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对莫小凡说,又像是在告诉自己:“少爷正在竞争五品郎中之位,以少爷的本事,肯定可以战胜其他人,等少爷成为五品,再升四品……有些事,便可以告诉少爷了。”
…………
半个时辰后。
刑部衙门。
刘树义刚进刑部司院子,就有主事十分热情恭敬的行礼。
“见过员外郎,下官听闻员外郎昨日大展神威,轻松破获震动全大唐的杀人魔案,恭喜员外郎,员外郎又立大功,距离郎中之位不远矣。”
听着此人的恭贺,刘树义眉毛一挑。
若他没记错,这人是钱文青的人吧?
不跟着钱文青对自己冷嘲热讽,反倒如此热情恭敬的恭贺……
他眸光微闪,心中若有所思。
不过表面上,刘树义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头:“多谢。”
这人见刘树义并未因自己的身份而对自己表露厌恶,心中一喜,忙道:“下官近日得到了一幅字帖,据说是王羲之的字,下官愚笨,不懂欣赏,正所谓宝剑赠英雄,听闻刘员外郎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所以还望刘员外郎笑纳。”
说着,他便将早已准备好的字帖双手托起,十分恭敬的向前递去。
学富五车,才华横溢……这是自己?还真是为了送礼,什么胡话都说得出口。
刘树义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去接字帖,淡淡道:“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珍贵的字帖本官就不收了,不过王主事的心意本官领了。”
王洵听到刘树义说不收字帖时,心中一紧,以为刘树义要拒绝自己的示好,他刚要开口劝说,就听到刘树义后面的话。
这让他顿时松了一口气,收不收礼不重要,刘树义明白自己的心思,并且表明的态度最重要。
刘树义说“心领”,便表明对自己的示好并不抗拒,也代表自己现在改换门庭或许还来得及。
他连忙道:“刘员外郎当真是两袖清风,清廉正直,下官敬佩。”
刘树义轻轻摇头,他抬眸看了一眼钱文青的办公房,不用他开口,王洵顿时心领神会道:“昨晚钱员外郎去找了裴司空,今早才回来,回来后就说有案子要查,便快步离开了。”
找裴寂?
刘树义眸底闪过一抹寒芒,果然如他所料,钱文青还是求到了裴寂身上。
以裴寂的势力,他若帮忙,恐怕给钱文青找的案子,不会是什么简单的案子。
他说道:“可知是什么案子?”
王洵忙道:“似乎是以前未曾破解的悬案……”
犹豫了一下,王洵又道:“刘员外郎刚刚破获杀人魔案,立下大功,钱员外郎若想胜过刘员外郎,小案子已经不够了,必须要是同等级别的案子才行。”
“而这样的案子,不是说发生就会发生的,所以只有以前的悬案,才能随时取用,但这样的案子,多数都极其困难,钱员外郎如此自信去查,恐怕……”
他偷偷看向刘树义,压低声音道:“是裴司空在暗处帮了忙。”
也是未解的悬案吗?
不知是哪一起悬案,若破解功劳又会有多大?
刘树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沉吟些许,道:“既然钱员外郎有了案子,你身为刑部司主事,也应该去帮忙调查,去吧,好好帮助钱员外郎查案,不要堕了我刑部的威名。”
王洵先是一怔,怀疑刘树义和钱文青是不是已经和好了,但当他看到刘树义脸上的深意后,便迅速反应了过来,明白了刘树义的意思。
他忙道:“下官这就去找钱员外郎,无论钱员外郎遇到任何事,下官都第一时间禀报刘员外郎。”
说完,他便不再耽搁,将字帖收回,向刘树义又行了一礼后,转身快步离去。
看着王洵离开的背影,刘树义眸光愈深。
“刘员外郎……”
这时,赵锋的声音突然从一旁传来。
赵锋来到刘树义身旁,看着王洵的背影,忍不住道:“王主事不是钱文青的人吗?他怎么和刘员外郎看起来相谈甚欢?”
刘树义没有隐瞒,慢悠悠道:“他想投奔我。”
“啊?”赵锋瞪大眼睛,意外道:“他要背叛钱文青?”
刘树义笑呵呵道:“说背叛多难听,这叫良禽择木而栖。”
赵锋闻言,不由看向刘树义:“刘员外郎难道答应了?”
“答应?”
刘树义淡淡道:“我刚成为员外郎时,给过所有人机会,那时钱文青是老牌员外郎,而我新晋,根基不稳,所以他未曾选择我。”
“这一次竞争五品郎中,刚开始两天罢了,就因为钱文青落后于我,他觉得钱文青可能会输,便迫不及待离开钱文青,投奔于我……”
“这样的人,说他是墙头草,都算称赞他。”
“他没有丝毫坚定的忠诚可言,是一个纯粹的利己主义者。”
“你说,我敢收下他吗?”
赵锋心里松了口气,他就怕刘员外郎太过善良,受不住王洵的花言巧语。
但想起王洵离开时的表情,也不像是受挫的模样,他好奇道:“那员外郎是?”
刘树义深深一笑,道:“我没有答应,但我也没有拒绝。”
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那算什么?
赵锋绞尽脑汁,竟想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
所以,王洵心满意足的离开,是自己脑补了什么美好的结果吗?
“好了。”
刘树义转身,向自己办公房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不必说他,虽说墙头草不能重用,但刑部司终究还是需要有人干活,他这次若真的能立下点功劳,我也不介意留他继续在刑部司干点苦活累活。”
可以确定,裴寂已经出手了。
而以裴寂和他之间的仇恨,裴寂绝不可能允许自己战胜钱文青。
也就是说,钱文青接下来,或许就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
他不知道裴寂会怎样帮助钱文青,也不清楚钱文青会积累多少功劳,所以这种情况下,能有一个内应,时刻将钱文青的情报源源不断向自己传来,让自己知己知彼,是十分有必要的。
“对了。”
跟着刘树义前行的赵锋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脚步一顿,道:“我来找员外郎,是奉杜仆射之命,他让员外郎立即去大牢。”
…………
即便是白天的刑部大牢,也阴暗潮湿如同黑夜。
刘树义进入大牢,便发现大牢里的人,与之前的不同了。
不再是临时抽调过来的金吾卫,而是一批新的狱卒。
看来杜如晦已经完成新一批狱卒的筛选,并且投入使用。
刘树义视线扫过这些狱卒,便见他们各个身材魁梧挺拔,目不斜视,不说其他,至少精气神很好。
比起以前的狱卒,看起来精锐的多。
刘树义点了点头,沿着熟悉的路前行,没多久就到了刑讯室。
上一次来到这里,他还和裴寂交锋了一次,并且识破了柳元明的阴谋。
一晃,便已是十几天之前的事了。
刘树义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便见刑讯室内,只有两人。
身着官袍的杜如晦,坐在矮凳之上,正端着水杯,慢悠悠喝着水。
而他前方的柱子上,原并州刺史安庆西正绑在那里。
此时的安庆西,全身上下看不到一处好肉,说他受伤颇重,不如说伤口上长了个人。
他脸上满是鞭痕,两道狰狞的刀疤从左右眼角连接左右嘴角,脸色惨白而毫无血色,原本阴冷桀骜的双眼已然没有了原本的光采,可以想象,这些天,他究竟遭受了怎样可怕的折磨。
“杜公。”
刘树义收回视线,向杜如晦拱手。
杜如晦抬了抬下巴,道:“要喝水吗?”
在这血腥味扑鼻的刑讯室内,刘树义一点吃喝的想法都没有,他摇了摇头。
杜如晦微微颔首,他放下水杯,道:“叫你过来,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恭喜你破解杀人魔案,今晨朝会时,陛下专门提及此案,说太上皇对此案也十分重视,你能抓住杀人魔,不仅是为那些无辜百姓报仇,更是为大唐挽回了形象。”
“陛下很是高兴,所以你破解此案的功劳,绝对比案子本身的功劳还要大。”
安庆西听着杀人魔三个字,艰难的抬起头看向刘树义。
杀人魔肆虐时,他还不是刺史,也曾与杀人魔交过手,没想到那样狡诈难缠的杀人魔,都被刘树义给抓住了。
这世上还有他抓不住的人吗?
“而第二件事……”
杜如晦看向安庆西,平静道:“他招了。”
刘树义眸光一闪,来大牢的路上,他就在想,是不是安庆西招供了。
毕竟上一次与杜如晦见面,杜如晦就告诉自己,说安庆西快熬不住了。
果然和自己猜测的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安庆西,只见安庆西正盯着自己,眼眸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与恐惧。
将安庆西的神情收归眼底,刘树义若有所思,笑道:“安刺史,恭喜你,你终于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
“正确的路吗?”
安庆西摇头:“不过是我自己懦弱,扛不住痛苦而背叛誓言罢了。”
“哼!誓言?”
杜如晦冷哼一声,神色冰冷的看着他:“一群不愿接受现实的乱臣贼子,你们的所谓誓言,从始至终都只是妄想。”
不愿接受现实的乱臣贼子?
刘树义心中微动,他看向安庆西,道:“安刺史,不知你所谓的誓言,是什么?你背后的势力,又是怎样的势力?”
安庆西已经向杜如晦说过这些,此刻听到刘树义询问,也没有再做什么宁死不屈的可笑行径。
他说道:“我所在的势力,名叫浮生楼。”
“浮生楼?”刘树义皱了皱眉。
他完全没听过这个名字。
安庆西道:“浮生二字,取自《庄子》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意为生死之间变化无常,生可瞬间为死,而死,亦可瞬息回生。”
杜如晦冷笑道:“什么生可瞬间为死,死亦可瞬息回生,你们这分明是曲解了《庄子》。”
安庆西苦笑道:“曲解与否不重要,反正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