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378节

  “砰!”

  “砰!”

  一阵沉闷而震撼的雷鸣,猛地从东岸山坡上炸响!

  是火铳!

  而且是上百支火铳居高临下的齐射!

  浓密的硝烟瞬间从山坡各处喷涌而出,致命的铅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狠狠地射向正全力冲击车阵东面、将整个后背完全暴露出来的长昂麾下最精锐的两百余骑。

  当下正是长昂率部收缩阵型,放弃环射转为密集冲锋,距离车阵最近、冲势最猛、但也无法灵活转向规避的致命时刻!

  “噗噗噗!”

  铅弹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凶悍的朵颜骑兵根本扛不住这种密集又突然的射击,不过短短几息的时间,便有数十人从马背上坠落。

  长扭头望去,瞬间目眦欲裂,他亲眼看到一名极为看重的百夫长身上猛地爆开血雾,一声不吭地栽落下去!

  凄厉的惨叫和惊恐的呼喊在朵颜精锐中爆发,战马受惊不受控制地乱窜,将落马的骑士踩踏得骨断筋折。

  原本严整的冲锋阵型,在火铳齐射的打击下瞬间土崩瓦解,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燕狗!”

  长双目赤红,眼睁睁看着背后的山坡上,上百名燕军在赵百川的率领下放下火铳,紧接着又拿起了身边的强弓,再度瞄准这支被车阵和东岸山坡夹在中间的朵颜骑兵主力。

  薛淮远远望着那个凶悍暴戾的朵颜贵族,无比冷静地说道:“击鼓!”

  江胜昂然道:“遵令!”

  当鼓声响起之际,车阵北面的石震深吸一口气,厉声道:“将士们,随本将”

  “关门打狗!”

542【溃败】

  当燕军鼓声响起之后,战场局势陡然翻转。

  洪光和陈秀芝各自率领部属顽强地与敌人厮杀,虽然他们在兵力上稍微处于劣势,但是防守比进攻要容易一些,而且他们背靠车阵,自身阵型保持得较为完整。

  而当赵百川带着埋伏在东岸山坡上的一百多名精锐伏兵出现,上百支火铳一轮齐射便收割三十余名最精锐的朵颜骑兵,燕军的军心士气瞬间高涨。

  原本有些疲累和慌乱的后军将士无比振奋,他们甚至开始主动与面前的敌人纠缠。

  最让朵颜人感到震惊的是车阵北面的燕军前部,之前他们和人数大抵相同的朵颜一部战得难解难分,然而当己方伏兵出现,车阵中的战鼓声响起之后,石震和他麾下的将士们,猛然爆发出犹如火山喷发一般的磅礴气势。

  这三百人个个膀大腰圆,本就是这支禁军最核心的精锐。

  将时间倒推回半个时辰之前,在距离河谷还有两三里的时候,薛淮召集众将开了一次简短又全面的战前布置会议。

  按照他的安排,赵百川率领石震亲自培养出来的一百多名配备强弓和火铳的精锐与大队脱离,从东边直扑小凌河东岸,埋伏在山林之中。

  石震则率领三百虎贲为前军,并且刻意和中军拉开一小段距离,而洪光和陈秀芝各自率领的两百骑则要紧贴中军。

  薛淮之所以这般布置,全都是为了给潜在的朵颜敌人设局。

  他仔细研究过这一片地形,从先前所处位置到锦州城这将近四十里的路程内,已经完全封冻的小凌河河谷是最佳的伏击地点,朵颜人可以依靠河谷西岸茂密的芦苇荡隐藏踪迹,突然之间杀出能够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至于河谷东岸,复杂的山林地形并不适合骑兵埋伏和突袭。

  朵颜人也不会选择在雪原之上强行发起突击,燕军可以在发现敌袭后选择列阵阻击,在双方兵力相差不大的前提下,战事很难在短时间内结束,而此处属于辽西走廊的腹地,西边是宁远城东边是锦州城,都有大燕精锐边军驻扎,朵颜人不敢被拖住。

  故此,朵颜人要么不出手,一旦决定出手必然会选择河谷伏击。

  针对这一可能出现的意外状况,薛淮的决定是让石震率领前军先行保存实力,洪光和陈秀芝则全力护住中军阵型的稳固,同时故意露出车阵东面的破绽,为的就是引诱朵颜人集结主力冲击此处。

  只要朵颜人上钩,赵百川率领的伏兵就能利用居高临下的优势重创敌人,并且制造对方的大规模混乱。

  这个时候便是石震率部登场的良机。

  他也正是这般做的。

  听到鼓声后,这员正当年的虎将长枪一挺,将迎面冲来的朵颜骑兵挑落马下,旋即一马当先勇不可当,率麾下三百勇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他旋即分出百余骑缠住那股阴魂不散的朵颜骑兵,不求能够造成多大的杀伤,只要挡住片刻就行。

  而他自己则率另外一半精锐,犹如洪流一般径直奔向东南方向。

  刀锋所指,正是被车阵和东岸山坡夹在中间的朵颜主力!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此刻长率领的两百余骑在遭遇第一轮火铳齐射后,紧接着便是一百余张强弓带来的凌厉箭雨。

  朵颜两百余骑挤在一起,后背完全暴露给山坡上的大燕禁军,有人想要继续前冲,有人则想要转向躲避,原本紧密严整的阵型转眼间七零八落各自为战。

  长气得双眼喷火,扯着嗓子嘶吼,却又无法立刻扭转劣势。

  再往前看,燕军的车阵已然重新稳固。

  这个时候长怎会想不明白,先前对方的破绽是故意为之,就是想引诱他变换阵型自陷绝地。

  “薛狗!”

  长发出一声怒吼,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没有强行冲击车阵,拨转马头试图重振阵型。

  便在这时,石震率领的精锐拍马杀到!

  他手中那杆长枪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积压了无数火气的将士们更是人人勇猛如龙,这股洪流以不可阻挡之势猛地撞上朵颜骑兵的肋部,瞬间将其斩为两截。

  山坡之上,赵百川亲眼见到己方主力突入战局,迅速抬手止住将士们的攒射,拿起自己惯用的宽刃朴刀,怒吼道:“兄弟们,随某杀敌!”

  “杀啊!”

  一百余名禁军将士追随着赵百川的脚步,挥舞着各自的兵器,从山坡上一路猛冲而下,径直冲向朵颜主力的尾部!

  车阵之内,薛淮神情沉肃地注视着战局的变化,没人知道他袖中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前世他从未经历过这种血腥残忍的场面,最严重的状况也只是目睹穷途末路的歹徒被击毙,而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虽然遭遇了不少危机,但那大多是人心险恶的博弈,与当下这种血淋淋的场面截然不同。

  不断有人倒下,那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消逝,而且死状大多很凄惨,有人被斩首却还悬着一层皮,脑袋以怪异的姿势挂在身躯上,有人被长兵刃贯穿胸膛,鲜血在封冻的河面上蜿蜒流淌。

  血腥味浓到寒风都吹不散。

  更不必说还有那些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受伤士兵的惨嚎,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疯狂地冲击着薛淮的耳膜,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碎。

  至于车阵内的一百多名随行人员,有人神色惶然,有人双眼发直,也有人根本承受不住如此惨烈的景象。

  薛淮清晰地看到一个年轻的文吏在搬运伤员时,看到士卒肚破肠流的惨状,控制不住地剧烈呕吐起来,那干呕声在喧嚣中显得异常微弱又绝望。

  真正的战场便是如此残酷。

  薛淮强忍心中的不适,纵然面色微微发白,他依旧强硬地站在高处,死死盯着前方。

  当他看到石震和赵百川率部从两个方向狠狠刺入朵颜主力的阵型,对方已经没有余力腾出手来,便立刻对身边那位一直苦苦等待的将官说道:“刘百户,到你了!”

  刘琛肃然道:“卑职领命!”

  薛淮又高声道:“江胜!”

  “小人在!”

  “开门!”

  “遵命!”

  江胜立刻扭头大步而去,亲自带人打开车阵东侧的一道缝隙。

  长梦寐以求的缺口出现,但此刻他已经无暇他顾,燕军的攻势太过猛烈,并且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他只能率部苦苦支撑。

  车阵挪开,刘琛带着在阵内养精蓄锐多时的近百名骑兵和数十名薛府护卫奔袭向前,朝着长身边的朵颜主力发起最后的猛攻!

  “台吉!快走!顶不住了!”

  一名浑身是血的亲卫队长嘶吼着,奋力格开一支射向长昂的流矢。

  长昂看着周围不断倒下的勇士,看着远处那个在车阵中心被严密保护的燕国钦差,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和滔天悲愤涌上心头。

  他猛地一咬牙,厉声道:“撤!”

  朵颜人的撤退号角声响起,但一切已经晚了。

  石震、赵百川和刘琛各自率部三面夹击,顷刻间便将本就军心涣散的朵颜主力冲乱。

  长已经顾不得太多,在数十名忠心耿耿的骑兵护卫下左冲右突,妄图找到一线生机。

  “保护台吉!向南冲!”

  亲卫队长脸上糊满血污,嘶吼着挡开一杆刺向长昂后心的长枪,自己却被另一侧袭来的马刀狠狠劈中肩胛,惨叫着栽落马下,瞬间被乱蹄淹没。

  长昂心胆俱裂,他从未想过自己引以为傲的朵颜精骑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奋力逼退一名冲上来的燕军骑兵,试图勒马转向寻找突围的空隙,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刹那

  “噗嗤!”

  一支刁钻的弩箭不知从哪个角落射出,精准地钻透他身上相对单薄的侧肋皮甲,深深没入腰腹之间!

  剧痛如同电流瞬间席卷全身,长昂眼前一黑,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从马背上栽倒。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惨嚎出口,但豆大的冷汗瞬间布满额头,握着弯刀的手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台吉中箭了!”

  旁边的亲卫发出绝望的惊呼。

  这一声惊呼更是让周围苦苦支撑的朵颜骑兵心神剧震。

  “走!带台吉走!”

  几名悍不畏死的亲卫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他们不再试图反击,而是完全放弃自身防御,如同人肉盾牌般簇拥着长昂的坐骑,用身体和战马去硬撼燕军刺来的兵刃,只为撞开一丝缝隙。

  “冲出去!”

  长昂强忍剧痛伏低身体,任由亲卫们簇拥着,朝着西南面亡命冲去。

  此刻车阵之内,那名从宁远城跟来的向导老卒快步来到薛淮身边,急促地说道:“薛大人,朵颜人喊的是台吉,应该就是朵颜头人脱鲁的长子,名叫长!”

  薛淮心中一动,立刻朗声道:“大家一起高呼,长已死!”

  身边众人迅速明白过来,不过几息时间,场间百余名没有参与作战的随从发出无比整齐的高呼。

  “长已死!”

  “长已死!”

  “长已死!”

  呼声直上云霄,回荡在河谷上空。

  这呼声就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垮朵颜骑兵的心理防线!

543【血染的风采】

  其实早在东岸山坡上燕军伏兵出现的时候,朵颜骑兵就已经出现乱象。

  这帮人凶悍勇猛不假,但若是长有个三长两短,等待他们的必然是极其凄惨的下场,大头人脱鲁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以及各人的亲眷。

  问题在于长深陷险境自顾不暇,其他人缺乏统一的指挥和调度。

  这在战场上毫无疑问是致命的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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