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薛淮带给他们的好处。
望着薛淮年轻俊逸的面庞,有人不禁暗中动了心思,虽说薛夫人的位置已经被沈家抢了先,但是薛大人一根独苗肯定需要纳几房妾室,自家嫡女容貌性情皆是上佳,不知有没有可能送进薛府?
“诸位。”
薛淮环视众人,悠悠道:“盐漕之争终得平息,往后大家可以安心经营。这段时间绝大多数人都能秉持团结互助之心,尤其是乔老和沈公二位,堪称两淮盐商之表率,亦不愧盐协会首之名。”
众人连声称赞,乔望山和沈秉文则是微笑自谦。
薛淮抬手虚按,收敛笑意道:“本官在盐协成立之初便说过,此处可为尔等遮风挡雨,让大家能在一个相对公平的环境里本分经商。本官还说过一句话,权利和义务一体两面,任何人都不能只享受盐协带来的便利,而不承担自己应尽的义务。这次本官前期未曾插手,便是希望诸位能够敢于担当。”
此言一出,有人神色坦然,也有人略显尴尬。
薛淮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特意点名,而是顺势说道:“如今盐协的发展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想来各位摩拳擦掌意欲大展宏图,但是在此之前,本官要和你们明确一些事情。”
他朝一旁看去,乔望山随即起身向角落里招招手,便有十余名小厮手里捧着书册上前,每位大商人都拿到一份。
乔望山解释道:“诸位,这是老朽和沈员外商议草拟的两淮盐协会员章程细则,已经得到黄运使和薛同知的批复核准,还请各位仔细翻阅,若有不明之处可当场提出。”
这关系到所有会员的切身利益,盐商们不敢大意,当即认真阅读。
章程第一部分为总则,明确盐协定名为两淮盐商协会,依《大燕会典市廛律》设立,受两淮盐运司、盐法道和扬州府衙三重监管,协会宗旨为行规自律、平抑市价、互助救济、共维新法。
第二部分是会员们能够享受到的权利,包含营商保障、行业议价、互助救济等等。
第三部分则是会员商号需要履行的义务,包含合规经营、劳工保障、市场秩序等等。
第四部分为监管和稽查制度,包括盐协自查、府衙核查、盐运司年审,还有会员准入制度、不法惩处制度等。
最后一部分是附则,包括一些预防性的说明。
盐商们看得十分仔细,心情也越来越放松,这份章程极为注重细节,而且通篇看下来,盐协会员的权利和义务相对公平,更重要的是他们依旧拥有高度的自主经营权,官府的权力被限制在监管和稽查等方面,不像以前动辄就能吃拿卡要。
薛淮等他们相继看完,平静地问道:“诸位可有疑问?”
短暂的沉默过后,王世林起身拱手道:“草民斗胆请厅尊赐教,若盐协商号行货至苏杭等地,遭当地牙行刁难强索孝敬,盐协能否援护?”
薛淮颔首道:“可,商号管事可凭盐协牙牌报当地官府处置,若官府推诿,盐运司及扬州府衙将发文质询,必要时代诉三法司!”
众人心中大定。
这时徐德顺瞧见乔望山递来的眼神,于是心领神会地起身,对薛淮恭敬地说道:“启禀厅尊,倘若盐协会首借权营私,如强压货价、恶意竞争等,我等该当如何申诉?”
堂内气氛骤然一肃,不少人敬佩又担忧地看向徐德顺,暗道这老小子堪称胆气雄壮,竟然敢当面提出这等犀利的问题。
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中,薛淮微笑道:“一,将此事告知盐协监察组;二,直诉府衙刑房;三,上报两淮盐运司。即便将来真有某任会首能够买通两淮盐运司和扬州府衙,你们还可以去找盐法道申诉,若是连盐法道都已腐化堕落,你们就来找本官。”
其实他所说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盖因在盐政改革之后,盐运司和盐法道分属不同的系统,前者归中枢内阁管辖,后者则由天子心腹股肱掌管,天然存在立场的对立。
但从在场盐商的反应来看,他们显然更信任薛淮的承诺。
有了王世林和徐德顺领头,其余盐商也都踊跃起来,而薛淮、乔望山和沈秉文耐心细致地解答他们的疑问。
小半个时辰过后,堂内终于安静下来,薛淮环视众人,朗声说道:“诸位,这份章程既是你们的护身符,亦是你们的紧箍咒,享诸项便利之权便需承担相应之责。本官在此正告尔等,受盐协庇护者,当以商贾身行济民事,若有不忠不义不仁不法之徒,便是盐协之叛徒、两淮商户之公敌,更是本官不死不休之敌!”
他微微一顿,望着神情肃然的盐商们说道:“望尔等牢记,官府为尔等后盾,亦为逾越雷池之利剑。何去何从,好自为之!”
所有人站起身来,整齐响亮地应道:“谨记厅尊教诲!”
……
两天后,扬州府衙内堂。
范东阳主动到访,同时带来北边淮安城最新的消息。
早在桑承泽呈上证据之前,叶庆便已亲自坐镇淮安城,安排精锐下属对陈豹和董大昌等嫌犯进行严密监视,范东阳的命令一传过去,他便立刻率众突袭捉拿。
陈豹虽然是漕帮执法长老,且淮安是漕帮总舵所在之地,但是面对靖安司、钦差亲军和淮安卫官军的包围,这些草莽枭雄终究不敢明刀明枪地反抗。
最终除去极少数漏网之鱼,漕帮陈豹一系的人马悉数落网。
然而对董大昌的抓捕却出了问题。
董大昌是蒋方正的奶兄弟,身边虽有不少帮闲,肯定无法和漕帮执法长老相比,但叶庆素来小心谨慎,仍旧安排了一批好手在董宅附近,谁知当他们冲进董宅,发现董大昌已经毫无征兆地服毒自尽,还留下一封像模像样的遗书,将所有罪责都揽了下来。
范东阳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看向坐在对面的薛淮问道:“你怎么看?”
薛淮沉吟道:“蒋总督若事先知情,肯定会提前解决董大昌这个隐患,故而此事应是妖教乱党所为。他们这样做不光是为帮蒋总督杀人灭口,也是给其他被妖教腐蚀的官绅一个定心丸,倘若他们直接把蒋总督拉下水,余者肯定会惶恐不安以求自保。”
“是啊,从这件事来看,这玄元教幕后的主使很理智。”
范东阳点了点头,又道:“如今济民堂已被查办,而漕衙和漕帮也会迎来彻底的清查,妖教此番元气大伤,必然会沉寂一段时间,想要把他们连根拔起有些困难。”
薛淮表态附和,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玄元教恐怕不会那么安分。
范东阳不疑有他,满怀赞许地说道:“蒋总督现在自顾不暇,盐漕之争也得以平息,我会将你的建言如实禀报陛下。纵观这次风波的始末,你又立下大功,想来擢升有望啊。”
“多谢总宪夸赞。”
薛淮微微一笑,随即话锋一转道:“此番承蒙总宪施以援手,下官才能侥幸成事。其实对于下官来说,盐漕之争能够平息便已满足,不敢奢望其他。”
“哦?”
范东阳听出他的未尽之言,遂意味深长地问道:“景澈不看好漕运改制一事能够成行?”
“下官不敢妄言。”
薛淮眼帘微垂,平静又坦诚地说道:“此议事关重大,即便我等在江南争得热火朝天,能否成行依旧不在于漕衙出了多少问题,又有多少贪官污吏落网,终究还是要看庙堂诸公如何决断。”
他还有句话没说,漕运能否改制的关键在于宫中的陛下。
范东阳当然明白他此言的深意,不禁轻轻叹了一声。
两人相顾无言,陷入长久的沉默。
293【人生如逆旅】
薛淮心里清楚,范东阳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无论薛淮是否承认,这场发端于江南的盐漕之争,本质上是朝中几方势力碰撞激化产生的结果,否则天子只需一道圣旨,薛淮和蒋济舟就得乖乖领命,根本不需要一位钦差大臣专程南下。
诚然,薛淮所做的种种准备加快了漕运一系势力的退让,让盐协能够取得阶段性的胜利,然而这件事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那便是漕运旧制要不要改和如何改。
对于范东阳来说,他此行首要职责是保证两淮盐政新法的推行和千里运河的安稳,目前这件事算是初步完成。
在此之上若是能再有建树,他当然求之不得,但也不会承担过多的风险,所以只会稍稍偏向薛淮。
而薛淮似乎应该乘胜追击,毕竟他是朝野皆知的清流中坚,如果他真能推动漕运改制,那么他在清流派系的地位将飞速上升,而非像以前那般只能仰仗沈望亲传弟子的名头。
但是正如薛淮方才所言,如果因为查出一些贪官污吏就能促使漕运改制,这件事根本轮不到他们来办,朝廷几十年前就会出手解决。
阻挠漕运改制的是一个极其庞大的群体。
这里面有蒋济舟和宋义之类的漕衙官员,还有朝堂之上收受各种孝敬的高官、依靠千里运河牟利的广大中下层官吏、与漕运系统存在权责交织的其他衙署官员、盘踞运河沿岸的漕帮和地方豪族、因为生存艰难而被利益捆绑的底层胥吏漕工等等。
简而言之,百万槽工衣食所系并非夸大其词。
薛淮这次能够取胜,一者是依靠他自己的能力,二者是靠范东阳的偏向,三者便是因为这件事并未触及到漕运系统的核心利益。
与此事相比,推动漕运改制的难度犹如天壤之别。
这就是范东阳今日主动到访的目的所在,他要在上奏之前,和薛淮、黄冲、蒋济舟等人达成一定的共识,尽量避免各执一词引发更大规模的党争。
薛淮想明白了范东阳的来意,遂起身帮其添茶,然后平静地说道:“总宪,漕运积弊深重,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程度。”
范东阳轻叹一声,缓缓道:“话虽如此,可此事毕竟牵一发而动全身,再者,单凭你我的力量恐怕难以撼动沉疴。”
“不是还有蒋总督么?”
薛淮坐了回去,继而道:“赵琮、陈豹、董大昌等人勾结妖教乱党,即便他们只是贪图金银中饱私囊,并无谋逆作乱之心,可是这种事犹如黄泥巴掉进裤裆里,想要撇清可没那么容易。在下官看来,蒋总督若想将来依旧能荣归故里,这次多多少少要展现出一些诚意。”
范东阳稍稍沉默,然后摇了摇头,感慨道:“景澈,身不由己啊。”
薛淮目光微凝。
范东阳开诚布公地说道:“换做你是蒋总督,你是相信积怨多年的对手会因为你的退让放你一马,还是更相信与自己利益交织不分你我的同党?”
这句话可谓推心置腹毫无遮掩。
立场决定一切,这是范东阳的看法,而事实也多半如此。
蒋济舟身为漕运总督,他代表的不仅是自身和蒋家的利益,更是这张网上所有势力的立场。
官场斗争素来杀人不见血,蒋济舟硬撑下去还有希望,背叛宁党必然会是死路一条,若他真的这样做了,等到山穷水尽之时谁还会救他?
清流一派?次辅一党?还是他薛淮?
“当然,你所言亦有道理。”
范东阳话锋一转,恳切地说道:“国朝百余年来,漕运这一块积压的问题着实不少,陛下对此颇为关切,此番让我南下也是为了实地勘察详情。既然存在问题,我等官员就要想办法解决,尽可能在不影响社稷根基的前提下为君分忧,如此方不负陛下的厚望,你说呢?”
薛淮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其实范东阳的态度很明确,归根结底就是七个字缝缝补补又三年。
片刻过后,薛淮点头道:“总宪所言极是。”
范东阳心中大定,面上浮现和煦亲善的笑容,徐徐道:“景澈,陛下对你寄予厚望,你的仕途决不会停在扬州,不过……容我嗦几句,陛下难呐,大燕幅员辽阔子民亿万,今天这里受灾明天那里动乱,朝堂和地方又有很多不省心的官员,江山之重都压在陛下的肩上,我等身为臣子理应体恤圣意,切莫因一时意气寒了陛下的心。”
薛淮垂首道:“下官受教了。”
范东阳看出他的心情比较低落,对此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薛淮才弱冠之龄,虽说他行事老道心机深沉,终究有着年轻人的锐意果敢和进取之心,此番肯定想大展拳脚推动漕运改制,从而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一念及此,范东阳宽慰道:“于你而言,关于此事各退一步的选择并非坏事,你可知道你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薛淮略显不解地说道:“还请总宪赐教。”
“年纪!”
范东阳略带艳羡地说道:“若我没有记错,你今年不过刚满二十岁,大好人生才刚刚开始。将来你有足够的时间施展抱负,而今只需用心沉淀自己,为将来打下牢固的基础。”
这番话倒是有了几分真情实感。
薛淮闻言舒展眉头,诚挚地说道:“总宪金玉良言,下官铭记于心。”
范东阳笑了笑,对于薛淮的态度颇为满意,点头道:“如此甚好。景澈,既然陈豹等人已经落网,我便准备明日北上淮安,详查妖教乱党渗透一案,盐漕之争的善后事宜便交给你和黄运使。”
薛淮起身拱手道:“下官领命!”
范东阳也站了起来,注视着薛淮年轻沉稳的面庞,缓缓道:“蒋总督等人会和本官同行,桑承泽会留下来暂理漕帮扬州分舵,至于漕衙扬州监兑厅会由忠厚可靠的官员接管。虽说庙堂风云难以预判,但在扬州这一亩三分地,你大可尽情施为。”
薛淮听懂了这番话的深意。
范东阳知道他有上达天听之权,也知道他会就漕运积弊上奏天子,今日来此便是希望能和他达成共识,两人在奏章的大方向上趋于一致,这才是体恤圣意之举。
薛淮最终答应下来,所以范东阳投桃报李说服桑世昌把漕帮扬州分舵交给桑承泽,而赵琮的接任者也会是一个老实人,如此便给了薛淮施展抱负的空间。
有些事不能在明面上说,但可以脚踏实地去做,只要最终能够做出成果,便有足够的底气去说服旁人。
故此,薛淮躬身一礼道:“多谢总宪!”
“这话有些见外了。”
范东阳伸手将他扶起来,微笑道:“一二年之后,等你荣升回京,我再设宴相请,届时可不要推拒。”
薛淮亦笑道:“总宪相邀,晚辈岂敢不至?”
“好,那就这般说定了。”
范东阳老怀甚慰,随即告辞离去,薛淮亲自相送至府外。
再度回到内堂,薛淮站在案边,神情淡然不见丝毫沉郁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