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国在上 第96节

  “下官领命。”

  章时拱手一礼,随即向陈伦的方向前行几步,展开一场慷慨激昂的宣讲。

  陈伦听得脸色越来越黑,他如何能想到仅仅三天时间,胡家父子就被薛淮挖出这么多罪证,薛淮光凭这些罪证就能判处胡家父子极刑。

  这一刻他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薛淮摆明不会让步,而他又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胡家父子伏法。

  他抬头望向高台之上,胡家父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胡庆几近绝望的眼神中透露出几分决绝,只要这次盐运司能够救下他们父子,他愿意将大半身家双手奉上。

  陈伦心念电转,面上逐渐浮现狠厉之色,转而看向薛淮说道:“薛同知,本官体谅你的难处,但也请你理解本官的不易。既然胡家父子涉案众多,本官愿意让一步,你先将他们交给本官。待盐引一案查明,本官保证将此二人完好无损地送回来,届时你应该已经厘清众案详情,再对胡家父子定刑发落,如此岂不两全其美?”

  章时唯恐薛淮被陈伦的缓兵之计蛊惑,当即大声道:“厅尊,下官认为此案理当先审,如此方能给青山镇百姓一个交代。”

  薛淮微微颔首,示意他不用担心,若是连陈伦这等伎俩都看不出来,他岂不是白活了两辈子?

  陈伦现在说得好听,等他将胡家父子带去盐运司,薛淮想再要回来可就难比登天。

  陈伦恼怒于章时的不知好歹,见薛淮依旧没有松口,他只能发狠道:“薛同知,本官好话说尽,既然你还是不肯让步,莫怪本官不给你体面。”

  此言一出,场间的局势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陈伦此行带着三十余骑,皆是盐运司专职巡逻、稽查私盐贩运的盐兵,这些人绝非地方卫所那些混吃等死的腐朽兵卒可比,他们大多有过见血的经历,一个个气质剽悍,压根不把对面那群衙役放在眼里。

  章时见状便踏前一步,厉声道:“陈副使,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

  陈伦深吸一口气道:“本官不懂你们说的那些废话,既然运使大人有令,让我将胡家父子带回盐运司,那么在他改变主意之前,谁都不能阻拦!盐兵听令,准备拿人!”

  “喏!”

  三十余骑齐声怒吼,声势颇为惊人,周遭百姓不由得面露惊慌之色,纷纷朝外退去。

  章时面无惧色,肃然道:“你敢!本官虽然人微言轻,但你若是肆意妄为,本官必定上奏朝廷,弹劾盐运司目无法纪!”

  “请便。”

  陈伦自知骑虎难下,现在他铁了心要带走胡家父子,哪怕因此得罪了扬州府衙,大不了事后让运使大人去和文官们打嘴仗。

  章时气得浑身发抖,这时一只手掌伸过来轻拍他的肩头,他扭头望去见是薛淮,后者平静地说道:“我来处理。”

  他见年轻的同知迈步上前,便没有任何迟疑地跟了上去,一众府衙属官在短暂的迟疑后,也都站了在薛淮身后。

  陈伦双眼微眯,干脆利落地下马,麾下盐兵紧随其后。

  虽然双方已经撕破了脸,他总不能命令盐兵纵马踩踏对面这些人,毕竟翻脸也得讲究方式和尺度。

  他不信那些衙役真敢阻拦己方的刀锋,吓退他们便已足够。

  然而这时薛淮出现在衙役们身前,他镇定地看着陈伦说道:“本官说过,今日你带不走胡家父子。”

  “是吗?”

  陈伦冷冷一笑,继而沉声道:“拿人!”

  “喏!”

  三十余名盐兵直接拔刀,大步向前。

  衙役们忍不住吞下唾沫,紧张地握着手中的腰刀,他们平时最多就是缉拿盗贼,何曾经历过这种宛如两军对峙的场面,眼见对方来势汹汹,有人几乎下意识地往后退步。

  “请他们让开,注意分寸,莫要伤到那几位大人。”

  陈伦再度下令,盐兵轰然领命,当即便有两人仗着自己身手高明,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冲向前方的衙役。

  说时迟那时快,江胜在听到薛淮一声“动手”之后,毫不犹豫地踏步向前,迎向那两名冲在最前的盐兵。

  先前江胜展露过高明的刀法,两名盐兵对他忌惮又不服,亦知道只要拿下此人,对面的衙役就会不堪一击。

  二人对视一眼,左右夹击而去。

  但见江胜扭身发力,挥刀隔开左边那名盐兵的长刀,顺势欺身而进,随即暴喝一声,一拳砸在另一名盐兵的肋下。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陈伦抬眼看去,他最器重的两名下属已然失手,一人被江胜的刀锋逼得后退数步,另一人则已经倒在地上。

  江胜手中的腰刀指着地上那人的脖子,杀气腾腾地望着对面的盐兵。

  他高明的武艺瞬间提振己方士气,原本畏畏缩缩的衙役们终于敢挺起胸膛。

  地上那人倒也硬气,此刻依旧张狂地喊着:“有本事你就杀了小爷!来啊!动手啊!”

  局势一触即发,江胜当然不会直接下杀手。

  僵持之际,薛淮来到江胜身边,看了一眼脸色阴沉的陈伦,然后继续向前。

  章时等人大惊,但又不敢出言干扰。

  陈伦亦是惊疑不定,一时间猜测不出薛淮的打算。

  那些气势汹汹的盐兵看着薛淮俊逸的面庞和身上的官服,手中高举的长刀不由得缓缓放了下去。

  薛淮一直走到陈伦身前止步,凝望着对方的双眼,正色道:“陈副使,你确定要在这里和本官的下属火并一场?若你真有这样的想法,不必那么麻烦,先给本官这里来上一刀,保证没人再敢拦你。”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胸口。

  陈伦的呼吸逐渐急促,他死死盯着薛淮的面庞,却找不到半点色厉内荏之意。

  无论他的神情如何变化,薛淮始终没有避让,他就这般镇定地站在陈伦和众多盐兵身前,身形虽不魁梧却坚如磐石。

  外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他们的眼底渐渐浮现动容之色。

第133章【后手】

  “好,好一个大义凛然的薛同知。”

  陈伦没想到薛淮敢于以身试险,现在轮到他被逼至墙角,即便某个瞬间他心底生出暴戾之意,终究不敢做出那等丧心病狂的举动。

  薛淮不怕死,他却没有对等的胆量。

  今日若是他当众伤害翰林出身的扬州同知,他们老陈家可没有那么多脑袋陪葬。

  故此,他只能咬牙说道:“薛同知的风采,本官今日算是领教了,来日必定回报。”

  薛淮不予回应,在陈伦带人闯入此地的时候,他和盐运司就不可能相安无事,再者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盐运司和光同尘。

  他身为扬州同知,本就有兼管盐政之责,就算陈伦今日没有来,他早晚也会和盐运司对上,只是现在没有必要如陈伦一般为了面子放狠话。

  “我们走!”

  陈伦含恨怒喝,几名盐兵上前扶起被江胜制服的同伴,再无之前的嚣张气焰,颇为狼狈地翻身上马,跟着陈伦疾驰离去。

  对于青山镇大部分百姓来说,今日这场公审可谓一波三折,那两拨人马前后到来,险些就能让胡家父子化险为夷,还好薛同知顶住了压力。

  这位年轻的大人不愧是薛公之子!

  章时和王贵等府衙属官则要想得更深一层,今日的场面或许有些惊险,但始终没有失控,无论赵琮还是陈伦都知道不能太过分,这不是因为他们畏惧坊间物议,而是不敢将薛淮逼到绝地。

  因为薛淮身后还站着天子和沈望。

  章时只是庆幸还好今日薛淮在场,否则他这个仪真知县如何逼退盐运司和漕运衙门的人马?

  王贵等人则悄然生出几分遐思,都说官场之上最重要在于跟对人,如今有薛淮这样前程远大的年轻上官,何必再去看刘让和郑宣的脸色呢?

  薛淮没有过多关注这些下属的心思,他转身走到高台之上,看向聚集的百姓说道:“诸位乡亲,本官薛淮,现为扬州府同知,奉府尊之命巡查境内各县。今有青山镇监生胡庆与胡勇父子,为富不仁欺压乡里,种种恶行罄竹难书,证据确凿理当重判。”

  他清亮的声音传遍四周,百姓们无不期盼地看向高台。

  薛淮朗声道:“依律,胡家父子当处以极刑,因其二人乃国子监生,本官会先上奏朝廷礼部,奏请革除二人功名,之后再依律拟罪。在定罪之前,本官会先查封胡家涉案财产,诸如账册、地契、库银等。请乡亲们放心,往日胡家从你们手中夺去的金银田产,官府会在核实之后一一发还,并且依照朝廷法度予以补偿。”

  这番话瞬间激起场中风浪,百姓们激动地说道:“多谢大人!谢谢大人!”

  “还有”

  待声浪稍稍平息,薛淮继续说道:“本官在此向诸位保证,胡家父子以及为虎作伥之人,定会受到国法严惩!若本官食言,定会亲至青山镇向乡亲们领罪!”

  “大人……草民给您磕头了!”

  一位中年男人领头,广场上的百姓们无不叩首,不如此不足以表达他们心中翻腾的情绪。

  “诸位请起,本官只是尽本分!”

  薛淮连忙走下高台将一位年长者扶起,章时等人则带着衙役们扶起周遭的百姓。

  约莫一炷香后,激动不已的百姓们才逐渐散去。

  章时见薛淮面上浮现一抹倦色,便上前说道:“厅尊,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您且歇息一阵,接下来的庶务交给下官便可。”

  “你是要多费心,务必将胡家父子的案子办成谁都翻不动的铁案,相关证据一定要保存好,不能留下任何破绽。”

  薛淮叮嘱一句,继而道:“你去忙吧,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章时心生好奇,但他什么都没问,立刻去办自己的事情。

  ……

  胡家大宅前院偏厅。

  薛淮坐在桌边,江胜站在他身后,锐利的眼神盯着下首坐着的胡庆。

  半天前,胡庆固然满心恐慌忧惧,但未尝没有几分希冀,他觉得凭借胡家过去那么多年的付出,不至于沦落到被人弃如敝履的地步,因此他心中对薛淮的愤恨大过绝望。

  此刻他木然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已经显露出将死之人的丧气。

  他不怀疑薛淮有能力实现对那些百姓的承诺。

  首先革除他和胡勇功名的事情很简单,谁不知道薛淮的座师沈望是清流领袖,而礼部和国子监历来是清流的地盘。

  一旦失去功名的庇佑,胡庆和胡勇便是最普通卑微的商贾,届时都不需要薛淮出手,章时便能钉死他们的罪行。

  至此,胡庆知道自己没有任何绝处逢生的可能。

  薛淮端起茶盏,平静地喝着清茶。

  胡庆见状不禁微讽道:“薛大人,不知您将晚生叫来所为何事?”

  反正已经是必死之局,他又何必在薛淮面前伏低做小?

  薛淮悠然道:“同你聊聊。”

  “大人好兴致。”

  胡庆面无表情地说道:“只是晚生和大人没有什么好聊的。”

  “是吗?”

  薛淮放下茶盏,微笑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在今天公审你们父子?”

  胡庆冷冷道:“大人这是要考校晚生?你无非是想发动镇上的百姓,争取找到晚生父子更多的罪证。”

  “这只是其一。”

  薛淮道:“此事虽然繁琐,但不需要整整三天。这次我和章知县带来数十人,如果只要先理清一个轮廓给你们父子二人定罪,然后再逐步落实证据,那么最多只需一天就能完成。”

  胡庆沉默不语。

  其实之前他便有种感觉,薛淮仿佛是刻意等了三天。

  “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你觉得以胡家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帮那些人敛财的付出,就算你已经沦为阶下囚,必然会有人来救你,因此我便等了三天。”

  薛淮的语调依旧平淡,却如尖刺扎进胡庆的心里:“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满心期盼的援兵是如何无功而返,相信你先前看到盐运司和漕运衙门的人打道回府之时,心里一定绝望到极致。”

  “大人你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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