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进入正月之后,她置身于一场场热闹喧嚣之中,孤独和伤感便悄然爬满她的心尖。
她忍不住会想,薛淮会不会沉醉于温柔乡中,压根想不起来青绿别苑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直到此时此刻听见这番话。
姜璃轻吸一口气,涩声道:“可是边疆不比扬州,那里的危险实在太多,各种明枪暗箭防不胜防。陛下让你查贪墨和空饷,这定然会触及边军将官的切身利益,那些人一旦狗急跳墙难保不会下黑手,再加上还有鞑靼人和建州女真的威胁,你若有个万一,我……”
“没有万一。”
薛淮的回答刚劲有力不容置疑,瞬间截断她所有不详的预想。
两人视线交汇,薛淮继续冷静地说道:“边关非坦途,我比你更清楚其中的凶险,刀兵、人心、阴谋,样样都可能致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只求无功无过,这不止是为了陛下的期许和我们的未来,更是为了那些在风雪中戍守边关的大燕将士,为了那些可能因军备废弛而枉死的黎民百姓。”
姜璃想起那些往事,心中百折千回。
他在扬州能为民请命,在京城能扳倒勋贵,如今持节北上,心中装的更是万里边疆的铁血与苍凉。
这份担当与格局,正是她倾心之处。
“所以”
薛淮的声音放缓,双手握住姜璃的手:“与其担忧我是否会涉险拼命,不如相信我有足够的能力和智慧,既能达成目标又能保全自身。我答应过你会平安归来,就不会轻易食言。”
姜璃终于不再劝说,轻声道:“好。”
薛淮道:“姜璃,把你的忧虑分一些给我,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把所有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我们不止是这世间最坚实的盟友,还会携手走过一生,风雨同舟生死与共。无论是面对朝堂倾轧还是边关烽火,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
“傻子。”
姜璃带着浓重的鼻音轻骂了一声,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谁要跟你生死与共,我要我们都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薛淮笑道:“殿下一定能如愿。”
姜璃没了心事,迅速恢复平日里的明艳大气,也笑道:“对了,我今天收到一个好消息,原本想着打发人去告诉你一声,没想到你就来了。”
薛淮松开她的手,拿起旁边案上的茶壶,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姜璃手中,温言道:“暖暖手,什么好消息?”
姜璃捧着温热的茶盏,悠然道:“是四皇兄那边传来的好消息。初六那天在西苑,他找我商谈闽商七大家参与军需转运一事,并且提出要用一条远海航路来换取份额。我对他说这世上没有坐享其成的道理,既然当初闽粤海商没有雪中送炭,如今就不要想着能够轻易插一脚,除非他们动用海上的力量力保扬泰船号的这条航线。等扬泰船号站稳脚跟,才有可能考虑分给闽粤海商一些份额。”
薛淮心领神会地问道:“他们答应了?”
姜璃扬眉道:“没错。四皇兄的心腹说,闽商那几家会尽力而为,通过他们的人脉和海上那几股大势力打招呼,莫要打扬泰船号的主意。这种事很难作假,你只需要让乔家和沈家派人去打听一下就能辨别真伪。”
海上几股大势力……
薛淮努力回忆,只可惜他前世对这方面知之甚少,一时间很难描摹出详细的情况。
见他沉默不语,姜璃放下茶盏,凑近一些问道:“薛淮,你是不是觉得我自作主张了?”
“别乱想。”
薛淮回过神来,抬手在她光洁的额头轻轻叩了一下,笑道:“你这一手很漂亮,魏王殿下是该改改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习惯,这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你可以让人转告他,此事以半年为期,只要闽粤海商尽心尽力,半年之后就可以来谈入股一事。”
姜璃皱了皱鼻尖,似乎对薛淮把她当做小女孩的举动有些不满,话锋一转道:“不说这个了。薛淮,你今天来探望我算不算奉旨行事?”
薛淮点头道:“对。”
姜璃眼波流转,轻声道:“陛下让你好生安抚我,那你是不是应该付诸行动?”
薛淮怎会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
他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下一刻,姜璃轻呀一声,便已经被薛淮拥入怀中。
“去内殿。”
姜璃埋首薛淮胸前,双手勾住他的脖颈,语调中透出几分妩媚之意。
薛淮将她打横抱起,手臂托着她的背部和膝弯,迈着沉稳的步伐向后殿走去,每一步都将她的身体更紧地拥入怀中。
“这么久都不来看我。”
“本公主要罚你。”
姜璃的呼吸逐渐急促,双颊晕染绯红,却始终凝望着薛淮的脸庞。
不肯挪开视线。
薛淮慢慢将她放在床榻上,语调略沉。
“你想怎么罚?”
528【待君归】
雨散云收之后,姜璃只觉浑身酥软,几无一丝力气。
她像一只慵懒的猫儿依偎在薛淮胸前,眼角眉梢残留着未退的红晕和媚意。
薛淮伸出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有些散乱的长发,似笑非笑道:“殿下,罚完了吗?”
姜璃轻哼一声,没有说话,往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
两个多月没见,她满腔思念无处倾泻,今日犹如天雷勾动地火,无比动情投入,现在则只想好好体会这片刻温存虽说薛淮是奉旨前来探望,可他终究不能公然在青绿别苑过夜,最迟傍晚就得回去。
得陇望蜀似乎是人的天性。
最开始姜璃只想和薛淮做一辈子坚定的盟友,可是在扬州遇刺之后她忍不住敞开心扉,那时想着至少要让薛淮明白她的心意,而不是藏在心里凄苦一生。
再到西山暴雨之夜,她拼着不要女儿家的自尊和清白,只想成为薛淮第一个女人,希望这能让他将她铭记于心。
而如今,姜璃更想朝夕相伴白头偕老。
因此她的内心十分矛盾,既担心薛淮此行的安全,又盼望他能在安然无恙的前提下建功立业,或许这样就能交给天子一份满意的答卷,将来她和薛淮不用再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并肩出现在世人眼前。
“薛淮。”
“我在。”
姜璃抬起头,眼波潋滟,语调却格外郑重:“此去关山千里风霜严寒,更兼明枪暗箭人心鬼蜮,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薛淮轻声道:“你说。”
姜璃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他的心口,缓缓道:“第一,无论遇到何事,你要以保全自身为上。清查边军积弊固然重要,但若事不可为,或遇生死大险,切莫一味逞强,当退则退,以图后计。”
薛淮握住她微凉的手,应道:“好,我自当步步为营,不会以身犯险。”
姜璃略微安心,神色却依旧凝重:“第二,每隔十天半月,设法给我一个平安信儿。不拘长短,不拘途径,只需让我知道你在何处,是否安好。”
薛淮没有丝毫犹豫,颔首道:“此事不难,我会定期传讯回来,让你知晓我的大致行程。若遇紧急状况也会设法通知你,只是路途遥远,音讯或有迟滞,你勿要过于忧心。”
姜璃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在他怀中软下来,将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沉默了片刻,她闷闷的声音传来:“其实……我更想随你去,纵然帮不上大忙,只要能亲眼看着你,总好过在京城提心吊胆,日日悬望鸿雁。”
薛淮闻言失笑,安抚道:“且不说公主之尊岂能轻涉险地,单是朝廷规制也不允许,何况你在京城并非无事可做,我正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
姜璃何其聪慧,立刻问道:“和徐知微有关?”
“嗯。”
薛淮想了想,将他和徐知微的谋划,以及谢骁对徐知微的觊觎简略陈述一遍,而后徐徐道:“家父之死疑点重重,但我暂时不能轻举妄动,以免被人察觉端倪。徐姑娘如今在帮魏国公诊治旧疾且颇有成效,等魏国公痊愈之后,她的神医之名必然会传遍京城,届时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接触太医院的那些老供奉。”
先前薛淮在魏国公府公开表明他和徐知微关系的事情,姜璃自然有所耳闻,她连沈青鸾都不会针对,更不会去计较一个身世凄苦的医女。
此刻她缓缓坐起身,望着薛淮说道:“这样一来,徐知微就有机会探查当年薛公病故的细节。”
“不止如此。”
薛淮正色道:“还有齐王。”
姜璃心中一暖。
薛淮握着她的手说道:“我离京之后,家中有老师照拂,我并不担心,唯有徐姑娘一人在外,而且她身为医者必然需要接触外人,再加上谢家那个……姜璃,你能否帮我照看她?”
姜璃毫不迟疑地说道:“你放心,我保证那些烦人的纨绔没有机会打扰徐知微。”
薛淮看着她眼中的锋芒,心中既欣慰又有些愧疚,他伸手轻轻抚过她微蹙的眉心,似要将那丝暗藏的戾气抚平:“倒也不必刻意针对,只需留意即可。我只要你们平安顺遂,莫要因我卷入无谓的纷争,反倒让我在边关牵挂。”
“我有分寸,只是让他们不敢轻易伸手罢了。”
姜璃捉住他抚在眉间的手指,眼中冷意收敛,重新泛起暖融融的笑意,“倒是你要千万小心。虽说魏国公和镇远侯都欠了你的人情,可这些人情未必能让你在边关畅通无阻。就拿辽东总兵霍安来说,此人勇悍但性情耿直,甚至有些刚愎,就连秦万里的命令都未必会听从,更不必说你这位年轻显贵的左佥都御史。”
她开始条理清晰地分析起薛淮将要面对的主要人物、各方势力可能的态度以及她认为存在的陷阱。
从霍安的性格弱点,到蓟镇总兵刘威与魏国公府的关系,再到宣大地区盘根错节的本地将门世家,将她所知道的一切娓娓道来。
这些情报不算难以打探的机密,但是能给薛淮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让他心中构建起更加全面且立体的判断。
薛淮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上几句话。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昏黄。
“时辰不早了。”
姜璃望着薛淮的双眼,不舍道:“你该回去了。”
薛淮目光掠过她修长的脖颈,点头道:“我帮你更衣。”
姜璃没有拒绝,莞尔道:“那便有劳薛大人了。”
片刻过后,两人穿戴整齐,姜璃迈步来到多宝格旁,取下一个沉甸甸的木匣,然后来到桌边放下,对薛淮说道:“你把这个带回去。”
薛淮近前问道:“这是?”
姜璃将木匣打开,内里分成两格。
一格放着几卷密封完好的薄薄纸卷,另一格则放着一块篆刻繁复云纹的令牌。
“这张纸上有六个人的名字和身份。”
姜璃取出一张纸递到薛淮手中,解释道:“他们都在边军任职,当年都受过齐王府的恩惠,要么是本人要么是其父辈。若有需要的时候,你拿着这块令牌去找他们,只要不是让他们谋逆造反,他们都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薛淮目光微凝,低头望去,只见排在第一位的是辽东镇参将吴大勇,后面还有蓟镇和宣大地区的几位实权领兵武将。
一股密密麻麻的暖意涌上心头,薛淮怎会不知这是姜璃压箱底的人脉,如今毫不犹豫地交到他手中,足见她对自己用情之深。
姜璃似乎并不觉得这是多么了不起的举动,她又指着那几张纸说道:“这些是我近几年让人收集的边关情报,带着路上看看,或许你能用得上。”
薛淮轻叹一声,将这些放好再关上匣子,郑重道:“无论此行有多少艰难险阻,我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
“傻子。”
姜璃眼眶微微发热,强忍着泛起的酸意,上前一步抬手为他整了整本就端正的衣领。
这一刻她不是身份尊贵的天家公主,更像是一位即将和丈夫分别的妻子。
她白皙的手指继续往上,轻轻触摸着薛淮的脸庞,勉强笑道:“记住你的承诺,一定平安归来。”
薛淮定定地看着她,坚定又真挚地说道:“我答应你,待我归来便向陛下陈情,只求一个恩典。到时我亲手为你做羹汤,可好?”
“好。”姜璃用力点头,绽开一个带着泪光的笑容,美得惊心动魄,“那我便等着尝你的手艺,可别太难吃。”
薛淮也笑了,抬手为她拭去那将落未落的泪珠:“一言为定。”
便在这时,门外传来苏二娘极轻的叩门声,恭敬地提醒道:“殿下,申时末刻了。”
分别的时刻终究到来。
薛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不舍,深深凝视着姜璃,仿佛要将她的眉眼刻入心底深处:“我走了,你要保重。”
“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