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薛淮为首,大堂内外所有官员大礼参拜。
张先展开第一份圣旨,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封疆之寄贵在得人,贤能之举关乎国运。尔扬州知府薛淮,器识宏远,才猷敏练。自简任维扬以来,肃吏治以清本源,弭盐漕以靖乱源,临大旱以恤民瘼,控疫疠以定危局,朕心嘉悦,深用褒扬。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位,兹特免去尔扬州知府一职,河海转运大使一职仍留任。着即奉召,驰驿还京,听候擢用。尔其克襄懋绩,勿负朕望。钦此!”
“臣薛淮,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淮的声音沉稳有力,神色恭谨又不失沉稳。
早在六月份他上奏禀明抗旱赈灾防疫的成果时,没过多久他就收到老师沈望的密信,得知天子将在年底召他回京,他便已经做好了卸任的心理准备,同时利用这半年时间尽力安排好所有事情,诸如盐协、船号、扬州民生产业及各级官吏等等。
张先示意小太监收起第一份圣旨,又展开第二份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知府乃一府之牧,表率群僚,抚绥黎庶,责任至重。尔扬州府同知章时,秉性端方,勤慎恪职。佐理府务,夙夜匪懈,襄赞赈灾防疫,备著勤劳。循良之绩,朕所素知。兹特擢升尔为扬州府知府,锡之敕命。尔其益励清操,精白一心,抚循凋瘵,务期得所。毋怠初心,以副朕简拔委任至意!钦此!
“臣章时,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章时的声音带着激动与一丝颤抖,心中感慨万千。
宣旨毕,张先合拢圣旨,朗声道:“旨意已宣,众卿平身!”
“谢天使!”
众官这才起身,垂手肃立。
薛淮上前一步,对张先拱手道:“天使一路鞍马劳顿,请至后堂花厅用茶歇息。”
张先颔首:“薛大人有心了。”
一行人移步至府衙后堂雅致的花厅。
香茗奉上,左右告退,只有薛淮和章时留下作陪。
张先端起茶盏,略沾了沾唇便放下,目光落在薛淮身上,那属于内廷大特有的、混合着精明与试探的神情浮现出来,随即亲切地说道:“薛大人,皇上对你可谓是恩眷优渥,圣心拳拳啊。”
薛淮微微欠身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薛淮唯有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张先微笑道:“咱家离京前,陛下有几句话,让咱家务必亲口转达给大人知晓。”
薛淮肃然道:“天使请讲,薛淮洗耳恭听。”
张先道:“陛下念及薛大人自太和十九年离京外放,至今已近三载,令堂在京想必思子心切。故而陛下口谕,望薛大人能于十二月初五之前料理妥当扬州诸事,启程返京。如此便可赶在年节之前,阖家团聚共享天伦。此乃天子体恤臣下孝心,拳拳关怀之意,殊为难得啊。”
薛淮眼中闪过一丝动容,起身对着京城方向一揖道:“臣薛淮感念天恩浩荡,陛下体恤微臣私情至此,臣铭感五内,唯有尽忠以报。”
他随即重新落座,看向张先诚挚地说道:“请天使回禀陛下,臣必于十二月初五前启程,不负圣意。”
“好。”
张先点了点头,又压低声音道:“陛下知道扬州经薛大人治理已成善地,诸多僚属亦是用心任事,故除章大人履新外,其余府县官员一概维持现状,暂不予更动。然则扬州乃朝廷财赋重地,陛下深知其中关窍,因此特谕大人离扬之前,可细察府县诸员,若有才德兼备、可堪重任者,大人可列名具本,上奏举荐。”
此言一出,不仅薛淮目光一闪,连旁边静听的章时心中也是一震。
这意味着天子将扬州府重要职位的人事建议权,在薛淮离任前交给了他,这是何等的信任与器重!
简而言之,薛淮可以在离任前决定扬州府除章时之外所有官吏的去留升降,虽说仅仅是一府之地,但也是大燕历史上极其罕见的事例,由此可知他此番被召回京城必然会得到重用。
薛淮深吸一口气,正色道:“陛下洞察秋毫,信任至此,臣定当秉公持正,详加考察,若有合适人选,必当据实上奏,绝不辜负陛下重托!”
“薛大人办事,陛下一直是放心的。”
张先眼中掠过一抹艳羡,继而道:“从今日算起到十二月初五,尚有二十余日,这是陛下特意留给大人处置扬州善后、交接印信、告别亲朋故旧的。陛下还说,‘薛淮在扬州劳苦功高,与同僚、乡贤乃至黎庶必有情谊。朕非不近人情之主,许他从容告别,亦是朕对其功绩之体恤与器重。’”
薛淮恳切又感激地说道:“陛下隆恩,臣无以为报!”
张先完成了使命,神情彻底放松下来,与薛淮、章时闲话一阵便起身告辞,薛淮遂命郝时方将这位内廷大太监送往驿馆。
两人回到内堂,章时面朝薛淮而立,深深一揖到底,郑重道:“下官能有今日,全赖府尊栽培提携,府尊之恩典必定铭记于心!”
薛淮连忙将他扶起来,感慨道:“守中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
章时叹道:“若无府尊提携,下官恐怕至今还是仪真知县,焉敢奢望一府主官之职?”
这是一句发自真心的实话。
他身为太和四年的二甲进士,因为被宁党排挤打压,年过四旬依旧只是一介七品知县,在所有同年之中排在末座,不知受过多少冷眼和讥讽。
如果不是薛淮履任扬州,给了他施展才华和抱负的机会,他的结局多半会是郁郁而终,说薛淮是他的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而且章时心里清楚,他在官场尤其是京城朝堂上毫无人脉,薛淮就是他唯一的靠山和仰仗,即便薛淮卸任返京,由他接任知府,这扬州府仍旧要按照薛淮的规划来发展,先前天子让张先传达的那番话便是此意。
两人落座之后,章时恭谨地说道:“下官赖府尊提携忝居此位,然扬州乃财赋重地百业方兴,下官唯恐辜负府尊三年心血,故斗胆请教府尊,下官接任之后当以何为要,方能维系扬州今日之安稳,继开盛世之新局?”
薛淮的目光深邃而沉稳,缓缓道:“守中兄,你我共事近三载,扬州情形你早已了然于胸。依我之见,萧规曹随四字便是首要之务。此举非是守成,而是我辈三年辛苦打下的基础已见成效,正宜深耕细作。”
章时拱手道:“还请府尊赐教!”
薛淮对此早有斟酌,当下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从吏治、民生、农桑、商贸、兴学等方面一项项说开。
章时听得全神贯注,不时点头,将薛淮的每一句话都刻印在心。
薛淮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继而正色道:“守中兄,扬州这副担子不轻,但我信你挑得起。你只管放手施为,若有那不长眼的欺你新官上任根基未稳,阳奉阴违甚至暗中构陷,你无需瞻前顾后,更不必忍气吞声!”
他顿了一顿,一字一句道:“记住,谁若敢动你,便是动我在扬州的布局,动陛下对扬州的期许。无论对方是豪强巨贾还是朝中某些人的爪牙,只要你据实以告,我在京城定为你撑腰到底!”
这番话给章时吃了一颗分量十足的定心丸,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无比激动和感激地说道:“府尊字字珠玑,下官铭记肺腑!有府尊此言,下官心中再无半点犹疑,必当恪尽职守,谨遵府尊擘画之蓝图,肃清吏治、提振农商、护佑黎庶,绝不敢有负府尊提携之恩!扬州必将如府尊所愿,日益繁盛!”
薛淮的脸上露出欣慰而信任的笑容,颔首道:“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不怀疑章时的能力和忠心,但他不会将全部的责任都压在章时一人肩上,而且就算是天子也未必知道他对扬州的掌控究竟有多深,可谓是从官府、士绅到百姓的全方位掌控。
简而言之,他光靠一个扬泰船号就把淮扬巨商攥在手心里,更不必说他还有其他方方面面的布置。
就在薛淮和章时畅谈将来之时,他即将卸任回京的消息不胫而走,几乎瞬间就在城内刮起一片滔天巨浪。
无数人眺望着府衙的方向,脸上交织着最深沉的崇敬与难掩的不舍。
351【扬帆在即】
虽说天子特意给薛淮留了二十多天的时间,但这对于薛淮来说不算特别宽裕。
他将要卸任返京的消息一传开,整个扬州官场都为之震动。
章时、郝时方、孔礼、王贵、程东等府衙属官相继在私下里找到薛淮请训输诚,他们能有今日全赖薛淮的提携,且将来想要在官场上继续攀登也只能依靠薛淮这棵大树,这个时候自然不敢有丝毫怠慢。
紧接着便是境内各县的主官赶来府城拜望薛淮,虽然他们和薛淮的关系相较章时等人要远一层,但这两年在薛淮的领导下都取得不俗的政绩,兼之薛淮在朝中的人脉和天子对他的器重不是秘密,当下正是他们向薛淮表明立场和加深感情的大好机会。
薛淮对这些官员的态度不尽相同,如章时和郝时方等人,除去交代他们各自的任务,他并不讳言彼此之间的从属关系,这样才能让他们安心在扬州做事。
而对江都知县李春久和宝应新任知县李贤等人,薛淮公事公办的意味更浓一些,虽说没有拒绝他们的效忠之心,但言谈之间终究留了几分余地。
光是接见这么多官员和谈话就耗去薛淮五天的时间,接下来又是一大帮富绅的宴请,诸如两淮盐协的会员和扬泰船号的股东们,还有一些德高望重的本地乡贤。
纵然薛淮在过去将近的半年时间里做了充足的准备,无论盐协还是船号都按照他的布置稳步发展,但他依旧要利用最后的这点时间,和以乔望山和沈秉文为首的淮扬巨商们展开一场场推心置腹的长谈。
一晃便来到十一月二十三日,距离薛淮启程回京的日子越来越近。
上午,府衙内堂书房。
薛淮迈步而入,后面还跟着六名精干的汉子。
“都坐。”
薛淮在太师椅上坐下,而后笑吟吟地看向众人。
这六人便是江胜、齐青石、胡彦、岑福、岳振山和白骢,其中齐青石、胡彦和岑福是薛家培养的亲卫,他们的家人都在薛家的田庄上做事,可谓知根知底忠诚可靠,而岳振山和白骢则是漕军总兵伍长龄送给薛淮的高手,前者性格沉稳颇有大局观,后者尤擅护卫刺杀之术。
至于江胜则是一个特例,他是薛淮从姜璃那边要来的亲卫,通过这三年的种种考验,他已经成为薛淮身边名副其实的亲卫统领。
这半年来六人并非全都跟在薛淮身边,岳振山负责打理扬泰船号的督运堂,岑福则是他的副手。
薛淮指尖轻叩案面,望向岳振山问道:“振山,督运堂的人员安排可有疏漏?”
岳振山恭谨地回道:“禀大人,督运堂下分船队、护卫、码头三司。船队主事为乔东家推荐的旧部,护卫司由漕军出身的三十名老哨官统领,皆签了身契。”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双手递给薛淮道:“大人,此乃督运堂核心人员名单和信息,其家眷按照大人的安排安置在江都东边的屯田庄,与地方无涉,只与沈家广泰号的作坊相邻。”
薛淮接过名册细细阅览,看完之后将名册放在案上,对岳振山说道:“督运堂负责打理船队和护卫,这是船号最核心的命脉,所以我才举荐你和岑福掌管此处。希望你们记住,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无论我身在何处,你们都要替我将督运堂死死攥在手心里。”
岳振山和岑福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正色道:“大人放心,人在船队在!”
“好,快起来。”
薛淮颔首,又看向旁边的齐青石和胡彦,这两人如今负责扬泰船号的信报房。
不等薛淮开口,齐青石便主动起身,将信报房的人员名录双手递上,然后陈述这半年来信报房的发展状况。
薛淮听完之后点头道:“这半年来信报房从无到有,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搭起架子铺开人手,并初步发挥作用,你和胡彦居功至伟。”
齐青石垂首道:“大人过誉。若非大人信任并指明方向,属下亦是摸黑前行,信报房能有今日全赖大人远见。”
薛淮微微前倾,神色转为严肃道:“青石,信报房之职责绝不应止步于监察船号内部贪渎舞弊,我要你们将信报房真正打造成一只敏锐的耳目,一个运转精密的枢机。”
齐青石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已深刻领会薛淮的意图,沉声应道:“属下明白大人深意!信报房今后当以内固根本、外察风云为要,属下会立即搜罗可靠与能干的人手,并建立情报分析和研判的规程,确保紧要信息能直呈大人案前,无关琐碎自行过滤。”
薛淮微微一笑,赞许道:“你能有此领悟,我心甚慰。记住,信报房之要在精不在滥,在质不在量,在隐不在显。此事关乎长远,务必慎之又慎,密之又密。”
齐青石和胡彦肃然应下。
薛淮这才看向白骢说道:“虽说靖安司这一年来都在大力追查玄元教的乱党贼人,且有不小的收获,但是始终没有抓住那几个核心人物,尤其是所谓的老祖和圣子更不知所踪。此番我们回京虽有漕军和靖安司的人随同,难保妖教贼人不会暗中寻机行刺,故而沿途的护卫安排就交给你了。”
白骢躬身道:“属下领命,请大人放心!”
“好。”
薛淮满意地点头,又同众人详细交代了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项,便让他们都退下。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香茗,转头看向从始至终都没怎么开过口的江胜,不由得轻叹一声。
江胜连忙问道:“大人为何叹气?”
薛淮放下茶盏,神情复杂地说道:“你真打算就这样一直跟在我身边?”
当时在组建船号信报房的时候,薛淮本来想让江胜掌管此处,一者是因为对他足够信任,二者是想让他拥有更好的前程,毕竟信报房将来的重要性无需赘述。
但这家伙说什么都不愿意,最后薛淮只好让齐青石和胡彦去做。
听到薛淮旧事重提,江胜憨厚一笑,认真地说道:“只要大人不嫌弃,我想一直待在大人身边,看着您平安,我心里才踏实。”
薛淮凝望着他诚挚的眼神,郑重地说道:“那我就多留你几年,等你培养出合格的副手,我会帮你谋一份大好前程。”
江胜躬身道:“多谢大人!”
薛淮起身将他扶起来,不复多言。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后,一位气质精干的年轻人走进薛淮的书房。
“承泽拜见府尊!”
桑承泽躬身行礼,他今日穿着簇新的锦袍,眉宇间已不见当年纨绔子弟的浮夸之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磨练后的沉稳与干练,只是望向薛淮的眼神依旧充满发自肺腑的敬仰与依赖。
“不必多礼,坐。”
薛淮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温和地打量着这位被他一手从泥潭中拉出来的漕帮三少爷,微笑道:“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扬州分舵的事务并未难倒你。”
桑承泽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闻言连忙道:“都是府尊教导有方,教承泽明白了做人做事的道理,更给了承泽施展的舞台。分舵上下如今井井有条,帮众们也都服膺规矩,正按部就班地配合府衙和扬泰船号的差事。只是听闻府尊不日将要奉旨返京,承泽心中实在……”
他一时语塞,喉头有些哽咽。
对于桑承泽而言,薛淮不仅仅是他在官场上的靠山,更是他人生道路上的明灯和重塑者。
是薛淮将他从浑浑噩噩的纨绔生涯中拽了出来,让他第一次体会到被需要和被尊重的感觉,让他明白责任与担当的重量。
薛淮看着他真情流露的样子,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和感慨,温言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且圣命难违,京中亦有职责等着我。承泽,我今日叫你来并非只为道别,我更关心的是你的未来。”
桑承泽精神一振,立刻收敛离愁,肃然道:“还请府尊指点迷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