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番话含糊其辞,并未提及海禁和海运详细,但这是一个很关键的信号。
对于薛淮而言,有了天子这番话作为背书,他就有足够的底气联系各方势力推动漕海联运。
他抬头迎向天子满含期许的温和目光,再度领旨谢恩。
……
翌日,午后。
薛淮在府中享受难得的七天假期。
“少爷。”
墨韵迈着轻盈的步伐走来,在薛淮身旁柔声道:“管家通传,说是外面有一位石千总登门求见。”
石千总?
薛淮微微一怔,旋即点头道:“把人请到前厅,我马上便来。”
墨韵领命而去。
片刻后,薛淮步入前厅。
只见厅中肃立一人,身形精干挺拔,正是石震。
他已换下神机营那身标志性的红色鸳鸯战袄,穿着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官常服,这身行头与他黧黑刚毅的脸庞形成奇特的融合,既有武将的英武霸气,又透着一股岁月积淀的沉稳。
见薛淮进来,石震眼中立刻迸发出复杂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郑重:“末将石震,拜见薛大人!谢大人再造之恩!”
薛淮快步上前,双手扶住石震的手臂,诚挚道:“石将军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何必行此大礼?这里不是军营更非朝堂,随意些便好。”
石震感受到薛淮的真诚,便没有再坚持,但他脸上的感激之色丝毫未减,恳切道:“大人此恩此情,石震若不跪谢,心实难安!”
薛淮笑着引他落座,自己也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
“石将军今日这身新衣神采奕奕,想必是五军营的任命下来了?”
石震的脸上罕见地泛起一丝红晕,激动道:“回大人,正是!今日清晨,五军都督府的调令与兵部新颁的告身一并送到神机营。末将蒙薛大人和镇远侯提携,已被擢升为五军营左掖参将!”
不怪他如此激动,从神机营一个郁郁不得志、熬了十六年才爬到正五品的千总,一夜之间连越数级,跃升为京营三大营之一的左掖营正四品参将,位次仅在该营总兵和副总兵之下,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跨越。
别说石震本人,就是整个神机营乃至勋贵圈子都被这份任命震得不轻,所有人都知道这绝非正常的军功升迁,石震背后必有贵人。
而这个贵人,现在就坐在他对面。
“左掖参将?”
薛淮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点头道:“石将军,恭喜。此位至关重要,正合你之才具。”
石震再也按捺不住,他站起身再次抱拳,恭谨地说道:“薛大人,这声恭喜末将愧不敢当!若非大人于秦侯面前力荐,石震何德何能,岂能有今日?末将在神机营蹉跎十六载,深知其中冷暖,若非大人慧眼识珠伸以援手,末将恐将终老于千总之位。”
他顿了一顿,郑重道:“末将今日前来,一为叩谢大人提携再造之大恩,二来……末将实不知该如何回报,唯有一颗赤胆忠心,一身微末武艺。大人若有驱使,刀山火海,石震万死不辞!”
薛淮的神色郑重起来,他没有虚伪的客套,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施恩姿态,而是站起身走到石震面前,以一种平等而严肃的口吻说道:“石将军,薛某举荐你并非出于私谊,毕竟你我相识不到一月,但薛某在你身上看到一个大燕军人该有的样子。秦侯爱才惜才,自然知道什么人对五军营更有价值,薛某不过是在秦侯问我时,说出自己亲眼所见的事实,尽到为国举才的分内之责罢了。”
石震听着薛淮这番肺腑之言,胸中一时间热血翻涌,坚定地说道:“无论大人如何说,在石震心中,若无大人,便无今日之石震!五军营左掖参将石震,愿为大人鞍前马后,执鞭坠镫,以报此恩,以效此忠!”
薛淮听闻此言,便知秦万里不光没有隐瞒,反而肯定在石震面前着重强调了自己那番话的分量。
石震不善奉迎,否则也不会在神机营熬了十六年还只是一个千总,故而他今日主动登门,这番表态完全发自真心。
薛淮不愿寒了他的心。
一念及此,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石震坚实如铁的肩膀,缓缓道:“石将军,今日之言你我心照。执鞭坠镫之言不必再提,你我皆是大燕臣子,效忠的是朝廷,是陛下,是这天下黎庶。望将军在任上勤勉尽责,整顿军务汰弱留强,练出一支真正能战敢战的精兵。此乃国之大计,亦是将军施展抱负报效朝廷之正途。薛某相信,以将军之才,必能在京营闯出一番新天地!”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京营经此大案,亟待整肃重建。秦侯知人善任,你在其麾下,正当其时。遇有难处,尽管放手去做,只要是为国为公,不必顾虑太多。若有实在难解之事,亦可直言相告,薛某力所能及之处,自当尽力。”
石震凝望着薛淮的双眼,而后挺直腰杆,朗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末将必当竭尽所能,恪尽职守整饬军伍,不负大人知遇之恩,更不负朝廷重托!”
薛淮微笑点头。
石震亦憨厚地笑着。
462【巧遇】
假期倒数第二天,薛淮在陪伴母亲、拜望老师、会见谭明光等好友之后,登上马车前往青绿别苑。
侍卫通传之后,侍女领着薛淮穿过垂花门,踏上沁凉的青石小径,朝别苑深处行去。
薛淮今日未着官服,只一件雨过天青色的长袍,愈发衬得人挺拔清朗,倒真像是寻常访友。
引路的侍女脚步轻盈,穿过几道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料中往常他和姜璃相见的撷秀轩,而是临着那片澄澈小湖的水榭风亭。
轩内陈设清雅,一个身着檀色常服的背影映入薛淮眼帘。
那人正凭栏而立,手指间似有若无地捻着一枚石子,目光投向湖面几尾悠游的红鲤,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端凝气度。
薛淮脚步一顿,心中微讶,旋即恢复如常。
他认得这个背影是当朝太子姜暄,引路的侍女显然也知情,只是微微屈膝示意,便悄然退至一旁阴影里。
心念电转之间,薛淮立刻明悟这不是一场偶遇,也绝对不会是姜璃瞒着他做下的安排。
“臣薛淮,参见太子殿下。”
薛淮趋前几步,声音不高不低。
姜暄闻声转过身来,脸上浮现一抹意外,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薛通政快免礼。孤今日心血来潮,听说云安这里新移栽了几株异种牡丹,想着顺路来看看。不曾想会在此处遇见薛卿,看来孤与薛卿同是这青绿别苑的不速之客?”
这话说得随意,似乎两人在姜璃的地盘相遇真是机缘巧合。
“殿下说笑了。”
薛淮直起身,神情平静地踏入轩中,在姜暄下首站定,顺着姜暄的目光也望向湖面,“殿下好兴致,这湖里的红鲤鳞光映着水波,倒比那牡丹更显生机灵动。”
姜暄闻言,捻着石子的手轻轻一弹,那石子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咚”一声落入湖心,惊得几尾红鲤倏然四散。
“薛卿此言差矣。花木静美,鱼鸟灵动,不过是各有所赏罢了。孤倒是觉得,打理这园子的人心思最巧,移步换景动静相宜,譬如那边”
他望抬手指向湖对岸一处看似随意堆叠的假山石,微笑道:“看似杂乱无章,实则匠心独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自成景致,掩去背后可能存在的荒疏。这本事,可比单纯种花养鱼难多了。”
薛淮的目光顺着姜暄所指望去。
那假山石确实堆叠得颇有章法,嶙峋中见奇崛,巧妙地遮挡视线,营造出一种幽深之感。
他心中了然,太子这话分明是以园喻事,点的是他薛淮处理京营弊案的手法层层剥茧步步为营,最终将混乱不堪的局面梳理清晰,掩盖背后更大的真相。
“殿下慧眼。”
薛淮微微一笑,语气不卑不亢,如同在讨论园林技艺,“堆山叠石,讲究的是立根要稳,取势要奇,更要懂得藏拙。根基不稳,再精巧的堆叠也经不起风雨,只求奇崛而不顾根基,则失之于险峻浮躁。至于藏拙……园中总有未尽人意之处,用巧思将其隐于美景之后,倒也是人之常情。臣愚见,只要这根基稳了,大势定了,些许细枝末节的拙,留待日后慢慢雕琢也无妨。总好过为求一时之完美,反而动摇根本。”
姜暄眼中掠过一丝赞许,随即不再看湖,转身随意落座在一张楠木圈椅上,拿起旁边小几上温着的紫砂壶,亲自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向对面的空位。
“薛卿通晓的倒不少,请坐。尝尝云安这里的雨前龙井,水是西山玉泉,清冽回甘。”
“谢殿下赐茶。”
薛淮谢过,坦然坐下,端起那盏青瓷杯,徐徐道:“说到这水,臣在扬州时曾听当地茶博士言,好茶须配好水,水若不济,再好的茶叶也难显其韵。”
姜暄啜了一口茶,任由那清冽的滋味在口中蔓延,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薛淮俊逸沉稳的面庞上。
他听得懂薛淮的潜台词。
先前他以园喻事,薛淮便借水比人,突出根基二字。
姜暄隐约觉得,自己今日刻意谋求这场偶遇或许有些急躁。
按说他本不该如此急躁。
京营弊案结束之后,废王姜显已经彻底失去争夺储君之位的资格,天子绝对不会允许他离开那面高墙,等待他的必然是圈禁到死的结局。
姜暄少了一个作茧自缚的竞争对手,至于其他皇子,老五太蠢,老八太弱,十二弟十三弟都还是懵懂少年,根本不足为惧。
简而言之,除了四皇子魏王之外,其他人很难对姜暄的位置造成威胁,他只需要提防那个装模作样的老四就可以。
这种情况下,姜暄什么都不做都比冒然出手要好。
他不是不懂这个道理,最信任的大伴邓宏也在私下对他说过,可是因为偶然发现的几件小事,姜暄心里总有几分不安,促使他想要早一点在朝中培植一些亲信。
他不会轻易尝试去接触那些大人物,眼下他还没有足够的自信去拉拢他们,而年轻的官员之中,谁能比得过薛淮?
姜暄回忆过往,薛淮在翰林院任职的时候曾经为他讲过经史,而他也在薛淮于澄怀园文会扬名之际赠过礼物,再加上他和姜璃从小亲近,且姜璃和薛淮互有救命之恩。
他觉得,自己今日制造这场偶遇不算过分,他也是时候让薛淮明白自己身为储君的心意。
薛淮是一个有着宏伟抱负的年轻臣子,姜暄能够给出的承诺便是将来他若登基即位,必将给予薛淮最大的信任和支持,让他放手施展实现理想。
姜暄相信只要自己的诚意够足,薛淮不会拒绝。
一念及此,姜暄放下茶盏,看向薛淮说道:“薛卿所言极是。水为茶之母,水若不济,再好的茶叶也会失了魂魄。治国亦是如此,人才为水,社稷为茶。朝廷这台大碾子,年年岁岁研磨不休,耗损的又何止是茶叶?更需要活水不断注入,涤荡陈腐,滋养新芽。孤近来常思,这偌大的京城看似人才济济,但能真正沉得下心稳得住根,又能掀起波澜涤荡污浊的活水,却是难得。”
他的视线略显热切,旋即挑明道:“在孤看来,年轻一辈官员中,难有可与薛卿比肩者。”
薛淮沉稳地回道:“殿下过誉,臣不过尽本分而已。在臣看来,首要在于陛下明察秋毫洞烛奸邪,臣不过是循着陛下指引的方向,做了一点分内之事。活水也好波澜也罢,源头皆在陛下,臣不过是顺势而为的一滴水珠,有幸汇入其中罢了。”
姜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也有无奈。
薛淮总是这般滴水不漏,当初只是一个小小侍读便如此,而今已经贵为天子近臣依旧如此。
但姜暄却挑不出这番话的毛病,倘若将来是他坐在那张龙椅上,难道他不希望朝中皆是薛淮这样的臣子?
故此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雍容的笑意,缓缓道:“薛卿自比滴水,未免太过谦抑。须知源流相济方能成其大势,活水既入江河,终有奔涌入海之日。孤今日于此凭栏,观鱼跃鸢飞便思治道譬如眼前这方天地,若无高阁观澜之眼界,纵有锦鳞万千,亦不过是囿于一池的玩物罢了。薛卿之才,当配更广阔的江海,孤亦盼着能见其尽展气象的那一天。”
这番话几近明示。
薛淮一时间有些纳闷。
被圈禁到死的是楚王姜显,京营弊案和面前这位太子殿下毫无关系,他若只是趁势找个机会拉拢一下薛淮也就罢了,一如上次他让邓宏去薛府雅赠礼物,既符合风雅之道又不逾越规矩。
可眼下……
薛淮怎会听不出来,姜暄所言是在指代未来,倘若他能登基即位,他会尽全力给薛淮营造一个施展抱负的舞台。
这当然是一个充满善意和诚意的信号,但在薛淮看来未免失之急切。
天子今年五十五岁,在这个时代已经步入老年,但是他身体康健,看起来再活十几二十年不成问题。
薛淮暂时按下心中的不解,沉稳地说道:“殿下垂爱,臣感佩于心。湖鱼跃浪,终究不离此水;滴水奔涌,方向亦由江海之势而定。为臣之道,首在循理顺势,守其本源。水势汤汤,自有其道,非滴水可强为。臣惟愿做那顺势而行之水,或滋养一方草木,或涤荡些许微尘,至于能否汇入江海见其气象,端看天命流转水到渠成之时。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臣所秉持者,不过是顺应天时、恪守本分而已。”
亭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
姜暄定定地看了薛淮几息,唇边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却也淡了些。
他明白薛淮的立场已表达得极其清晰,今日的试探只能到此为止。
强行施压或更露骨的许诺,只会适得其反,甚至可能引起父皇的警觉。
“薛卿此言深得为臣之道,亦是治国安邦之要义。父皇常教导孤要识大体顾大局,看来薛卿早已深谙此道,得卿如此明理之臣,实乃朝廷之福。”
他端起茶盏,向薛淮示意了一下:“今日与卿一席谈,孤颇有获益。云安那丫头怕是等急了,孤也该去看看她移栽的牡丹了。”
薛淮也随之起身,深躬一礼:“殿下慢行。能与殿下品茗论道,亦是臣之荣幸。”
姜暄深深看了薛淮一眼,那眼神包含太多未尽之意有未能如愿的遗憾,也有对薛淮这份持重端方的尊重,更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与隐忧。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在侍从的簇拥下,沿着青石小径向湖对岸走去,身影渐渐隐入假山叠石之后。
薛淮独立亭中,望着太子消失的方向,湖面上的涟漪已渐渐平复。
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薛淮缓缓吁出一口长气,端起桌上微凉的残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