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432节

  城东一处深宅大院,高墙青瓦门庭冷落,看似与周遭富户无异,然而穿过几重院落步入后花园,方知内里乾坤。

  只见假山叠嶂曲径通幽,一泓引自城外的活水在奇石间蜿蜒流淌,汇聚成一汪碧潭。

  潭边立着一座完全以松木搭建的精舍,古朴厚重不饰雕琢,却自有一股山野之气与隐逸之姿。

  精舍内陈设简洁,一桌三椅皆是粗粝厚重的老榆木打造,墙上挂着一幅墨色淋漓的《雁门风雪图》,笔力雄浑意境苍茫。

  常盛隆总管事周德昌端坐在主位,细长的眼睛半眯着,视线落在面前小几上一张无头无尾的信笺上。

  那是拂晓之时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送来的,来自被禁军软禁的大同总兵林怀恩。

  信很短,只一行字:“赵钱落网,薛已动刀。速决断,迟恐生变。”

  周德昌对面坐着两人。

  左边是广聚源总管事祁万年,矮胖的身躯裹在绛紫团花绸袍里,圆脸上惯常的三分笑意荡然无存,右手那对盘得油亮的核桃此刻死死攥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右边则是永丰泰总管事谷裕丰,一身靛蓝棉布直裰洗得发白,袖口甚至磨出了毛边。

  他的脊背有些驼,枯槁的面容上眉间两道深纹紧锁。

  “啪嗒!”

  祁万年猛地将掌中核桃拍在几上,低声骂道:“姓林的就是一个废物,堂堂大同总兵,麾下雄兵十万,且在大同扎根近二十年,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往常他在我等跟前摆足总兵的架子,稍有不顺便装腔作势,如今面对一个比他年轻二十多岁的晚辈,连还手的勇气也没有!”

  谷裕丰闻言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里精光一闪:“万年老弟,现在骂也无用,这些年大同左卫那点勾当,走的可都是你广聚源的门路,赵炳知道多少?钱老四那张嘴能扛多久?一旦薛淮顺着这条线咬死你,再摸到我们三家头上……”

  祁万年欲言又止,满面愤恨之色。

  周德昌则伸手拈起那张薄薄的信纸,凑到炭盆上方。

  看着信纸化作几缕青烟消散,他抬眼扫过祁万年和谷裕丰:“二位,事已至此,怨天尤人于事无补。薛淮这一刀又快又狠,打的就是我们一个措手不及。林总兵是暂时指望不上了,大同镇怕是很快就要姓汤,眼下我们面前只有两条路。”

  祁万年急切地前倾身体问道:“哪两条?”

  周德昌的语调依旧平稳,缓缓道:“其一是壮士断腕,赵炳、钱老四还有王禄都是弃子,他们知道的最多到卫所和粮行管事这一层。我们立刻切断所有明面上的联系,该清理的清理干净,至于林总兵那边……只能让他自求多福。只要他够聪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打死不能说,或许还能保命。我们则一口咬定是下头人勾结卫所贪吏,与我们东家无关。”

  祁万年胖脸上的肉抖了抖,沉声道:“德昌兄话说得轻巧,可是赵炳那个软骨头能扛住几轮?钱四就算骨头硬,能硬过那些人的手段?万一他们把我们供出来呢?林怀恩被薛淮捏在手里,谁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保命,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都倒出来?”

  谷裕丰干咳一声,看着祁万年说道:“德昌兄的意思是壁虎断尾舍小保大。林怀恩不是傻子,他毕竟是大同总兵一方节帅,若只被薛淮查出一些贪墨军资的罪状,他最多被罢官去职,将来未必没有起复的机会。可若是被薛淮查出那些大罪,他林怀恩再多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孰轻孰重,他自然分得清楚。”

  “可是这样一来,不就是把主动权都交给薛淮了?他拿着刀悬在我们头上,砍或不砍全在他一念之间!”

  祁万年神色躁郁,咬牙道:“依我看,不如跟薛淮碰一碰!他是钦差大臣不假,我也知道他极得天子器重,可是我们在朝中难道没人?旁人不清楚,难道户部王尚书还不清楚,这些年我们给朝廷和宫里孝敬了多少银子?若是没有我们,去年朝廷哪来的银子支撑九边大战?再者,林怀恩在边镇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薛淮说软禁就软禁,还有没有王法?我们联名发动晋商行会向京城施压,再让林怀恩的心腹在军中闹点动静,让薛淮投鼠忌器!”

  谷裕丰缓缓摇头,眉间深纹更紧:“万年兄,此乃下策。薛淮敢动林怀恩,必有圣意在后,除非内阁宁首辅亲自出面,否则谁敢因为此事闹到御前?至于大同这边,你莫要忘了汤令山那厮正磨刀霍霍,军中那些墙头草见风使舵比谁都快。现在谁若敢闹,只怕是给薛淮递刀子,正好让他以平乱之名连根拔起!”

  祁万年愈发烦躁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坐以待毙等着被薛淮抄家灭族?”

  屋内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周德昌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缓缓道:“坐以待毙自然不行。万年兄的顾虑有理,裕丰兄的担忧亦非空穴来风,薛淮素来心狠手辣,绝非易与之辈。当下与其指望林怀恩绝处逢生,不如我们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

  祁万年和谷裕丰精神一振,连忙道:“德昌兄请说。”

  周德昌放下茶盏,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薛淮敢动大同总兵,此事绝非我等三家掌柜在此便能轻易化解,必须立刻将此事详实禀报各自本家,请诸位家主定夺大计。是全力斡旋还是壮士断腕,甚至是否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此等决策务必由家主决断,同时要让他们知晓,薛淮所图恐怕不止是几个贪墨的将官粮商,其剑锋所指或是我晋商百年根基。”

  祁万年和谷裕丰神色一凛,惊动本家意味着这件事已上升到晋商整体存续的高度。

  祁万年当即点头道:“德昌兄所言极是,我即刻密信祁县请家主定夺。”

  谷裕丰沉思片刻,也答应下来。

  周德昌见状便继续说道:“非常之时得行非常之法,所有知道我们三家那些具体勾当的关键人物,必须彻底抹去痕迹,那些信得过的人要让他们立刻离开大同返回晋中,至于那些信不过的人……”

  祁万年眼中凶光毕露,接话道:“这事交给我,保证做得干净利落,像那些人从未存在过一样。”

  “万年兄,务必谨慎!”谷裕丰提醒道,“薛淮不是傻子,此刻必然在城内严密监视。动手要快更要巧,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更不能引火烧身。”

  “裕丰兄考虑周全。”

  周德昌颔首道:“此事由万年兄主导,裕丰兄从旁策应,务必滴水不漏。记住,我们要的是死无对证,不是给薛淮送新的线索。”

  祁万年狞笑一声道:“明白!”

  “另外,既然薛淮想在大同动刀,我们就让大同乱起来,乱到他不得不投鼠忌器。他不是要查粮饷吗?那就让粮饷出问题!”

  周德昌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冰冷的潭水,冷冷道:“大同府及周边州县的粮价该动一动了。万年兄,你广聚源在晋北粮行中号召力最强,可命人放出风声,就说钦差查案严控粮行,人心惶惶粮路受阻。此事不必我们三家亲自下场,只需让那些依附我们的小粮行和粮贩子们,把粮价合理地抬上去,让市面上的粮食变得稀缺起来,再让一些苦主去府衙哭诉,说钦差大人断了他们的生计,活不下去了。”

  祁万年和谷裕丰面上不由得浮现一抹古怪的笑意,这可是他们的拿手好戏,过往用来对付那些清正廉明的官员可谓屡试不爽。

  周德昌转过身看向两人,又道:“裕丰兄,你永丰泰掌控着大同近半的仓储和民间借贷,如今不妨收紧放贷催缴旧债,特别是对那些依靠借贷周转的小粮商,与边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边民,还有那些本就困苦的军户。再让人散播流言,就说钦差大人查案,要严惩所有与边军有往来的商户,连带着借贷也要被清算,让大家赶紧囤粮自保。”

  谷裕丰的眼神亮了起来,赞道:“双管齐下,妙哉!粮价上涨借贷断绝,必然民怨沸腾,再把矛头隐隐指向薛淮,届时城中流言四起,小民惶恐军户躁动,若再有几个走投无路的商贩或军属去钦差行辕前哭嚎,甚至闹出点不大不小的民变……薛淮就算再得圣眷,也背不起激变边城、祸乱民生的罪名。朝中那些本就对他不满的官员定会群起攻之,这就是倒逼他放手,至少是暂缓查办的筹码。”

  “正是此意!”

  周德昌回身走到案前,眼中浮现一抹杀意:“我们要让钦差大人明白,动我们晋商就是动大同的根基。他要么适可而止,拿几个替死鬼回去交差,如此大家相安无事,要么就等着大同陷入混乱,看他如何向天子交代。”

  祁万年和谷裕丰同时起身望着周德昌,异口同声道:“好!”

  同一时间,钦差行辕之内。

  薛淮和属官们简单地用了一顿早饭,江胜快步进来禀道:“大人,大同副总兵汤令山求见!”

  薛淮拿起帕子擦了擦嘴,目光扫过桌边的一众下属们,微笑道:“这位来得还算及时,你们继续去办各自的职事,本官去见一见这位汤副总兵。”

  众人笑着应下。

  薛淮遂迈步向正堂行去。

  走到半路,白骢的身影在前方出现,近前禀道:“大人,总兵府那边果然有人半夜离开,兄弟们已经跟上了。”

  薛淮目光微凝,平静地说道:“知道了。”

615【天予弗取】

  行辕正堂,一位年约四旬的武将正襟危坐,腰背挺直。

  其人面容刚毅,双眼锐利有神,透着一股沉稳与干练。

  他便是大同副总兵汤令山,投身行伍二十余年,曾在京军神机营任职多年,七年前调任大同镇灵丘参将,四年前擢升为副总兵,仅在林怀恩一人之下。

  汤令山平时领兵驻扎在近百里外的大同右卫,昨日一早接到钦差钧令,他便立刻带着一队亲兵启程,一入城便径直朝行辕而来,并未去拜望他的顶头上官林怀恩。

  从这一点便能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坏。

  七年前他刚来大同的时候,林怀恩对他虽然谈不上盛情款待,但也没有丝毫怠慢之处。

  直到汤令山被提拔为大同副总兵,而林怀恩举荐的人选被朝廷否决,一切瞬间就变了。

  林怀恩开始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军资饷银时常拖延,军纪问题更是屡有针对,若非汤令山和神机营提督、武英侯严端肃知交莫逆,依靠后者在朝中帮他说话,恐怕他早就被林怀恩排挤打压待不下去。

  这是两人摆在明面上的矛盾,大同军中几乎无人不知,薛淮自然不会视而不见。

  当汤令山看到薛淮在几名亲兵的簇拥中走进正堂,立刻站起身抱拳道:“末将大同副总兵汤令山,参见钦差大人!”

  “汤副总戎不必多礼,请坐。”

  薛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步履从容地走到主位坐下,打量着这位名义上仅次于林怀恩的大同镇第二号人物,温言道:“汤兄应知本官为何召你来镇城?”

  汤令山依言落座,双手置于膝上,目光坦然地看着薛淮,道:“末将听闻林总戎需要静养,不知大人有何训示?”

  “静养”二字别有意趣。

  以汤令山和林怀恩过往的龃龉而言,如今林怀恩被软禁在总兵府,他的心腹武将即将被薛淮深入彻查之际,汤令山不说欣喜若狂,至少也该向薛淮表明立场和态度。

  但他没有这样做,相反足够冷静和谨慎。

  薛淮不由得将其和王培公做个对比。

  当初在蓟镇初见后者之时,王培公开门见山大倒苦水,将刘威对他的打压和苛待一股脑说出来,并且直言请求薛淮的帮助,而汤令山的反应截然不同。

  汤令山虽然才刚到镇城,但从方才那句话便能看出,他已经知晓昨日城中发生的变故,但是从他脸上看不到一丝愤恨和痛打落水狗的意图。

  由此可知,此人绝非易于之辈。

  然而薛淮对此并不反感。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而后平静地说道:“林总戎并非静养,而是应本官之要求暂居总兵府,并暂时交出统管军务之权。”

  汤令山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薛淮继续说道:“大同左卫指挥佥事赵炳和粮商暗中勾结,操纵粮价贪墨军资,此案证据确凿,本官已命人将赵炳等人锁拿。赵炳是林总戎一手提拔的心腹爱将,为避嫌计,本官请他暂居府中,但是大同军务不能空置,所以本官召阁下前来共商大计,这便是此事的原委。”

  这番话平静无波,汤令山却听出其中凶险意味,当即正色道:“末将愿遵大人差遣。”

  薛淮却没有顺势接纳他的表态,而是意味深长地问道:“在汤兄看来,赵炳一案是否孤例?”

  汤令山稍稍沉吟,谨慎地答道:“回大人,末将以为本案并非孤例。”

  薛淮点了点头,旋即话锋一转道:“汤兄久在大同,对本镇军械损耗远高于蓟宣之事有何见解?你觉得这是边情使然,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问题看似在问军械,实则是薛淮对汤令山的一次试探。

  一方面他需要了解汤令山对此事的认知深度,另一方面也是想看看汤令山是否愿意提供一些关键信息,以及他是否敢于触碰某些敏感的雷区。

  汤令山神色略显凝重,沉默片刻之后缓缓道:“钦差大人,大同直面北虏,冲突确较蓟宣稍频,本地风沙亦烈,军械损耗稍高乃是实情。然而末将以为,近年本镇军械报损之数远超实际所需,其中蹊跷恐非损耗二字可尽言。”

  薛淮不动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汤令山恳切道:“大人,末将虽任大同副总兵,但本镇粮秣、军械、仓场等要害向由林总戎亲信把持,末将难以插手细查。据末将多年观察及军中一些正直同僚的私下议论,疑点约有三处。”

  在他的娓娓道来之中,薛淮对于大同镇水面之下掩盖的问题有了更加清晰的了解。

  其一是损耗报备过于集中,报损最巨者往往是林怀恩心腹掌控的卫所或营头,如大同中卫、大同前卫和总兵府标营,而汤令山督管的大同右卫及几个偏远守御千户所,损耗反倒正常。

  其二是报损之物去向不明,许多报损的军械按例应交由府库或指定工坊核验、修复或销毁登记,但是据汤令山所知,不少报损之物并未走完此流程便消失无踪。

  更有甚者,一些明明只是轻微磨损、稍加整饬即可再用的军械,也被当作废品报损。

  其三是新械补充频繁却难见实效,朝廷调拨或卫所自行采买补充的新军械不少,但真正下发到一线士卒手中的,似乎总与报损和补充之数对不上,军中将士对此常有怨言。

  说到此处,汤令山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叹道:“不瞒大人,末将也曾就某些明显异常的报损提出过质疑,可是林总戎总以各种理由搪塞,甚至斥责末将不体恤将士辛劳,加之相关账目和文书皆被其亲信牢牢掌控,末将实难深究。久而久之,也只能徒呼奈何。”

  薛淮凝望着他的双眼,缓缓道:“既然如此,若本官委托汤兄彻查本镇军械实销之详情,不知你愿否担此大任?”

  汤令山微微一怔,然后不假思索地答道:“大人,不可。”

  薛淮便问道:“为何?”

  汤令山坦诚道:“大人,末将身为大同副总兵,于此中牵连较深,而且末将和林总戎素有嫌隙,倘若大人让末将来查这件事,只怕难以服众,更恐被一些人视为挟私报复之举,反倒有损大人清正之名。”

  他顿了一顿,迎着薛淮的审视说道:“再者,清查军械账目,牵涉钱粮核销与工坊往来等细务,此非末将所长。末将乃一介武夫,所长在于统兵布防整饬军纪,于这等钱谷刑名之精微,实不如大人麾下精通案牍的能吏。若大人信得过末将,末将愿倾力协助大人派出的专员,提供所需人手护卫,并尽力安抚军中各部,确保清查顺畅军心不乱。此乃末将本分,亦是末将能为大人分忧之处。”

  短暂的沉寂过后,薛淮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大同镇的问题既复杂又简单。

  复杂在于官商勾结遍地是坑,虽说赵炳犯事暂时还没有牵扯到林怀恩,但从他被软禁之后急不可耐和外界联系的举动便能看出,这位林总兵屁股下面只怕很不干净,而从汤令山提供的佐证来看,大同镇的贪腐之风早已形成系统性的窝案。

  简单在于薛淮并非寻常监察官员。

  钦差大臣、奉旨巡查九边、提调九边戎政、左佥都御史、靖远伯,还随身带着王命旗牌和天子剑,这些身份集合在一起,除非大同镇的武将们打算竖旗造反,否则他们最多只能想法设法逃脱罪责,决无胆气正面对抗。

  而在薛淮看来,解决大同镇的问题不难,关键在于如何保证此地局势平稳,因此他需要一位军中大将站出来。

  只不过这个人并非一定得是汤令山。

  薛淮早已做了两手准备,万一这个汤副总兵私心太重,他就会请老帅杨洪过来坐镇大局。

  好在汤令山没有令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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