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无畏想了想,道:“武德七年突厥二汗突然进犯,打了朝廷一个措手不及,所以饷银的征集,与以往不同。”
“这一次饷银的征集,更突然,更急迫,各项流程走的也很快,可以说从头到尾,都是在十分匆忙之中完成的。”
急迫匆忙?
刘树义与杜构对视了一眼。
很多事就怕急,越急越容易出错。
一旦加快了流程,甚至省略了某些流程,就很容易给心怀不轨的贼人找到漏洞。
那饷银的丢失,是否与此有关?
刘树义重新看向付无畏,神色更加认真。
付无畏没有察觉到两人的变化,继续道:“因连年征战,再加上天灾人祸,国库并不充盈,所以太上皇直接命各州以最快速度征集钱粮,不过当时还未秋收,很多贫穷的州根本征不上,好在扬州等富饶的州城,迅速将钱财送了过来。”
“这才勉强凑够了二十万贯。”
“又因时间紧迫,为了简化流程,这次饷银的入库出库,便没有太府寺的参与,直接由户部负责全部事项,饷银也因此入的是我户部库房,而非太府寺掌管的国库。”
“户部收到各州送来的钱财后,便开始清点,二十万贯不是一个小数目,饶是户部动用了很多人,也花费了一天才清点完毕。”
“确认饷银足够,我们户部便叫来了兵部的人,以及负责饷银押运的将领冯木,让他们也带人清点一次,以免交付大军时数额不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刘树义点了点头,付无畏所言的这一点,与卷宗的记载,就不同了。
卷宗里只有户部清点的内容,没有说冯木和兵部也清点了。
不知道是邓慎书写时遗漏了,还是因某种原因,故意没有写上……
“兵部与冯木清点的速度要慢一些,他们怕饷银数额不对,届时担责,所以清点的十分仔细,等他们清点完毕时,已经是第二日的深夜。”
“夜晚不方便出行,因此在他们清点完毕后,我户部便在他们的见证下,将所有箱子上了锁,贴上了封条,同时命人在库房外不间断的看守。”
“后一日清晨,冯木带着人来取饷银时,我们也对每一箱饷银进行称重,根据马匹的健壮程度,安排到不同的马车上,以确保马匹的脚力是最快的。”
“饷银的搬运,也是冯木的人亲自搬运,也就是说,从饷银上锁贴上封条开始,便与我户部没了关系,一直都是由冯木的人负责。”
刘树义仔细听完了付无畏的讲述,这才道:“你说从贴上封条开始,就是冯木的人负责……那看守库房的人,也是冯木的人?”
“有冯木的人。”
付无畏说道:“也有我户部的人,饷银之事事关重大,绝不能有失,所以按照惯例,都是由户部与押运饷银的将士一起负责看管。”
“不过随着饷银离开户部的库房,之后的事,便全都是由冯木的人负责了。”
刘树义了然的点头。
从付无畏的讲述来看,虽然说饷银的征调之事很是匆忙,但在关键的地方,他们并未有所懈怠和疏漏。
正相反,无论是户部,还是兵部与冯木,都十分谨慎小心。
哪怕时间再紧迫,也都仔细的将饷银数额清点完毕。
之后没有立即上锁运走,也只是因为清点完毕时,已经是深夜,不适合远距离出行,这才等到第二日清晨才装车出发。
但即便如此,库房外也一直有两方人马共同看守。
这样就能避免其中一方人马心怀不轨……
以刘树义的角度来看,在不知晓有贼人意图偷盗饷银的情况下,已经算是最高级别的安保手段了。
可是……饷银还是丢了!
若非自己推断有误,饷银就是在交付冯木之前丢失的,那贼人是如何动的手?
封条的问题贼人是如何解决的?
那么多的石头,是如何运进看守严密的库房的?
贼人动手的时间,又是在何时?
也难怪当时三司的人,未曾考虑过饷银在交付冯木之前就丢失的可能……想一想当时的情况,库房外有两方人马,上百人看守,而贼人要做的,不仅是偷盗二十万贯饷银,还要替换同等重量的石头,这一进一出,那上百人难道是瞎子聋子不成,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
所以,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件不可能做到的事。
因此,当时三司的人,直接就将这种可能性给排除了。
“不可能做到的事……”
刘树义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沉吟片刻后,向付无畏道:“不知当时贴上封条,锁上箱子,所有人离开库房时,是什么时辰?”
付无畏皱眉回想了一会儿,起身道:“这般具体的事,下官也不记得了,刘郎中还请稍等片刻,下官去找下当时的记录。”
刘树义拱手:“有劳。”
付无畏连忙摆手,无比热情:“配合刘郎中,就是在为陛下解忧,此乃本官的职责所在,刘郎中切莫客气。”
说完,他便不再耽搁,快步走出了办公房。
见付无畏身影消失,杜构这才开口道:“如何?”
杜英漂亮的瞳眸也看向刘树义。
刘树义摇头道:“想不到贼人盗换饷银的手法。”
“二十万贯饷银,堆起来都能成为一座小山,同等重量的石头,也一样体积很大。”
“无论是将饷银运出,还是将石头运进库房,都绝对是一件会被人注意到的特别之事。”
“别说此时库房外还有上百人看守,就算没人看守,抬着这么多东西走来走去,也会被人关注。”
“所以,贼人如何在这么多人严密看守的情况下,不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的盗换饷银,实在是难以想象。”
杜构眉头也紧紧皱起,若非他们怀疑库房之事,是有足够的线索和信息做支撑,而非脑袋一热随便乱猜,他现在可能都会直接排除这种可能了。
确实怎么想,都觉得这非人力所能做到的事。
杜英看着两人眉宇蹙起的样子,声音清冷,有如一汪清泉响起在两人耳畔:“急什么?这才刚刚找到方向,还未真正深入调查,想不到贼人的手法很正常。”
她看向刘树义:“息王尸骸失踪案发生时,很多人不也认为此乃神迹,是息王化作幽魂所为?可最后,仍是被你给找出了真相。”
“此案虽看似不可能,但与息王尸骸案相比,反倒正常许多,所以我相信,这个案子也一定难不住你。”
刘树义没想到以杜英的清冷性子,竟会担心自己受挫,主动鼓励自己。
这还是那个初见时,如冰山雪莲一般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艳仵作吗?
杜构也有些诧异的看着自己妹妹,在他的记忆里,妹妹要么冷冰冰和块冰一样,要么对自己毒舌,天天找自己麻烦,何曾如此温柔鼓励过他人?
他视线不由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心里有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在蔓延。
他觉得,两人的奸情,要达成了。
“杜姑娘说的是。”
刘树义点头:“此案才刚刚开始调查,若现在就唉声叹气,这个案子可就真的没法查了。”
这时,门外有急促脚步声传来。
几人对视一眼,顿时停止了交谈。
很快,付无畏拿着一本书簿走了进来。
“刘郎中久等了。”
付无畏一进入办公房,就向刘树义道:“下官已经查到了当时的记录。”
说着,他直接将书簿翻开,然后指着某一页的内容,放在刘树义的桌子前,道:“刘郎中请看,按照书簿上的记载,贴上封条,箱子上锁的时间,是武德七年八月十五的子时五刻。”
八月十五子时五刻……时辰确实已经不早。
刘树义又继续向下看去,然后他发现,冯木率领将士搬走饷银的时间,是当日的卯时四刻。
也就是说,从众人离开库房,到库房再度被打开,间隔时间不到三个时辰。
这个时间间隔,不算长,贼人若想在这个时间段内,完成二十万饷银的替换之事,必然需要多人协作才可以。
由此看来,贼人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而是一个团体。
至少十几人。
如此多的人,他们是怎么避开守卫将士的耳目,进入的库房?又是如何携带那么多饷银离开的?
刘树义想了想,道:“付郎中,能带本官去当年放置饷银的库房瞧瞧吗?”
只从记录与付无畏的讲述来看,贼人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成功盗换饷银的,所以,想要找到突破口,只能去现场瞧一瞧了。
付无畏闻言,这次不像刚刚一样痛快,有些为难道:“现在吗?”
刘树义眸光一闪,双眼盯着付无畏:“有难度?”
付无畏解释道:“户部的库房,因存放着朝廷许多的财物,规矩很多,不是想开启就开启,想看就看……”
“不瞒刘郎中,便是本官这个户部郎中,在没有唐尚书许可的情况下,哪怕是最次等级的库房,也没有开启的资格,而且库房的钥匙也在唐尚书手中,他不给我们,我们就算去了,也没法开门。”
“而这还只是我户部的库房,若是太府寺掌管的国库,比如金部库、度支库等,那便是唐尚书都没有权力直接开启,需由太府卿点头才行。”
见刘树义皱眉,付无畏生怕刘树义误会自己,以为自己在故意为难刘树义,他说道:“这个规矩不是本官胡说的,刘郎中若是不信,随便出去找个户部的同僚一问便知。”
刘树义自然能看出付无畏不是故意为难自己,他摇头道:“付郎中多虑了,本官岂会不相信你,只是饷银案的调查需要掌握全面的线索才可,这库房我必须得看。”
付无畏提出建议:“那本官去命人请示一下唐尚书?”
刘树义与杜构对视了一眼,杜构微微颔首。
刘树义便明白,户部尚书唐俭与杜如晦的关系,应该不错,至少不会为难自己。
他点头道:“那就有劳付郎中了。”
“不敢当,都是我应该做的。”
付无畏当即道:“我这就让人去找唐尚书。”
“等一下。”
杜构叫住了要离开的付无畏,只见他从怀里取出一枚玉佩,交给付无畏,道:“付郎中可让人带着这枚玉佩,去见唐尚书。”
付无畏接过玉佩,便见玉佩质地十分温润,背面刻着祥云图案,正面则是一个古篆的“杜”字,他心神一惊,意识到这枚玉佩代表的是杜家的意志。
原本他还有些担心唐尚书是否会给刘树义面子,现在有了杜构的玉佩,那就定然没问题了。
唐尚书不给刘树义面子,也要给杜如晦面子。
他连忙小心将玉佩保管好,道:“三位稍等,本官去去就回。”
说着,他快步离去。
看着付无畏匆匆离开的背影,杜构向刘树义说道:“户部尚书唐俭,虽是文人,但为人豪迈,不循规矩,家父对其既是称赞其才,又叹其过于豪迈,居官不留心事务,太过喜好饮酒作乐,未来恐遭反噬。”
“你虽然名气已起,但在唐尚书这个层面,怕是还不够引起他的重视,再加上以他的习惯,现在应该已经醉酒,醉醺醺之下,若突然得知你在怀疑户部,恐怕会对你心生不悦,所以我给了他杜家玉佩,让唐尚书明白这里面也有家父的意思,他能拒绝你,但哪怕他醉酒,也绝不会拒绝家父。”
不会拒绝?
怕是不敢拒绝吧。
刘树义听明白了,唐俭太喜欢饮酒作乐,现在大概已经醉了,这种情况下,没法让他保持理智的思考。
很多反应都会是下意识的举动。
因此,听说自己一个小小五品的刑部郎中竟敢调查刑部,以唐俭的豪迈,恐怕会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但知晓这事背后有杜如晦的支持,那唐俭估计直接就吓得醒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