想来是贵体欠安?要不要本宫召随行的太医帮你瞧瞧?”
“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臣的身体没有问题,就不劳太医了。”
薛淮一言带过,随即感慨道:“想不到殿下人脉如此之广,连靖安司中都有眼线。”
姜璃既然能一口说出徐知微前两个月的处境,那就说明她的消息渠道很灵通。
薛淮知道江胜曾是公主府的人,但江胜早已向他袒露心迹,再者姜璃所图甚大,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埋下隐患。
姜璃在暂时放下那份复杂的内心纠葛之后,很快便恢复到平时理智清醒的状态,她明白薛淮这句话的深意,当即毫不避讳地说道:“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眼线罢了,毕竟靖安司不同旁处,我可不想被韩佥察觉端倪。因此我只知道这些,并不清楚你为何要软禁徐知微,看你现在的神情,这徐知微应该还活着?”
“殿下明见。”
薛淮同样没有隐瞒,将徐知微的故事和济民堂的古怪简略复述一遍,最后道:“徐知微的身份有些特殊,她那个姑姑柳英更是幕后势力的重要人物,所以我想联合徐知微演一场戏,将柳英等人钓出来。”
姜璃思忖片刻,她知道薛淮素来谨慎,但还是忍不住提醒道:“你有没有将此事密奏陛下?”
薛淮点头道:“当然,在徐知微松口当天夜里,我便将此事原委写成奏章,请叶庆用靖安司的隐秘邮路送去京城。”
“嗯。”
姜璃放下心来,纤细的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又问道:“那我驻跸扬州会不会给你带来不好的影响?”
薛淮没有否认。
无论姜璃和天子的真实关系如何,至少她在明面上是极受宠的公主,此番南行亦带着大量护卫,如今她在扬州暂时停留,刚好卡在一个巧妙的时间,这极有可能会成为变数凤驾所在必然守卫森严,藏在暗处的人还敢轻举妄动么?
但薛淮没有明确反对,这和姜璃剪不断理还乱的心绪无关,而是他始终记得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他可以在姜璃面前坚持自己的底线和原则,却不会天真地以为他能代替姜璃做出决定。
姜璃观察着薛淮的神色,悠悠道:“这还真是不凑巧,罢了,此局你已经成功了一半,我不能浪费你的心力。”
薛淮微笑道:“殿下准备如何做?”
“还能怎么做?”
姜璃亦笑道:“反正我此行是要去杭州灵隐寺,返程的时候再去大明寺也行,一会我就让二娘通知下去,在此处休整一晚,明日一早便继续启程南下,以免坏了你的好事。”
薛淮没有感恩戴德,一者他没有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这个局上,倘若柳英等人不上钩,他后续还有另外的安排,二者他和姜璃乃是盟友,这种小事不至于强行干碍。
不过他很快就从姜璃脸上看见跃跃欲试的神情。
“殿下,你该不会是想白龙鱼服吧?”
薛淮的试探立刻得到姜璃的回应。
只见她美眸之中闪烁着光芒,轻声道:“我从京城到扬州两千里地,基本没有下过船,你可知道这一路有多闷么?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更不会以身涉险,我只是想看看这济民堂幕后究竟藏着何方神圣。按照你的说法,济民堂已经成为江南家喻户晓的存在,其背后势力居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到这种地方,难道我身为天家公主不该关注么?”
“不行。”
这是薛淮第一次明确地拒绝姜璃。
开什么玩笑,要是姜璃在他的辖地内有个闪失,天子和那些皇子们能放过他?
就算不让他锒铛下狱,至少也会让他坐个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冷板凳。
最关键的是薛淮不觉得姜璃会完全遵照他的安排行事,这无疑会平白增加许多未知的风险。
“薛~~淮~~”
姜璃并未摆出公主的架子,反而用极轻极柔的语调恳求,而且尾音如丝,缠绕着暧昧不清的气息。
薛淮瞬间寒毛炸起,瞳孔巨震跟见了鬼一样。
姜璃又好气又好笑地嗔道:“喂,你那是什么表情!”
薛淮无奈一笑,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你此行身负重任,不可耽搁为太后娘娘祈福之要事,而且这济民堂背后藏着的多半是妖教乱党,这些人行事胆大包天,若是让他们发现殿下的踪迹,难保不会出现意外。”
“只要你不说出去,谁会知道呢?还是说你觉得我的心腹会走漏消息?”
姜璃一句话就把薛淮堵了回来。
以她对身边人的掌控力,确实不会出现薛淮担心的情况,否则她在暗处做的事情不可能隐藏得天衣无缝。
姜璃察觉到薛淮的态度有所松动,便继续说道:“你这次布局是为引诱对方上钩,那么除了府衙官差和靖安司的人手之外,你就不能直接动用扬州卫和漕军的人马。这种事涉及到揣摩人心,每一处细节都会直接影响最后的结果,我麾下的人手可以悄无声息地加强你的力量。”
薛淮陷入沉吟之中。
姜璃也不着急,幽幽道:“反正我已经打定主意,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会留下来看这场大戏。”
“殿下。”
薛淮摇头失笑,她把好处坏处乃至决心一股脑地抛出来,显然是不给他反对的机会。
他凝望着姜璃的双眸,敛去笑意认真地说道:“殿下如果坚持要留下来,臣可以答应你,不过殿下也要答应臣一个要求。”
姜璃连忙点头道:“可以,你说。”
薛淮正色道:“为了殿下的安全考虑,你的一应行程都要由臣来安排,而且殿下不能擅自行动,否则臣就算触怒殿下,也要送殿下继续南行。”
“可以,我答应你。”
姜璃毫不犹豫地许诺,然后轻声道:“现在你可以把详细的计划告诉我吧?让我来帮你参详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