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81节

  沈青鸾边走边向薛淮介绍园内景致,诸如轩窗镂刻、匾额典故、砖雕陈设等等。

  她端庄大气的仪态无可挑剔,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大家闺秀,起初薛淮还有些新奇,随后慢慢沉浸在沈青鸾悦耳的嗓音中。

  待至临水小筑竹影阁,沈青鸾请薛淮入内小坐,进门时不动声色地给芸儿使了个眼色,后者心领神会地让其他人在阁外止步,只她一人入内侍候。

  阁内半架水面,内设嵌螺钿漆画屏风,悬“竹影佳处”匾,窗外芭蕉掩映。

  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

  薛淮来到窗边,身后忽地响起清脆的笑声。

  他扭头望去,便见少女迈步走来,明亮的双眼定定地看着他,脆生生地说道:“淮哥哥!”

  看得出来,沈青鸾今天刻意压制着某些情感,否则说不定刚才一见面她就会喊出来。

  薛淮微笑道:“青鸾,半年不见,你过得如何?”

  “我很好。”

  沈青鸾请薛淮落座,然后坐在桌边望着他说道:“淮哥哥你呢?那次在贡院里是不是很凶险?”

  芸儿见状便奉上香茗,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

  薛淮品了一口清茶,在沈青鸾期待的注视中,将贡院风波简略讲述一遍,隐去了其中关于太子和姜璃的戏份。

  “淮哥哥你真的好厉害。”

  沈青鸾面上浮现真切的赞叹,继而道:“以前那些人说你空有一腔血勇,行事颠三倒四,如今让他们扪心自问,谁能在那般复杂的局势中,巧妙地游走于内阁大学士和礼部侍郎之间,以最小的代价取得如此公正的结果?连我这般不通官场谋略的女子都能看出,淮哥哥当时的处境有多危险,一步踏错就有可能成为旁人手里的刀。”

  “真有这么厉害?”

  薛淮好奇地望着她。

  沈青鸾毫不迟疑地点头道:“当然!先前我不知道此事细节,今日听淮哥哥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才明白想要做成一件事有多难。你必须弄清楚孙阁老和岳侍郎的立场,以及这二人背后势力的诉求和忌惮,尤其要将那位范总宪所代表的天子圣意考虑进去,光是应对一方势力就让人头疼,更遑论你要顾及到方方面面。”

  她微微一顿,感慨道:“要是让我处在淮哥哥的位置,只怕两眼一抹黑,稀里糊涂就被人算计了。”

  薛淮被她娇憨的神情感染,有心打趣道:“那可未必。我听说青鸾妹妹这两年声名鹊起,在江南颇为引人瞩目。你不仅能帮沈叔父稽核商号账目,还极有远见地将广泰号的触角延伸到浙江一带,有人认为你这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将来必能继承沈叔父的衣钵。”

  沈青鸾笑眼弯弯,轻声道:“原来……淮哥哥也在关注我的消息?”

  “嗯?”

  薛淮微微一怔,他那番话的重点好像不在此处吧?

  望着少女热切的目光,他微微点头道:“没错,从你离开京城后,我便让人留心打探你的消息。”

  沈青鸾这一刻忽觉内心的忧虑尽数消退。

  先前她曾委婉地向母亲杜氏提过,她绝对不会怀疑薛淮的品格,只是随着他的青云直上,难免会有几分患得患失。

  这个时代终究是读书为上品,如果薛淮上升的势头没有变化,按照士农工商的排序来说,她和他的差距会越来越大。

  在薛淮还只是翰林院编修的时候,沈青鸾身为沈秉文的嫡女,再加上两家世交的关系,她自忖还算登对,但是仅仅一别半年,薛淮就摇身一变成为扬州同知,这片地界上权势煊赫的大人物。

  连她的父母在见到薛淮的时候都要主动行礼,虽说薛淮绝非轻狂之辈,官民之别依然是不争的事实。

  直到此时此刻,她从薛淮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回答,虽然并非山盟海誓之类的言辞,但也足以让她那颗暗暗忐忑的心安定下来。

  杂念既去,沈青鸾不再执着于落袋为安,岔开话题道:“淮哥哥,这次你来扬州有什么具体打算么?”

  “我正想请教你。”

  薛淮顺势说道:“如今扬州境内的大体情形,还请青鸾妹妹为我讲解一番。”

  “看来昨夜那些人在影园的安排让淮哥哥很不满呢。”

  沈青鸾莞尔道:“其实类似的情形半年前就发生过一次。当时谭府尊新官上任,府衙那群官吏在影园设宴,席间来自天南地北的珍馐佳肴难以尽数,此外还有几位如花似玉的佳人入席相伴。据说谭府尊没有推辞,后来便一步步陷入本地大族编织的巨网。淮哥哥昨夜应该能看到,谭府尊在某些时候说话的分量未必比得上刘家那位通判。”

  此刻室内没有旁人,又是在薛淮面前,她的言辞自然极其直白大胆,本质上是不想让薛淮造成误判。

  薛淮点头道:“确实是这样。”

  话虽如此,他并不认为谭明光真的毫无还手之力。

  从他果断让渡权力的举动来看,这位府尊大人并非看不清形势、被人牵着鼻子走,他的种种决定归根结底其实是无奈的选择。

  上面没有靠山,下面没有拥趸,谭明光空降扬州,身边仅有两三个忠心的幕僚,如何能够撬动本地这群紧密抱团的豪族官绅?

  若他年轻一二十岁,兴许还会有破釜沉舟的勇气,但他如今年近半百,自然一心求稳。

  沈青鸾清楚薛淮想知道什么,于是继续说道:“淮哥哥,扬州官场细究起来有三种人,其一是依靠本土富绅支撑的官员,如府衙通判刘让、推官郑宣、经历胡全、江都知县李春久等人,他们盘根错节相互勾连,牵一发而动全身,轻易不好惊动。这些人隐隐以刘家为首,淮哥哥尤其要注意刘家家主刘傅,我爹说这位刘老爷子人老成精,而且和江苏巡抚关系莫逆,是个极难对付的人物。”

  “嗯,我记下了,还有呢?”

  “其二便是明哲保身的一派,如……那位谭府尊,他们大多是外乡人来到扬州为官,在本地没有人脉,又被本土官吏严防死守,很难找到破局的机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人选择置身事外,也有人主动投靠本土官吏,纵然拿不回多少权力,至少能靠着扬州的富庶吃得盆满钵满。”

  沈青鸾眼中浮现一抹厌憎,继而道:“最后一派人数最少,他们是真心想为扬州百姓做一些实事的官员,然而囿于种种掣肘和困难,他们想做事面临的难度极大。”

  这一刻薛淮脑海中忽然浮现昨日在东关码头,见到的那位仪真知县章时。

  紧接着便听沈青鸾沉重地说道:“我听我爹提过,仪真章知县颇有志气抱负,奈何他面对的是自成一体的府衙,下属们也都各怀心思。去年江堤决口之前,他便来到府衙求见原知府韩翊,请求府衙组织民夫加固堤坝,最终被韩翊以虚耗民力拒绝,后来江堤果然决口,百姓们损失惨重。”

  “韩翊不会有好下场。”

  薛淮从京城而来,自然清楚朝中的风向,这句话算是让沈青鸾稍感安慰。

  她收拾心情,继续为薛淮介绍道:“淮哥哥,扬州本地大族除了我们沈家,还有刘乔郑王四姓,此外便是葛、白、赵等盐商。这些年我爹与他们斗来斗去,两边都奈何不了对方。其实那群人并非铁板一块,据我所知刘家和乔家在五年前发生过极其激烈的冲突,甚至一度闹到布政司,最后勉强平息事态,但两家已是老死不相往来。正是因为他们内部不和,我们沈家才能趁势发展壮大。”

  薛淮登时了然。

  沈青鸾提供的信息很关键,扬州府错综复杂的局面在他眼前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从官场到民间,他需要解决的问题层层叠叠,但他至少能确认一点,并非所有人都满足于现状,那么他昨夜在影园的表态传开之后,肯定能够发挥一定的效果。

  一念及此,薛淮饶有兴致地看着沈青鸾问道:“青鸾,你觉得我应该从何处入手?”

  这当然不是考校,沈青鸾觉得这是他对自己的信任,因而认真地说道:“淮哥哥,我认为你或许不必急着大刀阔斧地改革,因为扬州的问题绝非收拾几个官吏可以解决。与其让那些人受迫而抱团,不如找准机会擒贼擒王!”

  “你是说……刘家?”

  薛淮略感讶异,这丫头的想法竟然和他不谋而合。

  沈青鸾点头道:“对,就是刘家,只要淮哥哥能够拿下他家,其他大族不足为惧,必然树倒猢狲散!”

第113章【不惧风雨】

  沈青鸾神态坚定,显然早就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而非单纯为了在薛淮面前表现。

  不过她也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想了想说道:“淮哥哥,刘家根基深厚,无论在官场还是民间都有扎实的人脉,而且刘傅肯定会提防淮哥哥的手段。我这些只是浅薄见识,存在诸多思虑不周之处,淮哥哥你且姑妄听之。”

  在薛淮的视角看来,这就是沈青鸾和姜璃最大的不同。

  他和姜璃打了大半年的交道,后者固然给他提供了不少帮助,但是因为出身太过尊贵的缘故,言行之间有着天然的傲气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譬如她让薛淮在会试中帮太子徇私,虽说她这样做确实是出于对两人后续合作的考虑,但并未考虑薛淮本人的意见。

  薛淮甚至有种感觉,倘若姜璃身为皇子,她极有可能是太子最大的对手不只是能力强弱的区别,关键在于姜璃这种果决的性格更有希望成事。

  当然,随着时间的推移,薛淮亦能感受到姜璃对他态度的转变,不再高高在上盛气凌人,但那也只是和以前的她相比,她很难做到像沈青鸾这般处处为薛淮着想。

  “我这是怎么了?”

  薛淮心中纳罕,姜璃和沈青鸾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从小失去父母的陪伴和教导,偏偏又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身份和地位,另一个则生活在爱与包容之中,江南水乡养成她明媚灵动的性情。

  简而言之,这两人似乎没有放在一起比较的必要。

  他随即收敛心神,望向沈青鸾微笑道:“我在运河上的时候,反复思量过扬州的沉疴难解,最终得出的看法与你一致。想要撬动这里的一滩浑水,最好的办法便是将矛头指向刘家。”

  “淮哥哥,你真是这般想的?”

  沈青鸾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星辰落入凡间。

  这世上最美好的事大抵便是与倾心之人形成思绪的共鸣。

  她不想薛淮始终将她当做当年的跟屁虫,这种观念很容易导致她在薛淮心里始终是长不大需要照顾的小丫头,所以前几年在薛淮于科举场上崭露锋芒的时候,沈青鸾亦在用心学习经商之道。

  在沈秉文的培养下,兼之她自身的天资悟性,沈家大小姐的名头很快在江南商界传开。

  沈青鸾不在意闲杂人等的评价,她只希望能够跟上薛淮的脚步,而如今当面得到薛淮的认可,这毫无疑问是最令她开心的结果。

  薛淮隐约察觉少女的心绪变化,望着她明亮的双眸,他亦发现室内氛围的悄然转变,于是深入问道:“看来我们在对待刘家的态度上不谋而合。青鸾,你对刘家有多少了解?”

  沈青鸾迎着他的目光,感受到那份真诚的信任与重视,心中微暖,也愈发慎重。

  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螺钿镶嵌桌面上轻轻划过一道无形的线,似乎在梳理脑海中的脉络:“淮哥哥,在我看来,刘家的命脉集中在三处。”

  “第一处是盐引勘合,暗结关窍。两淮盐课为国之大脉,盐引的发放、勘合、转运,看似按部就班由盐运司及府衙户房经手,实则每一张盐引从京城户部发下来,到最终落到扬州大小盐商手里,中间经手的每一道环节,都绕不开刘家在户房及盐运衙门里安插的钥匙。”

  她顿了顿,看到薛淮眉头微蹙,便尽量详细地解释道:“盐引发放的程序繁琐至极,真正掌握核心环节和操作规矩的人当中便有刘家的心腹骨干。他们编织了一张无形的网,那些不按刘家规矩来的盐商,要么盐引被耽搁、理由层出不穷,要么就在转运途中意外频出损失惨重。放眼整个扬州,只有我们沈家和乔家暂时不受刘家的制约,其他大小盐商或多或少都要依附于其。”

  薛淮沉吟道:“刘家想要做到这一点,仅靠那些积年老吏显然不行,他们只能保证刘家在具体操作中的影响力。除此之外,刘家必须拥有稳固的靠山,不单是江苏巡抚的庇护,朝中也得有人。”

  他脑海中浮现宁党二字。

  一条脉络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扬州盐商富甲天下,素来是朝廷赋税的重要来源之一,宁党自然不会忽视这偌大的利益。

  宁珩之动不了户部尚书,但他可以利用江南官绅插手盐政,从江苏巡抚、盐运司到扬州府衙的官吏皆能为他所用,而刘家则是具体办事的人选。

  沈青鸾点头道:“淮哥哥所言极是,刘家靠着上面的关系,将触角深入盐政的方方面面,若想将他们连根拔起,势必会震动整个江苏官场。”

  她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肯綮,展现出不俗的逻辑思辨能力。

  望着少女侃侃而谈时专注的眉眼,薛淮不禁颇为感触。

  今日之前,沈青鸾给他的印象就是执念于过往的小女孩,现今他已明白那只是她在他面前不加掩饰的真心。

  每个人都有很多面,他如此,沈青鸾亦如此。

  薛淮将盏中微凉的清茶饮尽,又问道:“第二处呢?”

  沈青鸾注意到他的眼神变化,耳根不易察觉地微微发热,却更努力地稳住心神,继续说道:“第二处便是漕粮河工。扬州乃漕运重镇,运河即命脉。每年朝廷拨付的漕粮转运、河道疏浚、堤防维护等款项,数目巨大,皆经府库流转。”

  薛淮对此自然早有了解,他接过话头说道:“看来每年运河清淤、闸坝修缮这些肥差,最终几乎都会落在与刘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工头、商号手中。”

  “不止如此。”沈青鸾神情凝重地说道:“淮哥哥,如果刘傅是贪心不足、欲壑难填之辈,他很难与我爹斗得难解难分。漕运牵扯的利益太大,刘家根本吃不下,所以他们联合本地其他大族一同参与其中,形成一股共同进退的庞大势力。”

  阁内一时静谧,只有窗外流水淙淙,微风拂过芭蕉叶发出的沙沙声响,更衬得气氛凝滞。

  沈青鸾所描绘的图景,比薛淮预想中更加盘根错节,暗流汹涌。

  刘家以盐引为基础,以漕运河工的巨大利益为纽带,编织出一张从上到下、内外勾结的巨网,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而是寄生在官府命脉上的庞然大物。

  薛淮心中生出明悟,天子允许他外放扬州的时候,应该就已经看见这一点。

  座师沈望的提醒言犹在耳,他让薛淮莫要瞻前顾后,只要他在扬州闹出的动静够大,京城便能给予足够默契的配合。

  一念及此,薛淮愈发冷静地问道:“刘家的第三处底气在于何处?”

  沈青鸾小口喝着清茶,轻声道:“淮哥哥莫要被扬州表面的繁华太平迷惑。府衙三班衙役,名义上归属知府和同知管辖,实则大半已被本地豪族渗透控制,成了他们的眼线和打手。但这并非最麻烦的,刘家私下豢养着一支力量,专司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诸如私盐护送、威慑商旅、打压异己,甚至……”

  她欲言又止,薛淮却已明晰。

  以刘家为首的本地豪族,官面上有三班衙役做遮掩,暗地里又养着一群亡命徒,一明一暗,互为表里,当真令人防不胜防。

  “方才我提过那位仪真知县章大人,”沈青鸾眼中浮现一抹喟然与沉重,“我爹说去年决堤后,章知县痛心疾首,密信上告布政司,言及河道款项被贪渎之巨……然而没过多久,他派去送信的心腹幕僚便失足落水而亡,密信和证据不知所踪,此事最终不了了之。”

  薛淮沉声道:“如此胆大包天肆意妄为,刘家真当自己能瞒天过海么?”

  沈青鸾叹道:“淮哥哥,我并非是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志气,只是扬州局势复杂凶险丛生,我爹亦只能小心谨慎步步为营。这里与京城不同,有些人狗急跳墙难免会兵行险着,你千万要保护好自己。”

  “放心,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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