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239节

  他本意是想彻底杜绝地方官员染指漕军的可能,但伍长龄的建议合情合理难以反驳,他若强行否决不仅显得不近情理,更会显得自己刻板狭隘。

  一念及此,赵文泰先认可伍长龄的说辞,继而看向薛淮问道:“薛贤侄有何高见?”

  既然话题涉及到漕军和地方官府之间的统筹事宜,薛淮便诚恳地说道:“伯爷所言深中肯綮,下官完全赞同。运河畅通乃国本,漕督衙门统筹全局,令出一门至关重要。只是如伯爷所言,若遇天灾人祸等万分紧急之事,为保百姓性命财产,恳请部堂能予地方官员临时请援之权,以解燃眉之急。另可明确权责,漕军凡有调用,必限于救灾安民之紧急所需,事后定当详陈事由,报请漕督衙门核备。”

  赵文泰看着一唱一和的伍长龄和薛淮,微微一笑道:“此议甚妥,就依伯爷所言定下章程,往后漕军日常军务和防务调度,一应听命漕督衙门。地方遇紧急灾变,危及民生社稷,主官可凭印信就近请求漕军协助,事后需速报漕衙备案核查,如何?”

  伍长龄自无不可,薛淮更不会提出异议。

  至于桑世昌,他眼观鼻鼻观心,俨然超然物外,实则心思翻涌席间气氛貌似和谐,但是总督大人悄然间已经拿回一部分主动权,他并未抓住余成光在归仁镇的举动穷追猛打,而是利用这个契机厘清漕军的行动界线。

  往后漕军依旧可以襄助地方,或者更明确一点说,薛淮可以继续借力于漕军,但不能像以前那样随意驱使,驻扎于扬州的漕军几乎等同于他麾下的巡检司。

  薛伍二人都明白赵文泰的目的,于是先后表达了退让之意,三人遂在一片和气中达成共识。

  桑世昌暗暗感叹,他活了五十多岁,还是比不上这些高官的心眼之多。

  便在这时,赵文泰目光转向桑世昌,赞道:“桑帮主,漕帮子弟遍布运河两岸,消息灵通劳力充沛,实乃维系漕运和地方安靖不可或缺之力。此次扬州抗旱,听闻不少漕帮子弟也自发参与打井、运水、维持秩序等事,这都是你领导有方啊!”

  终究还是躲不过去。

  桑世昌心里清楚,赵文泰前后两次谈到桑承泽和漕帮子弟,并非是要在这个场合问责他,更不是当众给他难堪,而是围绕着一个非常明确的主题漕帮的活动范围和行为,必须置于漕督衙门的认可和掌控之下,尤其是涉及到配合地方官府的行动。

  他若做不到这一点,或许赵文泰会扶持旁人来做,一如当初蒋济舟扶持陈豹之举。

  平心而论,桑世昌绝对不想背离漕督衙门,漕帮帮众基本都靠运河讨生活,他身为帮主必须要为帮中父老着想,只是桑承泽和薛淮走得太近,现在想要切割已经迟了,不仅没有好处,反而会得罪那位前程远大的扬州知府。

  这些念头在桑世昌脑中一闪而过,他郑重表态道:“部堂大人盛赞,草民愧不敢当。漕帮赖运河而生,托朝廷洪福、部堂庇佑方有今日,帮中子弟协助官府乃是本分,但一切行动皆当以漕督衙门马首是瞻,绝不敢妄自专擅。”

  赵文泰意味深长地望着他,缓缓道:“桑帮主莫要过谦。本督的意思是,值此大灾之年,更要上下一心同舟共济。扬州旱情严峻,陛下更是殷殷关切,免了夏税又拨了赈银。薛贤侄作为扬州父母官,这抗旱保民的重担责无旁贷。本督与漕衙、漕军、漕帮,自当在职责范围内予以全力支持与配合,不过核心之责仍在扬州府衙,还望贤侄莫要辜负陛下和朝廷的信任。”

  他这番话绵里藏针,将抗旱赈灾的主要责任牢牢扣在薛淮肩上,厅内气氛随之一凝,丝竹之声似乎也低婉了几分。

  薛淮的神色依旧从容,他不疾不徐地说道:“部堂所言极是,薛淮身为知府,若不能护佑一方百姓周全,上负皇恩下愧黎庶,自当领受朝廷责罚。”

  他顿了一顿,又诚恳地说道:“然则正如部堂大人方才所言,运河沿岸唇齿相依,扬州赈灾之责虽首在本府,却非一府之力可独担。下官恳请部堂、伍伯爷、桑帮主,在此非常之时,能予扬州府更多实质性的襄助,共渡此劫。”

  “此事好说。”

  伍长龄立刻接口道:“漕军将士驻守各处,若扬州府有用得着的地方,譬如紧急调运物资、疏导流民、防范因争水引发的骚乱,只需凭府衙印信文书,符合方才议定的章程,附近漕营定当鼎力相助,保境亦是护漕,此乃一体之事!”

  桑世昌没有仓促开口,而是先看了一眼赵文泰,见他眼含笑意,这才说道:“诸位大人明鉴,漕帮生于运河长于运河,运河两岸百姓多是帮中子弟亲朋,抗旱救灾护佑桑梓,漕帮上下义不容辞!扬州府但有驱使,只要部堂大人和府尊大人一声令下,漕帮必全力以赴!”

  赵文泰确实没有介怀,盖因他已经达成了一部分目的。

  之前柳蒙所言在他心中埋刺不假,但他在吏部摸爬滚打多年,本就擅长和官员打交道,当然知道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身为漕运总督,他对伍长龄和漕军有节制之权,必要时可以密奏天子上表弹劾,因此他对余成光下令兵围漕标营的举动避而不谈,伍长龄就必须做出一些让步。

  并且他对伍长龄和漕军的要求并不过分,仅仅是希望对方能够尊重漕督衙门、尊重他这位漕运总督,而不是形同薛淮的私兵,对其言听计从。

  至于漕帮更不必多言,桑世昌只要没有癔症,便会清楚赵文泰的态度和底线,往后自然会明白该如何做事。

  当此时,赵文泰亦看向薛淮说道:“贤侄安心,漕衙自会尽力帮助扬州府渡过难关。”

  薛淮依次道谢,席间的气氛再度热烈起来。

  赵文泰脸上的笑意加深,仿佛方才那番涉及权柄界限的讨论不过是宴席上一道寻常的菜肴,品过即罢。

  他抬眼扫过席间三人,悠悠道:“酒已尽兴,再饮便伤身了。本督尚有几两珍藏的好茶,还请诸位共同品鉴,如何?”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

  赵文泰一声令下,丝竹之声戛然而止。

  侍立已久的青衣小僮们立刻行动起来,铺着锦缎的桌面迅速变得光洁如新。

  随即便有一批侍女捧着整套茶具鱼贯而入,茶具是上好的青瓷,透着古朴清雅的韵味。

  沸水注入紫砂壶中,清冽的茶叶在翻滚的水花中舒展身姿,一股清幽高远的茶香便弥漫开来,迅速驱散席间的酒气和之前的几分凝滞。

  赵文泰亲自执壶,手法娴熟地为四人分茶,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世家熏陶的优雅气度。

  “此乃明前狮峰龙井,去岁秋末冬初,本督特意托人从杭州捎来窖藏的春茶,取其清冽甘醇。今日正好与诸位共享,也算不负这江南春韵。”

  赵文泰将茶盏依次递到三人面前,温言道:“清茶一盏,解酒消乏,亦可澄心静思。”

  伍长龄和桑世昌不谙茶道,而薛淮在这方面也只能算作刚刚入门,不过他们都能喝出这茶确实香清味甘回韵悠长,不由得纷纷出言称赞。

  厅内气氛彻底松弛下来,四人随意地啜饮着香茗,话题也变得轻松家常。

  伍长龄讲起早年押漕时在运河边遇到的奇闻轶事,引得众人莞尔。桑世昌则说起漕帮一些有趣的帮规和行话,也增添了几分江湖烟火气。

  薛淮偶尔插言,多是请教运河水文或漕运旧例,态度谦逊有礼。

  赵文泰含笑听着,不时点评一二,姿态温和且宽厚。

  茶过两巡,赵文泰看着窗外渐深的夜色和厅内跳动的烛火,以手轻抚茶盏边缘,忽地轻声一叹。

  薛淮缓缓放下青瓷茶盏,他知道这位总督大人的戏还没有唱完,先前顶多只能算作开胃菜,无论限制漕军的行动还是敲打漕帮,这两件事其实并不非要在他当面完成,赵文泰完全可以私下与另外两人商谈。

  他面带关切的看向赵文泰,问道:“部堂因何作叹?”

338【将军】

  “不瞒诸位,本督自上任以来不敢有片刻懈怠,唯恐辜负陛下厚望。奈何本督才疏学浅,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尤其近来发现一桩事关漕运根基的隐忧,几令本督夜不能寐。”

  赵文泰脸上现出一抹忧色,歉然道:“让诸位见笑了。”

  伍长龄摇头道:“部堂何出此言?今夜我等齐聚此地共商大计,眼下已颇有成效,部堂何不明言,或许我等能帮部堂思索一二对策。”

  赵文泰若有所思地看了沉默的薛淮一眼,喟然道:“伯爷有心了。本督近来翻阅漕务卷宗,尤其是关于今岁漕粮转运及沿河商贸的账目,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此事看似与旱情无直接关联,然长远观之,却关乎运河之兴衰,亦与在座诸位之利益息息相关。”

  桑世昌连忙道:“还请部堂明言。”

  赵文泰缓缓道:“诸位皆知运河乃我大燕国脉所系,漕粮转运南北货殖皆赖此黄金水道。然朝廷推行河海并运之策,近海货运逐渐兴起,尤其是江南一带以扬泰船号为首,可谓规模日盛扩张飞速。海运船大而速快,载货量巨且运费低廉,已对传统内河漕运构成不小的冲击。”

  果然如此。

  薛淮心中一哂,知道赵文泰终于图穷匕见,将矛头指向扬泰船号,指向了他薛淮推动的海运事业。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作倾听状。

  伍长龄浓眉微蹙,他自然知道海运的兴起,也明白这背后有薛淮的大力推动。他身为漕军总兵,漕运兴衰直接关乎他和手下将士的饭碗,对此事自然关切。

  只不过他出于对薛淮的信任,兼之扬泰船号成立还不到一年,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威胁到漕运的利益。

  桑世昌心头一紧,漕帮的根基在运河,海运的扩张意味着运河经济地位的相对下降,长远看对漕帮绝非好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薛淮,又迅速垂下目光。

  赵文泰给了伍桑二人足够的时间消化,然后才看向薛淮问道:“贤侄,不知扬泰船号发展至今成效如何?能否为我等详解一二?”

  薛淮没有未卜先知之能,也不是赵文泰肚子里的蛔虫,一开始当然猜不到对方究竟想做什么,所以他之前一直谨慎地采取守势,没有和对方撕扯那些细枝末节的问题。

  直到此刻,他已经完全摸透赵文泰的心思。

  这位总督大人先利用自己的权柄和地位,在扬州府、漕军和漕帮之间画下一条界线,让他们无法紧密站在一起,如今再祭出海运和漕运争利这一杀器,想要彻底将漕军和漕帮笼络到他身边。

  没错,赵文泰此举并非是想要对付薛淮,而是用最切实的利益改变这四方势力之间的关系走向。

  现在他要让薛淮亲口说出海运的现状,无非就是想彻底打消伍长龄和桑世昌的幻想。

  不管伍长龄和薛淮的私交如何亲近,亦不论桑承泽对薛淮有多忠心,只要将海运侵占漕运利益的事实摆在伍桑二人面前,他们自然就要有所取舍。

  薛淮望着赵文泰和煦的面庞,他知道自己若是避而不谈或者虚言伪饰,即便赵文泰当下不拆穿,另外两人事后想要查明真相也不难。

  短暂的沉寂过后,薛淮坦然道:“回部堂,扬泰船号现有海船近八十艘,其余各类船只百余艘。另外据下官了解,截至今年二月船号盈利约在三十万两左右。”

  “三十万两?”

  赵文泰讶异道:“本督记得扬泰船号是去年秋天成立,十月份首航,也就是说仅仅半年就有如此成果?”

  薛淮道:“是的,不过这是因为没有扣除船号前期投入的本钱,再加上陛下恩旨海运前三年税赋减半。”

  赵文泰看了一眼伍长龄和桑世昌,沉吟道:“贤侄,本督并非反对海运。海运有其优势,于国于民亦有便利之处。然凡事皆需有度,若因海运过度扩张,致使运河商贸凋敝运量锐减,则沿线生计何以为继?漕衙、漕军以及漕帮之存续,又将面临何等挑战?更遑论,若运河因之荒废,一旦海上有警,或北疆有变,急需调运粮秣兵员,海运能如运河般稳定可控?此乃关乎国本之大事,不可不察啊!”

  听闻此言,伍长龄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桑世昌则显得有些不安,他既不敢反驳赵文泰,又不愿公开质疑薛淮,只能含糊道:“部堂深谋远虑,草民愚钝,只知运河乃我等衣食父母,万万不能有失。”

  赵文泰见铺垫已足,终于将目光牢牢锁定薛淮,善意地提醒道:“薛贤侄,你身为扬州知府,于地方经济民生洞察入微。据闻扬泰船号在扬州根基深厚,其经营海运想必也获得了扬州府的诸多便利与支持?贤侄年轻有为锐意进取,本督甚为欣赏,只是在这运河与海运的平衡之间,贤侄是否也当为这运河沿岸倚河为生者,多思虑一二?毕竟运河兴则淮扬安,运河衰则百业凋啊。”

  厅内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张。

  伍长龄和桑世昌都看向薛淮,等待他的回应。

  赵文泰则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仿佛他只是提出一个需要共同探讨的问题。

  但他心里非常清楚,这个问题其实没有太多探讨的必要,归根结底在于一个利字。

  近海货运若想发展,势必会不断挤压和侵占漕运的利益,而这不止会影响漕督衙门和赵文泰的根基,同样会让漕军和漕帮入不敷出难以为继,毕竟这三者本质上都是依靠运河而存在。

  若说以前海运还会受到种种限制,但如今天子已经明发圣旨,薛淮身上还兼着河海转运大使一职,想从官面上扼制扬泰船号的发展几无可能,若是动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没人敢保证薛淮不会掀桌子。

  他有这样的底气,也有足够的能力。

  沉默不断在蔓延。

  赵文泰面上没有流露丝毫得意之色,但心里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设身处地,他不认为薛淮有办法解决这个存在根本性利益冲突的难题,顶多就是许诺会控制船号的规模,从而促使海运和漕运的利益分配达到一个平衡点,问题在于这样的承诺能维持多久?

  商人逐利乃天性,当那些巨商大贾不断尝到海运的甜头,他们还会继续回到运河上接受漕衙的辖制么?

  赵文泰朝旁边看去,伍长龄眉头紧锁,显然正处于激烈的内心矛盾之中,即便他得到这个平江伯的爵位要归功于薛淮查办两淮盐案,但如今亲耳听到薛淮所说海运发展之速,他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顾及数万漕军弟兄的生计。

  桑世昌亦是如此。

  而这确实是赵文泰想要看到的场景,他当然知道薛淮的手段和战绩,从未想过要同这个年轻人斗个你死我活,只想在收拢漕衙内部权柄的同时,让漕军和漕帮众人认清现实,回到以前三位一体同气连枝的状态。

  当然,他也必须在这件事上表明立场,先前通过隐秘渠道得知扬泰船号的发展势头时,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也大吃一惊。

  他接手漕督衙门时日不长,倘若一直不闻不问,任由淮扬巨商不断挖漕运的根基,将来他怕不是会成为第一位收不上漕项银的漕运总督。

  “贤侄。”

  赵文泰清了清嗓子,语重心长地说道:“本督无意针对扬泰船号和海运,只希望借着今夜坦诚相对之机会,在伍伯爷和桑帮主的见证下,你我商谈出一条可行的路子,以免将来河海并运变成相互撕咬。”

  这时伍长龄终于开口问道:“景澈,你对此有何想法?”

  薛淮迎着三人的目光,脸上并未出现赵文泰预想中的窘迫或艰难,反而露出一丝成竹在胸的微笑。

  这笑容让赵文泰心中微微一紧。

  “部堂心系国本,虑及长远,下官深表敬佩。”

  薛淮先肯定了赵文泰的出发点,随即话锋一转道:“关于运河与海运之争,下官在扬州任上亦时常思虑,并与诸多官员、商贾、船东乃至民间贤达反复探讨。下官以为,将运河与海运视为非此即彼、你死我活之争,恐非上策,亦非实情。”

  此言一出,赵文泰眉头一皱,伍长龄和桑世昌则露出倾听的神色。

  薛淮继续道:“运河之利在于其稳定、可控、网络深入腹地,乃维系京畿命脉、沟通南北之基石,此乃海运难以完全替代之根本。海运之优则在于其运力巨大、成本低廉、速度较快,尤其适合大宗货物之长途转运,可有效缓解运河压力,尤其于丰水、枯水季节调峰补缺,作用显著。两者非但不是对手,实则可互为补充,相得益彰。”

  “哦?”

  赵文泰不置可否道:“贤侄此言似有调和之意,然则如何调和?具体如何操作?须知利益之争,非口舌可轻易化解。”

  “部堂明鉴。”

  薛淮从容接过话头,沉稳地说道:“下官认为欲化解此争,最大化漕海之利,当推行漕海联运之策!”

339【共赢】(为盟主曦夜精灵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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