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让语调平缓,悠然道:“你小心成为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开刀的对象。”
郑宣道:“若今日真是马屁拍到马腿上,还望伯逊兄能出手搭救。”
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心里没有当回事,甚至还有几分期待。
经过这段时间的酝酿和鼓动,扬州官场对于薛淮的到来逐渐形成共识:大家做官都是因为有所求,有人求名有人求财,也有人是为了福泽亲族亦或纯粹享受权力,在没有根本性利益冲突的时候,最好是能和平共处互不干扰。
他们都知道薛淮的背景和人脉,并不想一上来就和对方产生矛盾,但薛淮若来到扬州还是眼睛里容不下沙子,以为他能像在京城一般,仗着天子的纵容和沈望的支持横行无忌,众人不介意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孤立无援。
郑宣便是这样的打算,他先向薛淮示好,对方接受那就是皆大欢喜,万一薛淮压根不给他脸面,这样便可让其他人放弃幻想,早日紧密抱团应对这条过江龙。
刘让当然清楚他的心思,轻声提醒道:“莫要闹得太过,一步一步来,最重要是不要让薛同知拿住把柄。”
郑宣应道:“这是自然。”
便在这时,一名小吏快步跑向凉棚,高声道:“禀府尊,同知大人乘坐的官船快到了!”
凉棚内一阵骚动,以谭明光为首、刘让等属官附后,再加上一些扬州当地德高望重的乡老,众人迈步走向码头。
只见运河之上,一艘三桅官船逶迤而来,船首悬黄底红字“扬州府同知薛”,船尾挂“漕”字方旗,另立有“淮扬河道事务”木牌。
船头站着数人,居中那位年轻官员凭着俊逸的相貌和出众的气质,让码头上一众官员隐隐感到艳羡嫉妒。
十九岁的实权同知,这在大燕历史上颇为罕见,毕竟除了开国前后那段特殊时期,承平年代极少有人能做到这般少年显贵的地步。
官船靠岸,薛淮当先而行,李顺和江胜等随从紧随其后。
谭明光带着一群人迎上来,脸上泛着温和的笑意。
他当先拱手道:“薛同知一路辛劳!本府谭明光特来相迎。今后扬州政务,还望同心力。”
李顺和江胜等人听闻此言心中纳罕,同知虽是知府的副职,却并非绝对的上下级关系,至少同知在某些专项政务上拥有独立决策的权力,虽受知府考核但也可越级上奏,更不必说薛淮的背景非同一般。
按照常理而言,扬州知府应对薛淮充满戒备和提防,谁知这位谭府尊竟然亲自出迎,言谈之间也极其友善。
在一众扬州官吏密切的注视中,薛淮躬身长揖道:“下官薛淮拜见府尊大人!承蒙亲迎,愧不敢当。自当竭诚辅佐,谨遵钧命。”
谭明光依旧是笑呵呵的神情,似乎不觉得薛淮如此谦逊的反应出乎意料。
与之相比,其他官吏不免心中暗伏。
他们听说过薛淮的不少事迹,此君乃是京城官场的奇人,入仕才半年就靠着平均半月一封弹章的壮举名动京华,而且性情骨鲠刚直,无论侍郎、尚书还是内阁大学士,他都敢当面直指其非。
在这些官吏的设想中,薛淮应是那种眼高于顶、清高孤傲的翰林新贵,却不想今日初见,他在面对谭明光的时候也能做到谨守上下尊卑。
若仅如此倒也罢了,接下来薛淮面对其他属官的态度,让刘让等人微微诧异。
只听谭明光朝身后介绍道:“这位是刘通判,这位是郑推官,这位是经历司胡经历……今后你们同衙共事,还请薛同知对他们多加指教。”
一众属官上前见礼,躬身道:“卑职拜见厅尊大人!”
薛淮逐一看过去,微笑拱手道:“诸位多礼。”
谭明光又为薛淮引荐本地乡老,如他所言这都是德高望重之人,在扬州当地颇有名望。
接下来则是部分赶来迎接薛淮的各县官员。
薛淮自然是微笑待之,从始至终没有丝毫不耐烦。
整个过程其乐融融,气氛十分和谐,直到一位三旬官员的出现。
谭明光道:“薛同知,这位便是仪真知县章时章大人。”
薛淮抬眼望去,其人身量不高,容貌刚毅,颧骨高耸,眉头微蹙。
他穿着一身略旧的官袍,然则腰杆挺立,似风中劲竹。
“卑职见过厅尊。”
章时拱手见礼,仪态上挑不出毛病。
薛淮回礼,他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细节,在章时上前的时候,他身边的官员下意识朝两边让了一下。
章时随即退下,不复多言。
纵然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得体或者对薛淮不满的情绪,但与先前一派和谐的氛围相比,犹如陡然插入一个杂音,令人心里没有那么舒服。
谭明光恍若未觉,热情地邀请薛淮登上马车。
一行人不急不缓地来到府衙,这会便只有谭明光、薛淮和府衙各司主官。
按照朝廷规制,薛淮将告身交予谭明光查验,经历司经历胡全则捧着同知厅铜印奉给薛淮,接下来则是谭明光当着薛淮和一众属官的面,宣告同知权责份属。
整套流程结束,薛淮正式成为扬州府新任同知。
推官郑宣左右看了看,旋即起身朝薛淮说道:“禀厅尊,卑职奉府尊之命,与诸位同僚一道于城内影园设宴,为厅尊接风洗尘,还望厅尊赏脸拨冗。”
这是地方官场上最寻常的礼仪,一般人都不会拒绝,毕竟刚见面就不给一群人面子,往后还如何展开工作?
薛淮闻言便对谭明光说道:“府尊盛情,下官岂敢不领受?”
谭明光淡然一笑,拈须颔首道:“如此甚好,今夜我等便在影园把酒言欢,不醉不归!”
众人齐声应下。
人群之中,刘让眼神微沉,心中悄然浮现一抹狐疑。
第106章【饮宴】
城内西南一隅,影园。
黄昏时分,一行达官贵人步行入园。
谭明光和薛淮并肩领先,推官郑宣则在旁向薛淮介绍此园景致。
薛淮前世曾经游览过苏州几大名园,此刻亲眼看到扬州名园,亦别有一番感受。
只见入园之后,前方一围葱郁竹林障目,修篁如屏,霎时隔绝市井尘嚣,宛若清气拂面。
郑宣热情地说道:“府尊,厅尊,此园以影为名,便在于三影交叠辉映之美。前方便是荷花池北端,春时柳线蘸水,夏至芙蕖盈塘,渔舟偶从葭苇深处荡出,水影散作碎银满池。”
众人止步,谭明光笑问道:“景澈意下如何?”
薛淮抬眼望去,不由得赞道:“三面环水,荷千余顷,柳万屯烟,此景美不胜收,可谓得山水骨性。”
郑宣仿佛大受鼓舞,又指向北面说道:“厅尊,站在湖边可北眺蜀冈余脉蜿蜒如龙,晴时青峦叠翠,雨际云霭吞吐。远山借入园中,与园内嵯峨石笋互成俯仰,一实一虚,山影犹如卧云。”
薛淮微微颔首。
众人遂沿着荷花池畔堤坝前行,只见沿堤植柳万株,柔条垂绿,疏密成画。
正如郑宣所言,此地水影、山影、柳影交织如梦,令人心旷神怡。
薛淮看向郑宣问道:“郑大人,不知何人有这般大手笔修建这处影园?”
郑宣答道:“回厅尊,此园乃数十年前进士郑元勋筹建,由大匠计成设计勾勒而成,后几经辗转由本地大族刘家购得。”
刘家?
薛淮看了一眼侧后方神态淡然的通判刘让,心中隐隐有了计较。
众人继续赏景,园内筑境疏朗,奇石点缀,两岸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
不多时,前方出现一处精舍,黛瓦素墙之间以冰裂纹棂窗交错,轩外松梅掩映,室内琴案临窗。
门上匾额书“玉勾堂”三字。
谭明光携薛淮当先而入,余者紧随其后。
“景澈,且入席叙话。”
谭明光先入主位,坐北朝南,背后立着绘有《江帆楼阁图》的屏风。他显然不想让薛淮感到拘束,指着东侧首座笑言。
薛淮拱手一礼,迈步入座。
通判刘让作为扬州府衙名义上的第三人,泰然自若地坐在西侧首座,与薛淮遥遥相对。
余者纷纷入座,薛淮下首便是推官郑宣。
一群身量窈窕的侍女莲步轻移来到众人身后。
厅内烛火通明,映照着窗棂上疏梅的暗影,丝竹之声若有若无地自远处的假山后传来。
侍女们低眉敛目,为众人斟上温好的惠泉酒,动作轻盈无声。
谭明光笑容和煦,先举杯道:“景澈初至扬州,水土或有不惯,愿这杯薄酒能驱散路途辛劳,也祝早日安顿。”
他语气温厚,仿佛只是寻常长辈关切。
“谢府尊关怀。”
薛淮举杯相应,姿态恭谨。
酒过唇舌,醇而不烈,确是佳酿。
两位主官开了头,余者渐渐放松,气氛慢慢变得热烈起来。
郑宣与对面的刘让对视一眼,随即笑容满面地向薛淮举盏道:“厅尊远道而来,为扬州增辉良多。卑职不才,这杯酒敬厅尊,往后但有差遣,宣必竭力。”
薛淮含笑应道:“郑大人客气了,薛某初来乍到,正需诸位鼎力相助。”
郑宣略感意外,从白天码头初见到眼下把酒言欢,这位传闻中性情骨鲠的年轻贵人竟然全无锋芒,这究竟是传言有虚,还是对方深藏不露?
京城和扬州相距遥远,传闻夸大在所难免,只是扬州会馆送回来的情报理应没有谬误,至少不应该出现这么大的反差。
他看着淡定优雅的薛淮,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继续探查薛淮的底色。
刘让见状便放下酒杯,指尖在冰凉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低沉平静:“厅尊年少有为,在京城已声名鹊起,此番外放,想必定是胸有丘壑,欲在江南做一番大事业了?”
这番话犹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场间气氛为之一凝。
其他属官虽在交谈,声音却都不自觉地小了下去,眼角余光皆暗暗投向主桌。
知府谭明光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刘让所言带来的暗流涌动,自顾自地品着杯中绵柔的佳酿。
薛淮则神情不变,拿起箸夹了一片清淡的笋脯,从容道:“刘通判谬赞了。薛某年少资浅,不过奉旨行事,尽责尽职罢了。京中些许虚名,实不敢当。”
他微微一顿,目光扫过刘让平静的脸,落在主位的谭明光身上,“扬州物阜民丰,府尊治理有方,薛某所求不过是协助府尊,使地方安泰,为陛下分忧而已。”
谭明光听罢,脸上笑容更盛,抬手虚按了一下:“景澈此言甚合吾意!守成持重,安泰地方,乃你我职责所在。江南虽富庶,却也如这影园水境,求个稳字最是要紧。诸位共饮此杯!”
众人连忙举杯,纷纷附和:“府尊高见!”
刘让垂下眼帘,饮尽杯中酒,心中对薛淮的谨慎和周全生出一丝警惕。
至于知府谭明光转移话题和稀泥的态度,刘让不以为意。
原先他和扬州本地士绅也曾怀疑这位府尊大人是否韬光养晦故作姿态,然而通过仔细探查对方的履历过往,又经过将近半年的暗中观察,他们确认这位谭知府毫无野心,一心只在研读经史,此外最多就是希望属官们各司其职,能给他这一任添上些许政绩。
刘让不再过多思虑谭明光的心思,他不动声色地向下首一位官员递了个眼神。
那官员会意,待众人放下酒杯,便笑着向薛淮说道:“当年薛文肃公于扬州任上兴修水利,保境内十年无水患,而厅尊亦协助当朝大司空彻查工部都水司,可谓见多识广。如今厅尊临泽水乡,不知对扬州各处水利堤防可有高见?去年那场大水,真让下面人疲于奔命。”
薛淮放下筷子,看了对方一眼,温言道:“河工水利,关乎国计民生,薛某只略知皮毛,岂能随意置喙。扬州水系纵横,堤堰复杂,非一日之功。水利案卷,薛某自会详查,并向府尊及诸位谙熟本地情状的前辈请教。至于高见……还是先了解透彻再议,贸然指摘,反倒不妥。”
此时,一直侍立在刘让身后的一名清秀侍女,似是因倒酒略显紧张,手微抖了一下,不慎将几滴酒液洒在了刘让的衣袖上。
侍女顿时脸色煞白,慌忙请罪:“通判大人恕罪!奴婢该死!”
席间微有骚动。
刘让眉头微皱,倒未发作,只淡淡道:“无妨,小事,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