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树义道:“如果张术与其孙女恩爱,愿意为了其孙女,与林家同流合污,也就罢了……可事实呢?”
他目光扫过众人:“张术与其娘子,分房而居数年,两人别说恩爱了,这种样子,不结仇都算好的!”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有担心张术会出卖他们,而杀了张术!反而还让张术舒舒服服住在林宅……”
“诸位觉得,这正常吗?”
众人听到这里,双眼突然一瞪。
他们终于明白刘树义绕这一大圈的意思了。
“对啊!”
“林家对张术的态度,太奇怪了。”
“以林江清他们的心狠手辣,如果他们感觉到张术对他们有威胁,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没错,而且他们虚伪的善良深入人心,就算杀了张术,到后面随便用一个意外或者病症来解释,周围邻居相信也不会怀疑,他们根本就不用担心杀了张术的后顾之忧。”
“可他们就是没有杀张术,还给张术买那么多好衣服,让他在厢房住的那么舒服……”
众人议论纷纷,都感觉到了张术的异常。
可是,却又想不明白为何会这样。
贾平现在心里心心念念的都是长孙冲,见刘树义真的又发现了他们未曾注意过的细节,连忙道:“刘员外郎,你快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们又能怎么通过这个已经死了的张术,找到凶手,救出少爷?”
众人闻言,都下意识噤声,忙看向刘树义。
刘树义没有卖关子,道:“其实,我们根据张术与林家的情况,进行推导,便能明白一切。”
“首先,林家人对张术与林江清孙女没有感情之事,心知肚明,但他们却没有任何一个人去管,去为难张术,反而好吃好喝的供着……”
“这便代表,林江清他们,很可能原本的打算,就不是让两人结亲。”
“这一点,从林江清孙女那毫无婚房装扮痕迹的闺房就能看出,他们可能连成婚仪式都没有办过。”
“所谓的入赘成亲,应只是张术合理进入林宅的一个对外理由罢了。”
刘树义的话,不可谓不惊人。
众所周知的入赘,连官府户碟都有登记的成婚,在刘树义看来,竟然只是一个合理进入林家的理由……
但众人仔细思索了一番,又觉得刘树义说的没错。
张术与其娘子在林家诸多不合理的情况,若是用两人压根就没有结亲来解释的话,就十分的合理了。
“其次……”
刘树义继续道:“如我刚刚所言,林家的秘密一旦泄露,必是灭顶之灾,这种情况下,他们却愿意让张术一个连成婚对象都不是的外人,进入林宅……”
“那只能代表一件事……”
他看向众人,声音压低,只让众人下意识也跟着微微躬身,心神发紧。
然后,他们就听刘树义道:“张术,对林家的秘密……在进门之前,就很清楚!”
“他以合理的身份进入林家,为的,恐怕就是帮助林家买卖人口!”
“换句话说……”
刘树义看向众人:“张术,也是林家的同伙!”
张术是林家的同伙!?
这话一出,众人只觉得一股酥麻之感,瞬间沿着脊椎骨向上攀爬,顿有一种惊愕之后的拨开乌云见明月之感!
“对啊!如果张术是林家的同伙,那就什么都能解释的通了!”
“我怎么就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一定是这样,只有这个理由,才能解释一切!”
众人激动的连连议论。
贾平嘴角的两撇胡子,此时也随着他不断的自语,而来回舞动。
他双眼越来越亮:“有理!有理!刘员外郎果真是断案如神,一下就发现了其中关键!”
他忙道:“凶手是林家的同伙,张术也是林家的同伙……所以,凶手与张术,可能才是真正的一伙的,只是这次凶手不知为何,连张术也一起灭口了!”
“所以我们只要调查张术,就能知道凶手的线索?”
众人一听,都连忙看向刘树义。
刘树义笑道:“贾管家聪慧。”
他看向众人,道:“人口买卖,不是一件小生意。”
“它涉及人口获取,人口运送,以及对接买家等诸多环节。”
“整个流程十分复杂,且必须要严格保密,否则任何环节出现漏洞,都可能让整条线上的人,一起跟着遭殃。”
“而这,绝不是林家一个五口之家能够独立运作的。”
“所以,林家必然有其他的合作伙伴,甚至,林家的背后还有掌控全局的主人,林家只是这庞大生意链的一个环节而已。”
“但无论是哪种可能,做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意,各个合作伙伴之间最重要的,就是信任。”
“若信任不够,整日提心吊胆,担心有人会出卖自己,那这生意就不可能做得下去。”
“可他们都是一群利益至上,毫无底线,毫无人性之人,如何能确保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出卖自己?”
“我想……”
刘树义声音顿了一下,他的视线从众人紧张的脸庞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只有将自己的心腹,安插在对方身边,时刻盯着他们,才能让自己真正安心。”
王硅心头狠狠一跳,忍不住道:“所以,张术就是其他环节上的贼人,派来监视林家的?”
赵锋重重点头:“肯定是这样!如若不然,根本没法解释张术与林家的这些异常。”
“若是监视的话,就很合理了,否则张术若是其他环节的同伙,那就没必要进入林家,与林家绑在一起,毕竟他到了林家后,行动也就会受到限制,周围邻里关注的情况下,根本没法脱离林家做太多的事。”
其他人仔细沉思,也都点头赞同。
杜构抬眸,望向杜英身后房间里,那个已经被开膛破肚的张术尸身,沉吟道:“张术若真的是其他环节贼人派来的,那么张术就是林家与其他环节贼人沟通的桥梁,林家将乞丐与难民驯化后,要通过其他环节的人,卖给买家,那张术就是这个至关重要之人。”
“没错。”
刘树义说道:“张术比之林家其他人,必然要更加频繁的与其他环节的贼人接触,所以我们只要能查出张术的活动轨迹,知晓他经常与什么人接触,那么这个人,可能就是他们的同伙!”
听到刘树义的话,管家贾平顿时激动起来。
他说道:“我这就动用长孙家的力量,进行调查。”
“何须那么麻烦?”
刘树义摇头,道:“林江清刻意伪造大善人的形象,使得邻里对林家上下格外关注。”
“张术只要不是深夜出门,就必然会被邻里发现。”
“而且,林家要每隔一段时间,就将驯化好的奴隶给运送出去,若选在夜间行事,宵禁时分南北坊门紧闭,加之巡逻侍卫每日的巡守路线不定,他们没法预知,想要顺利运人极其困难。”
“所以他们大概率,都是白天趁着人多眼杂时行事……”
“而这些无辜之人,都不是甘心做奴隶,若在运送途中被人撞见,势必呼救挣扎……故此,他们很可能是用马车牛车驴车之类的车辆,把这些无辜之人绑起来藏于其中,从而向外运出。”
“刚刚我们也说了,张术是其他环节贼人的心腹,是林家与上游的纽带,那么给上游贼人运送奴隶的任务,便极大可能,要落在他的身上。”
“所以……”
刘树义看向贾平,道:“我们只需要向邻里打听,林家是否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车辆进出,是否随车之人是张术,便能知晓张术去于何处,与何人接触。”
贾平没想到刘树义不仅识破了张术的身份,竟然连如何找到张术,都考虑到了。
若真的能从那些邻里口中问出这些,确实要比他们长孙家动用情报网调查快的多。
他没有任何耽搁,直接向手下人吩咐,让他们立即去刚刚那些邻里家询问。
很快,数十人便急匆匆的冲出林宅。
做完这些,贾平长出了一口气,他双手合十,忍不住道:“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一定要顺利问出张术秘密,少爷一定要安然无恙。”
看着贾平紧张担忧的样子,刘树义摇了摇头。
他从不会将希望,放在缥缈的神佛身上,他只信自己。
杜构看着房间里那些面容扭曲的尸首,想了想,道:“你说,林江清的同伙,为何要灭林家满门?”
“要么这条生意网上占据主导地位的人,觉得钱赚够了,想要金盆洗手,但他怕有朝一日自己所做的一切被人发现,所以就先把所有相关人员灭口,除了自己信任的人外,一个不留。”
“要么,是林家做事出现了纰漏,有暴露的风险,其他人觉得他们是个祸患,迟早会连累自己,所以提前将他们灭口,以确保自身安全。”
刘树义淡淡道:“要么,是林家认为自己的钱赚够了,不想继续冒险了,想要退出……可其他人怎会允许?谁知你会不会出卖我们?林家地位不够高,无法灭口其他人,那自然只能被灭口。”
王硅听着刘树义的话,不由感慨道:“上了这条贼船,就注定要么跟着船一起倾覆,要么被推到水里淹死,不可能再有平安下船的机会……林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但他们还是上了贼船。”
“财帛动人心,向来如此。”
杜构道:“不过他们借此敛了那么多财富,最后却一点都不敢在人前展现,只能偷偷在房间里换上新衣……想想,也是够可笑的。”
可笑吗?
确实够可笑的。
只是这可笑,却不知是多少无辜之人的未来和性命换来的。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繁杂的情绪。
他转过身,看向院门外的方向,看着那行人寥寥的街道。
他在想,妙音儿背后的主子,是否也已经察觉到长孙冲的失踪,与林家灭族案有关?
铜板是自己最先发现的,他们绝对不会比自己更早关注林家灭族案。
但他们若是偷偷盯着自己,见自己调查林家的案子,恐怕就会明白一切……
所以,现在,是否正有一双眼睛,如盯着林家的张术一样,也在盯着自己?
若是如此……
刘树义眼眸眯起,深邃的眸子里,明暗变换……
“刘员外郎,我们问到了……”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接着便见刚刚被派出去的长孙宅邸的人,快步冲进了林宅内。
管家贾平连忙上前询问:“如何?”
为首的护院道:“果然如刘员外郎所说的那般!”
“这些邻居说,林家俭朴,十分节省,所以他们平日里吃的饭菜,都是由张术赶着驴车,亲自去农夫那里采购,林家说这样便能省下一些钱财,这些年来,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果然!”众人双眼顿时亮起。
原本刘树义的话,还只是推断。
但现在,已经彻底被证实了。
王硅冷笑道:“旧衣服一件不留,昂贵的新衣服塞满衣柜,结果在买菜的几枚铜板上斤斤计较……这样的节省,本官还真是第一次见!”
刘树义没去管王硅的腹诽,道:“他们可知张术是去哪里采购的粮食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