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少爷并不停手,揪着乔文轩的衣襟,膝盖猛地抬起,重重顶在他的小腹!
第247章【后台】
乔文轩闷哼一声,剧痛让他蜷缩如虾,涕泪混着鲜血糊了满脸,连痛呼哀嚎的力气都没有。
桑少爷松开他的衣襟,将其如同一块破布丢在地上,回身看着雅间内的一片狼藉,露出十分满足的笑容,高声道:“舒坦!”
乔文轩的亲随及好友、揽月舫的打手此刻尽皆躺在地上呻吟,唯一还站着的便是管事武定,他骇得魂飞魄散,知道今日这场祸事彻底闹大了。
武定如丧考妣地望着那个领头的年轻人,却不敢口出恶言,因为他已猜出对方的真实身份。
漕帮和桑少爷这两个词一组合,年轻人应该就是漕帮帮主桑世昌的幼子桑承泽。
对于千里运河沿岸的百姓来说,漕帮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存在,扬州城内便有漕帮分舵。
百姓们的衣食住行各方面都和漕帮有关系,连贩夫走卒都听过漕帮桑帮主的威名。
像武定这种消息灵通的人,更知道桑世昌有三个儿子,长子和次子都是漕帮的实权人物,幼子桑承泽二十岁出头,性情蛮横跋扈,动辄出手伤人。
只不过桑承泽以前没在扬州出现过,武定刚开始没认出,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由着对方直上顶层。
看着屋内这个烂摊子,武定欲哭无泪,却又不敢擅自离开,桑承泽的一名手下笑容狰狞地盯着他。
“武管事,你是海门县人?”
桑承泽大刺刺地坐在原先乔文轩的位置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好整以暇地看向武定。
“是……是的,桑少爷。”
武定心中一寒,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不是临时发作,分明是有意上门挑衅,而且就是针对乔文轩!
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对方居然将他的底细查得如此清楚,直接说出他的老家位于何处,这是赤裸裸的威胁武定一想到在老家生活的父母双亲,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发抖。
桑承泽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悠然道:“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报官?”
这句话让武定怔住。
桑承泽和他带来的人确实凶猛异常,五个人便轻松利落地收拾了十几个人,漕帮的势力也十分庞大,但这里可是扬州城,是新政如火如荼、薛同知一言九鼎的扬州城!
这漕帮少爷打伤这么多人还不走,是真的混不吝还是以为薛同知不敢办他?
“砰!”
桑承泽的耐心显然不多,他猛地一拍桌案,皱眉道:“滚去报官!”
“是,是。”
武定不敢再迟疑,他不知道这个娇生惯养的桑少爷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当下只能照办。
桑承泽扫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伤者,示意一名手下将雅间大门打开,又将那扇遮挡视线的屏风挪开,然后继续悠然自得地享用着桌上的珍馐佳肴。
约莫一炷香过后,楼梯口方向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桑承泽抬眼望去,只见一队挎着腰刀的巡检司兵丁如狼似虎地涌进来,为首之人正是巡检程东。
他旁边还有两人,左边那个是去而复返的武定,右边那位年近四旬,身着宝蓝色团花直缀,面容与乔文轩有四五分相似,但气质更为沉凝刚毅,眉宇间隐含煞气。
此人便是乔望山的长子、乔文轩的大哥乔文灏。
乔望山如今年事已高,有限的精力都放在盐业协会上,族中庶务和对外交际都由乔文灏负责。
先前他收到乔文轩心腹小厮的报信,立刻找到程东报官求援,然后在赶来的半途遇到了武定。
面对气势凶悍的巡检司兵丁,桑承泽和四名手下依旧面无惧色。
乔文灏冷峻的目光扫过室内的满地伤者,看到满脸是血跌坐角落的幼弟,一股惊怒瞬间直冲天灵盖。
“文轩!”
乔文灏一声怒喝,直接冲了过去。
“想必这位就是乔家老大?别担心,你弟弟只是受了一点皮外伤。”
桑承泽优哉游哉地拿起帕子擦擦嘴,然后站了起来。
乔文灏强忍震怒,将乔文轩扶起来交给小厮,又让人把地上的伤者一个个扶出去进行简单的包扎,压根不去看耀武扬威的桑承泽,只对程东拱手道:“程巡检,漕帮众人公然行凶,视王法如无物,请大人为乔家主持公道!”
之前在来时的路上,程东听武定讲过这场冲突的原委,于公于私他都应该站在乔家这边,当即沉声道:“来人,将行凶者锁拿,带回府衙问话!”
巡检司的兵丁旋即迈步上前,腰刀纷纷出鞘。
漕帮众人虽然身手强悍,但此刻他们若是出手,整件事的性质就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方才他们再怎么凶狠,打伤的也只是没有官身的乔家众人和画舫打手,若是和巡检司的人动手,那他们就是犯上作乱。
四名漕帮高手不约而同地朝后看去,桑承泽皱眉道:“慢着!”
程东冷冷道:“桑承泽,难道你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否认伤人之举?”
“当然不会,小爷素来敢做敢认,便是在你们薛大人面前,也敢承认是我将他们打成这个样子。”
桑承泽前行两步,迎着程东的审视,不慌不忙地说道:“听说薛大人是家喻户晓的青天大老爷,程巡检在他老人家麾下当差,想来不会颠倒黑白冤枉好人,对吧?”
程东险些被这番话气笑。
他很清楚漕帮的实力有多么雄厚,也知道桑世昌不是好招惹的人物,但是他更不敢让薛淮失望,今日若是宽纵这些行凶者,明天他就可以收拾铺盖滚回老家。
一念及此,程东的右手握住腰间的刀柄,缓缓道:“我给你一个说话的机会。”
“好!”
桑承泽面露笑意,从容道:“我听说这揽月舫乃扬州画舫之最,便带着几个弟兄来见识一番,谁知那位乔七爷占着最大的雅间,我一时冲动便闯了进来,这确实是我的错,我承认。”
乔文灏立刻说道:“姓桑的,你不止做了这些,你还出言羞辱家父和乔家门楣,后面更是出手打伤这么多人,你还想狡辩不成!”
“乔老大,话可不能乱说。”
桑承泽冷笑一声道:“大族子弟一时口角几句,这是很寻常的事情,就算闹到官府也不过是一桩小事。至于你说我出手伤人,分明是你的好弟弟先让人动手,将我的弟兄打得鼻青脸肿,我若是不让他们反击,岂不是会被活活打死?”
“你……你放屁!”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乔文轩听到这话,差点又气晕过去。
桑承泽便让四名手下站成一排,如他所言都是满脸伤痕,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也有可能是两边交手时落下的伤势,于是他看向武定说道:“武管事,还请你对程巡检实话实说,那会是不是乔文轩让他的亲随先出手?我们是不是硬撑着挨了一顿揍?”
面对瞬间汇聚到自己身上的视线,武定的双腿有些发软。
他这时才明白先前桑承泽那句话的深意,如果他敢偏袒乔家而说谎,漕帮绝对不会放过他的家人。
“是……是乔家的人先动手的。”
片刻过后,武定面色苍白地说出实情。
“啪!啪!啪!”
桑承泽拊掌道:“程巡检,你都听到了,是对方伤人在先,我和弟兄们是被迫还击,至于最后闹成这样,是他们身手稀松学艺不精,但也不能因为他们是废物,您就要锁拿我等吧?这事要是传出去,世人不会说你程巡检如何,只会说薛大人原来也没有那么公正啊。”
程东并未因此乱了分寸,他朝旁边看去,乔文轩的目光有些躲闪,登时明白武定所言非虚。
乔文轩心中无比懊恼悔恨,他为何就不能再忍耐一时?
如果今天让漕帮的人完好无损地离开揽月舫,他个人的恩怨不算什么,乔家的体面怕是会荡然无存!
这时乔文灏站了出来,他眼神幽深地望着桑承泽,不紧不慢道:“阁下真是好心机,先强闯此地挑衅,后出言羞辱家父和乔家逼迫舍弟,最后再强词夺理倒打一耙,你如此行径莫非是欺扬州无人?今日是你先蓄意挑事,谁先动手无关紧要,你这套把戏连我都瞒不过,还想瞒过神目如电的薛大人?”
“乔大少爷言之有理。”
程东点头赞同,继而对桑承泽说道:“桑少爷,还请你跟我去一趟府衙。”
桑承泽耸耸肩。
便在这时,一道平和沉稳的声音在雅间外响起:“好你个桑承泽,居然来得这么早,今天太阳莫非是从西边升起来的?”
桑承泽登时喜出望外道:“蒋大哥,你可算来了,要是你再不来,我就要被这群扬州人欺负死了!”
众人朝外望去,只见一位三旬男子带着两名亲随,神情淡然地走进雅间,径直来到程东和乔家兄弟跟前。
程东打量着对方问道:“阁下是谁?”
男子看了一眼雅间内的狼藉,随即叹息一声,朝程东拱手一礼道:“鄙人蒋方正,自淮安而来。”
短短十个字让程东面色一变,旁边的乔文灏亦皱起了眉头。
蒋方正,漕运总督蒋济舟的独子!
第248章【先手】
当蒋方正自报家门,雅间便陷入诡异的死寂。
程东其实并不畏惧漕帮的小少爷,一者这是扬州地界,任谁都大不过府衙那位大人,二者他又不会对桑承泽喊打喊杀,漕帮之主不至于因为这件小事和他结成死仇。
他的心腹已经检查过那些伤者,一个个看起来惨不忍睹,但都是很快就能痊愈的皮外伤,桑承泽等人下手很有分寸,今日不是冲着废人而来,只想借此机会狠狠踩一脚乔家的脸面。
只不过如桑承泽所言,这场殴斗是乔家亲随先动手,他们是自卫反击,这场官司还有不少可以掰扯的地方。
程东估计薛淮不会直接废了桑承泽,多半是打一顿板子再让他给乔家赔礼道歉,以及赔付那些伤者一笔银子,此事多半就会了结,所以他想着先把这几人带回府衙。
然而蒋方正的出现让这件事变得复杂起来。
虽说蒋方正如今只有一个尚宝司丞的虚衔在身,可他是蒋济舟的独子,那是督管八省漕粮和千里漕运的正二品总督,真正意义上的庙堂重臣,其权势甚至远在江苏巡抚之上。
他出现的时机如此凑巧,又和桑承泽称兄道弟,程东只觉一股寒气从心底涌起,这件事已经超出他能当场解决的层级如果蒋方正坚定站在桑承泽身边,难道他还能把漕运总督的独子强行带回府衙?
薛大人可能不怕蒋济舟,但他程东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蒋济舟打个喷嚏就能毁掉他的一切!
他强压翻涌的心绪,抱拳行礼道:“原来是蒋公子驾临,失敬。”
蒋方正的笑容如沐春风,还礼道:“程巡检客气了。”
这一幕看得乔文轩脸色发白。
对于乔家来说,漕运总督确实是云端上的大人物,如今蒋方正表明和桑承泽的关系,看来今日之事只能作罢。
他可以接受白挨了一顿打,只当是走在路上被疯狗咬了一口,但他不能忍受乔家受辱。
就在他按耐不住之时,长兄乔文灏轻咳一声,转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乔文轩只能咬牙站在原地。
这时程东再度开口道:“蒋公子,此间刚刚发生一桩斗殴伤人案,人证物证皆在,桑承泽等人必须随我回府衙接受讯问,此乃卑职职责所在,还请蒋公子体谅。”
无论如何,他总得表露出该有的态度。
“理解,理解。”
蒋方正气度温和,毫无权贵子弟的强势霸道,他看了一眼满面愤懑的乔文轩,随即用商量的语气说道:“程巡检,两位乔公子,桑承泽是蒋某的小兄弟,他素来性情粗疏,有时较为冲动。诸位可否给蒋某一个面子,我等先私下商量如何处理此事,不必麻烦府衙的大人们,如何?”
程东闻言便看向乔家兄弟。
乔文灏稍稍沉默,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蒋公子发话,在下岂敢不遵?”
“多谢。”
蒋方正朝他拱手,然后微笑道:“我们换个干净的雅间坐下说话吧。”
片刻过后,三层凝芳雅间之内,蒋方正、桑承泽、程东和乔家兄弟神情各异地坐在桌边,武定亲自在屋内端茶递水。
通过乔文轩愤怒地控诉,蒋方正总算明白事情的原委和经过,他转头看向依旧面带笑意的桑承泽,肃然道:“承泽,你这性子还是太急了。乔家乃淮扬望族,乔老更是名望卓著的乡贤,连家父对其都赞誉有加。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晚辈,怎敢如此出言不逊?若非令尊特意让我关照你,今日之事我定然袖手不理,到时看你如何收场,简直混账!”
先前面对程东毫无惧色的桑承泽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垂首道:“蒋大哥,是小弟错了,但是这件事也不能全怪我。这乔家七爷占着最好的雅间,小弟想看一看那花魁魏清月究竟什么模样,他根本不给小弟面子,两边这才吵起来。然后他又让人动手,小弟一时义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