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11节

  临行前,桑世昌特地把桑承泽叫到暗室,苦口婆心地叮嘱一个多时辰,而桑承泽显然没有太放在心上,脑子里全是他在扬州分舵大展拳脚的美妙场景。

  桑世昌对此无可奈何,即便不提范东阳的要求,他当下也没有过多的精力放在幼子身上,盖因陈豹一系人马的倒台引起漕帮内部不小的动荡,而且很多关键位置出现空缺,他必须要抢在赵胜忠前面安排妥当,以免最后被姓赵的摘了桃子。

  桑承泽在送别父亲和一众长辈之后,立刻兴匆匆地前往扬州府衙。

  “承泽拜见大人!”

  府衙内堂,桑承泽一丝不苟地行礼。

  江胜和齐青石望着这位几近脱胎换骨的漕帮少爷,脸上的表情都显得很温和。

  桑承泽以前确实是混不吝的纨绔子弟,但他终究没有做过逾越底线的恶行,大多是些争风吃醋好勇斗狠的蠢事,而且他争斗的对象基本都是有一定身份家世的同龄人,并不曾欺压霸凌贫苦百姓。

  而他这几个月的转变,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尤其是他没有辜负薛淮的信任,以漕帮之子的身份向钦差大臣检举陈豹和董大昌,让漕运一系的势力只能吃个哑巴亏,如此果敢自然能够赢得江胜等人的认可。

  大案之后,薛淮放下仪真和宝应两地的河道疏浚工程纪要,看向浑身朝气蓬勃的桑承泽,微笑道:“桑舵主来了。”

  桑承泽略显腼腆地说道:“大人莫要取笑,承泽年轻识浅,眼下还担不起舵主之职。”

  “你能这样想就很好,我还担心你会过度膨胀。”

  薛淮站起身来,冲江胜使了个眼色,然后对桑承泽说道:“你来得正好,随我去城内转转。”

  桑承泽一怔,自从他结识薛淮开始,他印象中的薛大人便是整日忙碌不休,何曾有过这等闲情雅致?

  不过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那便是不明白的事情不会胡思乱想,当即欣然领命道:“是,大人。”

  一行人骑马离开府衙,沿着小秦淮河往东而行。

  扬州作为千里漕运的枢纽之地,江南漕粮和两淮盐货皆在此发散中转,本就是大燕名列前茅的富庶之地,而在薛淮履任之后,经过他大刀阔斧的肃查和改革,这座千年古城愈发显露出繁盛发达的氛围。

  尤其是东关街至东圈门一带,商铺林立人头攒动,这里虽然没有瘦西湖上的莺歌燕舞,却有着天南地北的货物和旅人,各地的口音在此处汇集,论繁华喧嚣甚至不下于薛淮前世所见识过的情景。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薛淮和桑承泽在临街一间茶肆停下脚步,江胜率领护卫们在旁边落座。

  茶肆的主人是四十来岁、穿着半旧棉布衫的精干汉子,一见薛淮等人气度不凡,他连忙堆着笑迎了上来:“几位客官请坐,本店有刚沏的上好龙井,还有新到的茶点,您几位都来一点?”

  “好。”

  薛淮点了点头,看向桑承泽问道:“这一路行来有何感受?”

  桑承泽思忖片刻,认真地回道:“扬州城现在变得很有秩序。”

  薛淮对这个回答有些意外,饶有兴致地鼓励道:“具体说说。”

  桑承泽道:“大人,我虽然是漕帮帮主之子,但从小也算生长在市井之间,对街上的景象很熟悉。以前不论在淮安还是扬州,我看见的都是乱糟糟的一片,青皮闲汉随处可见,奸商刁民更是屡见不鲜。但是今天跟着大人一路走过来,看见的是乱中有序,所有人都在做着各自的事情,而官差们不像以前那般耀武扬威,他们反倒在维护秩序。”

  薛淮脸上浮现一抹笑意,又问道:“那你觉得是以前好,还是现在好?”

  “当然是现在好!”

  桑承泽回答得毫不迟疑,他望着薛淮的笑容,随即又坦然道:“对于那些本分老实的商户和百姓来说,这种秩序很重要,他们不必再担心随时会被人勒索敲诈,只要用心经营自己的家业,至少都能混口饭吃。不过对于有些人来说,这种秩序会让他们很难受,因为他们没办法随意欺压别人。”

  “哪些人?”

  “像……像以前的我一样的人。”

  桑承泽的回答略有些尴尬。

  薛淮却赞许道:“确实长进了。”

  桑承泽登时喜上眉梢。

  薛淮继续说道:“你能领悟秩序二字,说明这几个月你确实有认真思考,不枉我对你寄予厚望。以前的漕帮明明实力雄厚却始终上不得台面,稍有身份的人都会把你们看做无赖恶霸,这是为何呢?”

  桑承泽小心翼翼地问道:“因为我们不守秩序?”

  “确切来说,是没有规矩,只有守规矩才能建立秩序,有了秩序才能实现长期稳定的运转,小到一个茶肆大到一个商号,不守规矩便无法赢得他人的信赖。”

  薛淮饮了一口还算温润的清茶,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不说你也知道,以前漕帮是如何做事的。你们养的帮闲打手,在运河上动不动就刁难船家勒索商户,下了运河在沿岸各地更是欺行霸市无恶不作,如此日积月累,人人对漕帮谈之色变,谁还敢相信你们?”

  桑承泽面上浮现愧色,叹道:“大人教训的是,承泽回去就让他们改。”

  “光立规矩是不行的,尤其你还没有威望。”

  薛淮站起身来,平静地说道:“走吧,我们去码头看看。”

  桑承泽立刻跟上。

  东关码头的繁忙一如往常,桑承泽望着运河上连绵不断的桅杆,视线又落在码头上那些苦力的身上,他们昂扬有力地喊着号子,虽说依旧辛苦劳累,但是他能明显感觉到这些人没有往日那般浓重的压抑和苦闷。

  薛淮眺望远方,不疾不徐地说道:“对于漕帮来说,肃清风气只是手段,让所有人的生活都有奔头才是最关键的改变。”

  桑承泽陷入茫然,之前的兴奋和激动消失得无影无踪。

  虽然他从薛淮这里学到很多,但他终究做了二十年的纨绔,短时间内让他变得能力突出无疑是幻想。

  片刻过后,他望着薛淮说道:“大人,我该如何做?”

  薛淮微微一笑,从容道:“我已经帮你草拟了一份漕帮营生章程,你回去之后和王奎仔细参详商议,他虽然有着不少老江湖的恶劣习气,但是论眼界和能力要比你强很多,能够给你提供很多帮助。”

  桑承泽无比感激又敬畏地说道:“多谢大人!”

  “不要急着谢我。”

  薛淮略显神秘地说了一句,然后带着桑承泽和江胜等人登上一艘快船。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快船沿着运河支流来到扬州东边的三汉河码头。

  桑承泽跟在薛淮身后下船,迎面便见几位腰缠万贯的富商,乔望山、沈秉文和黄德忠等人皆在,他心中不禁泛起强烈的好奇。

  富商们上前见礼,薛淮微笑道:“都准备好了?”

  乔望山恭敬地说道:“准备好了,就等大人来检阅。”

  “走吧,去看看我们这半年的成果。”

  薛淮当先而行,众人紧随其后。

  他们往北走出百余丈,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桑承泽抬眼望去,立刻呆立当场。

  只见前方辽阔的水港之内,横平竖直停泊着一片大船。

  “这……”

  桑承泽被彻底镇住,水港中至少有四五十艘大船,而且都是全新的千料铅风海船!

  他身为漕帮三少爷,哪怕再顽劣不堪,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薛淮静静地望着这些海船,纵然他心志沉稳如铁石,此刻也不禁感慨良多。

  桑承泽咽下一口唾沫,震惊地问道:“大人,怎会有这么多海船?”

  薛淮笑了笑,站在右侧的乔望山解释道:“桑少爷,这就是我们两淮盐协自行组建的船队,将来往北可达天津辽东,往南可至闽粤,天南地北皆可抵达!”

  “船队?”

  桑承泽心中一震,他忽地高声道:“我明白了,两淮盐协组建的船队不是为了和漕衙争利,你们是想开辟海运!”

  “确切来说,是近海货运。”

  薛淮接过话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或许在遥远的将来,他们能够走得更远一些。”

  桑承泽看着薛淮镇定从容的神情,不禁心悦诚服地说道:“大人高瞻远瞩,承泽敬服!”

  “刚才你不是想谢我么?”

  薛淮嘴角勾起,笑道:“现在就要看你多有诚意了。”

  桑承泽诚恳地说道:“请大人明示。”

  薛淮道:“盐协不缺银子,但是很缺熟练的舵手和水手,而漕帮有很多这方面的人才,不知桑三少能否施以援手?”

  桑承泽望着几位大商人热切的神情,又看向薛淮满怀期许的双眼,想起这几个月足以改变他命运的经历,不禁拍着胸脯说道:“大人放心,此事交给承泽便可!”

  薛淮点点头,抬手轻拍他的肩膀,周遭随即响起一片叫好声。

  众人站在岸边迎着夏风,望向水港内停泊的大船,心中燃起一片豪情壮志。

296【观海】

  船坞深处的一座院落内,薛淮和乔望山等人商谈近海货运的诸多细节,桑承泽在一旁安静又认真地听着。

  大燕立国百二十年,对于开海的态度处在一个不断变化的过程里。

  早在太祖和太宗二朝,朝廷推行十分严格的海禁政策,盖因王朝初立边疆不宁,为了防止沿海民众私通外番,同时也是因为重农抑商的国策,再加上朝廷需要垄断香料和珍宝之类的贵重货物交易,所以严禁民间建造海船。

  等到高宗皇帝继位,局势已经大不相同,国朝政局稳定,民间商贸日益兴旺,对于海外贸易的需求不断增加,于是在经过几年时间的拉锯争论之后,最终高宗下旨于浙江、福建和广东三地增开市舶司,由官府出面经营海上贸易,并且允许极少数民间商号成为牙商。

  简而言之,在整个高宗朝时期,大燕的海上贸易大致处于聊胜于无的状态,毕竟那个阶段的大燕国力鼎盛,庙堂诸公看不上那点碎银,而且他们更担心一旦全面放开海禁,沿海的安定就难以保证。

  而从宣宗朝一直到现在,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朝廷虽始终未曾全面放开海禁,各大市舶司辖制的牙商数量却在不断的增加。

  “若论当今沿海商帮,浙商、闽商和粤商各有所长,而其中当属闽商的实力最为强大。”

  沈秉文环视众人,徐徐道:“早在太宗年间,闽商便已开始海上走私贸易,经过数十年的发展和积累,他们逐渐形成七大家的格局,以漳州许家和泉州李家为首,交易的对象从倭国、高丽、琉球一直到南洋,如今几乎垄断了生丝和香料生意。与之相比,浙商的主要贸易对象是倭国和琉球,而粤商专注于南洋一带,二者的实力都无法和闽商相比。”

  相较于其他人,沈秉文对大燕沿海商帮的情况较为了解,只因在薛淮履任扬州之前,他正在筹谋广泰号出海一事,曾专程前往杭州拜访浙江商会的几位元老,对海上贸易现状做过翔实的调查。

  后来因为许观澜和刘傅等人的欺压,沈秉文不得不暂时搁置出海计划,如今反而派上了用场。

  乔望山闻言沉吟道:“老朽听说这海商之间的争斗格外酷烈?”

  “没错。”

  沈秉文点了点头,略显凝重地说道:“海上之艰险远胜陆路,且不说海上风高浪急瞬息万变,人祸更是触目惊心。早在二十多年前,徽商亦曾涉足海贸,结果他们投入大笔金银组建的船队在海上意外沉没,货物被劫掠一空,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水手尽皆葬身鱼腹。若非他们的根基足够深厚,只怕这一回就能让他们一蹶不振。”

  听闻此言,众人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大燕水师的战力虽然不弱,但仅限于近海防卫和巡查,对于远海的管控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海商们的商船一旦脱离水师的巡查范围,他们不仅需要提防海盗的威胁,还得防备自己人的暗算,所以民间一直有“近海为商、出海为盗”的说法。

  这时桑承泽不解地问道:“盐协组建船队既然是为了近海货运,不与漕衙争一时之长短,那么想来和海商并无直接利益冲突,诸位何故如此担忧?”

  众人对视一眼,最终乔望山隐晦地说道:“桑三少,海上利益纠葛同样盘根错节,这可不是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就能划分清楚的。”

  桑承泽仔细一想,恍然道:“我明白了,即便盐协无心插足海贸,但是海商们不会这样想。在他们看来,盐协带着几十艘崭新海船入海,这本身就是对现有海贸秩序的破坏和挑战。他们不会管你运的是什么货,只会视你为潜在的威胁和需要打压的对象,这就是杀鸡儆猴,让后来者望而却步,从而巩固他们的垄断地位。”

  乔望山点头道:“正是此理。”

  桑承泽虽然猜中了缘由,表情愈显深沉,他明白对于两淮盐协而言,海运这条路似乎也是困难重重。

  一念及此,他不禁担忧地望向薛淮。

  “大家暂时不必过分担忧海商的威胁,我们起步走的是北方近海航线,沿途都是朝廷水师的监管范围,海商不敢明目张胆地阻挠和算计。”

  薛淮语调平静淡然,瞬间让堂内凝重的气氛缓和不少,他面带微笑地说道:“这条航线路途相对较短,大风大浪出现的频率远低于远海,且并非几大沿海商帮的势力核心区域。待航线打通之后,你们可以主运粮盐布匹、北地特产与江南手工业品。此等货物需求稳定,量大且不易腐坏,据本官所知,海商对这类生意兴趣不大,只要我们不主动与其争抢高利润货物,初期遭遇其全力打压的可能性便会大大降低。”

  乔望山附和道:“厅尊高见。北地所缺者,正是江南粮米、布帛、瓷器等等,此类货物量大利薄,海商巨舰不屑为之,恰为我等立足之基。”

  薛淮颔首道:“这就是本官想对诸位说的,切莫好高骛远,务必要脚踏实地。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漕运依旧会是国朝内部货运的主流,近海货运只是补充的手段。你们莫要以为自家船队成行就能甩开漕衙和漕帮,相反要对此有一个清醒的认知。”

  众人纷纷应下,黄德忠略显好奇地问道:“厅尊,这次漕衙闹出这么多纰漏,朝廷应该会推动漕运改制吧?”

  薛淮不置可否地端起案上的茶盏,乔望山当即瞪了黄德忠一眼道:“老黄,不该我们问的莫要问,朝堂大事岂容我等商贾置喙?”

  黄德忠心中一凛,连忙赔笑道:“都怪小人多嘴,厅尊莫怪。”

  薛淮笑了笑示意无妨,继续先前的话题说道:“本官之所以让你们修复和漕衙的关系,并非是要让你们回到以前被欺压盘剥的状态,而是要利用漕衙短期内无力针对盐协的时机,建立内陆货物高效运输集散至港口的脉络。等到船队筹备妥当、航线成功开辟,盐协会员不光能够减轻自身的运输成本,还能为江南其他商帮提供运力,如此利益捆绑方能形成合力。”

  众人听得精神大振,乔望山忍不住赞道:“厅尊高瞻远瞩思虑周全,我等不及万一。”

  余者尽皆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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