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79节

  王贵左右看看,对郑宣赔笑道:“德明兄,你倒是说说我等该如何应对啊。”

  “我这一时半会也没有对策。”

  郑宣摇摇头,望向一直沉默的刘让说道:“还是得靠伯逊兄拿主意。”

  刘让端起面前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薛淮只是几句话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依我看不如趁早投靠这位年轻贵人,说不定能抱上清流领袖沈尚书的大腿,去京城谋个一官半职。”

  此言一出,余者无不清醒过来。

  王贵双眼骤亮,连忙附和道:“对啊!薛同知虽然背景深厚,但如今朝中以内阁宁首辅为首,何时轮得到沈尚书做主?”

  郑宣亦点头道:“没错,他若咄咄逼人,我等便联合扬州父老,写一封万民书送去京城内阁!”

  众人的心情总算振奋起来,但是他们也清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如此激烈的手段,一旦事情闹到中枢的案头,届时就由不得他们息事宁人。

  刘让对此心知肚明,故而平静地说道:“眼下我们不必自乱阵脚,薛淮初来乍到孤身一人,他又没有三头六臂,难道还能不动声色地解决所有掣肘?”

  “伯逊兄言之有理。”郑宣想了想,又提醒道:“但是沈家可不能忽视。”

  众人心中一凛。

  若说他们恨得牙痒痒又奈何不了的对手,沈家必然名列前茅。

  当年四大豪族联合其他盐商围剿沈家,原本已经快要将广泰号瓜分,偏偏薛明章从京城而来,与沈秉文迅速达成合作。

  他帮沈家站稳脚跟,广泰号则成为他手中最得力的武器,无论打击囤积居奇还是限制盐商都起到出人意料的作用。

  薛明章虽已离世,他的独子却更加激进犀利,而现在的沈家今非昔比,能和四姓为代表的扬州老牌富商平起平坐,薛淮得此臂助,单论本地人脉已经远远强过谭明光。

  王贵顺势说道:“沈家确实是个麻烦,去年广泰号北上,沈家那丫头亲自去了一趟京城,据说和薛同知关系极为亲近。”

  “沈家……”

  刘让沉吟道:“沈秉文最近没有心思理会扬州城内的风雨,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众人登时了然,十分默契地没有追问缘由。

  刘让环视众人,语重心长地说道:“劳烦诸位回去之后跟家里通个气,近来约束好家中子弟,莫要给薛淮新官上任三把火发作的机会。另外,还望大家牢记我们的目标不是要同薛淮斗个你死我活,相安无事自然最好,倘若他定要一意孤行,我们不妨稍作忍让,等他暴躁脾性发作,大家再寻良机出手。”

  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众人连忙应下,相继告退。

  刘让起身相送,然后整理心情,迈步走向内宅。

  正房之内,一位双鬓染白的老者靠在榻上闭目养神,他便是刘氏家主、刘让的父亲刘傅。

  “父亲。”

  刘让近前行礼。

  刘傅缓缓睁开双眼,望着长子沉郁的面庞,淡淡道:“在薛同知跟前吃瘪了?”

  刘让不敢辩解,只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复述一遍,从薛淮抵达扬州到方才众人的商议,没有遗漏任何关键细节。

  “你太着急了。”

  老者稍稍思忖,随即给出一个简短的评价。

  刘让垂首道:“请父亲指点迷津。”

  “薛同知背景通天,性情刚直,这都是我给你那份资料里写明的信息。但是你应该没有注意到,他从去年十月开始有了极大的变化。”

  老者坐了起来,刘让连忙上前帮他垫好软枕。

  “其实我一直有关注薛公这个儿子,毕竟他是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虽说这里面存在当今皇上对薛公的爱屋及乌之情,但也能说明薛同知才情不凡。不过此子前期太顺,不曾经历过挫折,薛公又走得早,以致他面对纷繁复杂的现实难以保持冷静理智的心态。”

  提到曾经压制得刘家苦不堪言的薛明章,刘傅脸上唯有敬佩,继而道:“按照原来的趋势发展下去,薛同知多半会泯然众人矣,可他旦夕之间顿悟,这大半年来的表现可谓进退有据。尤其是春闱之中,孙阁老和岳侍郎被他钳制得有力使不出,足见此子的心机手腕。你们还把他当成鲁莽偏执的后生晚辈,吃瘪是必然的事情。”

  听到这儿,刘让不禁愧疚地说道:“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太大意了。”

  “一时大意无伤大雅,只要能认清现实,不再犯重复的错误便好。”

  刘傅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润了润嗓子,平静地说道:“薛同知和谭府尊不同,后者年近半百心气早失,只想安安稳稳度过仕途最后一程,所以你们用扬州城的富庶繁华绑住他的双手双脚,他便半推半就顺其自然,归根结底是不愿和你们发生冲突,以免最后闹得一地鸡毛。但是,你们不该用同样的手段去对付薛同知,更不能如此急切地招惹他。”

  “那依父亲之见,我等该如何做?”

  刘让十分诚恳地询问。

  虽说面前的老者一生没有入仕,但他能带领刘家成为扬州四姓之首,自然是人老成精,刘让对其的敬畏发自肺腑。

  “对付一个人未必要用那些旁门左道,关键在于对症下药。”

  刘傅转头看着他,徐徐道:“薛同知年轻气盛满腔热血,此行扬州肯定想要大展拳脚,无论你们怎么做都阻挡不了他的决心。既然无法阻挡,那便顺水推舟,让薛同知尽情施展他的抱负,有何不可呢?”

  刘让犹如醍醐灌顶,无比敬佩地望着自己的父亲。

  见他明白过来,刘傅微微颔首道:“方法其实很简单,案牍劳形四字便可。”

  刘让躬身道:“父亲,儿明白了。”

第110章【谋身之道】

  翌日清早,府衙二堂。

  谭明光打了一个哈欠,望着精神饱满的薛淮,不禁感慨道:“景澈贤弟,昨夜睡得可好?”

  薛淮微笑道:“托府尊的福,一夜安眠。”

  “还是年轻好啊。”谭明光由衷赞道:“你此行奔波千里不见风霜,若是换做愚兄,只怕早就累得叫苦连天。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依我之见,你不如先歇息三五日,养足精神再打理政务,如何?”

  “多谢府尊体谅。”

  薛淮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感激,随后道:“下官一早就来叨扰,其实是有两件事想和府尊商量。”

  “但说无妨。”

  “第一件事便是方才府尊所言,下官想休整三日,从大后天开始正式接手同知庶务。”

  “可以,那第二件呢?”

  “府尊,下官这是初次外放,之前一直在京中为官,对于地方风土人情不甚熟稔,定有诸多不通之处,还望大人多多提点。”

  薛淮顿了一顿,略显凝重道:“昨夜下官回到住处之后,隐隐有些后悔,或许不该在宴席上扫了大家的兴。”

  谭明光心中微动,望着对面年轻人诚恳的眼神,暗道谁说这位探花郎只知横冲直撞?他明明心思玲珑剔透,这不一大早就来探老夫的底细么?

  薛淮明面上是在致歉,其实是在试探谭明光的态度,进而看清他是否在韬光养晦。

  谭明光昨夜与幕僚聊了很久,他确实很羡慕薛淮身上朝气蓬勃锐意进取的特质,但也仅此而已。

  他这一生仕途坎坷,前十二年一直困在从七品的位置上,一度因为灰心丧气生出离开官场的念头,好不容易才坚持下来。

  后来也算不得柳暗花明峰回路转,毕竟他是二甲进士出身,四十多岁才升为汉阳知府。

  倘若他朝中有靠山,这个年纪未尝不能再努力一把,五十多岁的三品高官正当年。

  问题就出在这里,谭明光不是没有想过寻一位靠山,然而那些大人物如何看得上他这样一个履历平平、年近半百的老头子?

  故此,谭明光欣赏薛淮的勇毅、认可他的志向,却不会一时冲动与他并肩二十多年宦海沉浮,早已磨平他的棱角和热血。

  “你千万不要自责。”

  谭明光微笑道:“这件事原本就是郑推官办的不妥,大家为你接风洗尘分属应当,但不该请来那么多风尘女子弄得人尽皆知,对你的官声影响不好。不过他亦是好心办了错事,还望贤弟莫要见怪。”

  像他这样久经磨难的老官僚,自然不会轻易留下话柄,主打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不会得罪。

  薛淮亦笑道:“下官明白。”

  “既然你来了,我们就聊聊往后的分工。”

  谭明光显然不愿深入那个话题,继而道:“按照朝廷规制和吏部的章程,愚兄总领本府一切事务,在你到来之前,由刘通判、郑推官、胡经历、乔照磨和徐检校等人协助料理府衙政务。如今景澈贤弟来了,愚兄欢喜不尽,终于盼来一位得力臂助,往后定能使得本州物阜民丰。”

  “府尊谬赞。”

  薛淮冷静地说道:“下官此来便是请府尊厘定权责。”

  “好说,好说。”

  谭明光略作沉吟,徐徐道:“以愚兄之见,经历、照磨、检校等人各司其职,推官专司刑名诉讼、复核案件,通判分管赋税、徭役、文书诸事,贤弟则负责统管他们,如何?”

  薛淮微微一怔。

  这倒不是他故作姿态,而是依照常理而言,统管这些属官原本是知府的权力范围。

  虽说这不代表谭明光就失去了对应的权限,只是给予薛淮一个名正言顺撬动府衙格局的由头,但是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主官十分少见。

  仿佛是老夫聊发少年狂,谭明光更进一步道:“除此之外,贤弟还要分管水利、盐务、漕运和粮储诸事。”

  “这……”

  若说先前薛淮好歹有些心理准备,此刻真的是面露惊讶。

  谭明光所言四项政务乃是扬州府的重中之重,水利关系到境内江防安危,粮储关系到百姓民生稳定,至于盐务和漕运更是扬州赋税收入的大头。

  简而言之,谭明光这是将府衙大权拱手相让,若是薛淮心黑手狠,完全可以直接架空这位府尊大人。

  望着中年男人面上和煦的笑意,薛淮觉得这或许也是对方的试探,因此谦逊地说道:“府尊如此信任下官,实令下官感佩莫名,只是下官年轻资浅,能力多有不足,岂能担此重任?还请府尊斟酌一二。”

  “贤弟莫要过谦。”

  谭明光摆摆手,情真意切地说道:“你是国朝历史上最年轻的探花郎,先有薛文肃公的言传身教,后有大司空的倾囊相授,单论才学胜过愚兄远矣。若说以前你还缺了几分历练,这大半年来你取得的成就足以令人心服口服。所谓能者多劳,贤弟既然胸怀抱负,岂能踌躇不前呢?”

  “府尊误会了。”

  薛淮诚恳地说道:“下官并非刻意推诿,只是下官初来乍到,倘若冒然领受诸多权责,难免会引起物议。”

  谭明光坦然道:“贤弟肯定明白一个道理,成大事者当不惧流言,你若是继续推辞不就,莫非是担心愚兄在给你挖坑?”

  薛淮摇头道:“府尊胸怀宽广为人光明磊落,下官岂会有这等小人之心?”

  “那便如此说定了。”

  谭明光不再迟疑,坚定地说道:“贤弟且休整三日,届时再担当重任。愚兄相信在你的操持之下,扬州百姓定能安居乐业,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这一刻他眼中满是热切的期许。

  大半个月前当他得知薛淮便是新任同知,一直在思考要如何对待这位翰林新贵,思来想去左右为难,直到昨夜亲眼见到薛淮果断的应对,他才下定决心。

  他只求安稳二字,不愿掺和进薛淮的志向和抱负,但这不代表他要和薛淮作对,相反他可以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予薛淮最大的便利。

  总而言之,他既然能放权给刘让等人,缘何不能放权给薛淮?

  更深一层的考虑,他这样做虽然有可能被上面评为庸才,至少能把可以预见的风险转嫁到薛淮身上,由他去和扬州本地官绅斗法,事成之后少不了他这位知府的功劳,倘若薛淮失败,下面的人也不会将战火烧到他身上。

  当此时,薛淮也反应过来。

  望着神情和煦亲善的谭明光,薛淮心中感触良多。

  这位府尊大人已经领悟明哲保身的真谛,不过这样也好,他不奢求如泥鳅一般滑溜的谭明光能成为助力,于他而言对方做到这个程度便已足够。

  一念及此,薛淮起身行礼道:“府尊殷切期望,下官必铭记在心。”

  “诶,无需多礼。”

  谭明光抬手虚按,又提醒道:“贤弟,你们薛家和本城沈家乃是世交,不妨趁着有闲暇去拜望一番。”

  “下官正有此打算。”

  薛淮顺势道:“府尊,下官告辞了。”

  谭明光起身笑道:“好。”

  他亲自将薛淮送到门外,望着对方挺拔的背影,心中默念道:“老夫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是成是败,就得看你自己的手腕和造化了。”

首节上一节79/186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