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老朱补充道,声音低沉:
“告诉蒋,他手下的人,给咱把眼睛瞪大点!”
“三位王爷身边伺候的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见的每一个人,甚至吃饭睡觉的神情,都给咱记下来,一字不漏地报给咱!”
“是!”
云明退下后,老朱重新拿起朱笔,但目光却并未落在奏疏上,而是望向了殿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老二、老三、老五……】
【咱倒要看看,你们哥仨,谁先撑不住……】
【谁的心里有鬼,谁就能给咱一个‘惊喜’……】
……
另一边,依旧是那座无人知晓的黑暗房间内。
“王爷!不好了!”
一名身穿黑袍的下属,仓皇来报,声音带着惊恐:
“皇上……皇上没有理会‘万民请愿’,反而下旨……下旨在午门设了鸣冤鼓,登闻鼓,借此鼓励天下人告御状,直指陕西和东宫旧事!”
“现在午门外挤满了各色人等,鱼龙混杂!”
“我们好几个暗中扶持的官员都被牵扯进去了!”
“还有……我们在五军都督府的一条线,也被一个告老还乡的千户给捅了出来!损失惨重!”
“啪!”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王爷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保持着镇定:“哦?是吗?有点意思!”
他的话语虽然轻松,但那份慵懒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和一丝被意外打乱节奏的恼怒。
【好……好得很……我的爹啊……你还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你这是要让大明彻底乱起来吗?!你当真疯了!】
【不!你一直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没料到老朱会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破局。
这完全打乱了他借助‘大势’快速了结此事的部署。
【鸣冤鼓……这是要把所有的陈年烂账、阴私勾当都翻出来晒啊?!】
【为了一个死去的儿子,你要把活着的江山都搅得天翻地覆吗?!】
一股冰寒彻骨的危机感,如同闪电般劈中了他。
他瞬间明白,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很明显,他低估了老朱的决心,也低估了那个‘疯子’张飙。
如果从一开始,他就不去管张飙,不去管张飙的手下,或许就没有这些事了。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水太浑,就算想灭口,都未必能找到正确的目标……】
【不能再有任何动作了!】
【任何试图拦截、补救、甚至打探的行为,在父皇如今高度警惕和盛怒的状态下,都无异于自投罗网!】
【都是在明确告诉父皇,我心里有鬼!我与老大之死有关!】
“做多,错多!”
王爷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他猛地闭上眼睛,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那丝罕见的恐慌。
片刻之后,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所有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理智和残酷。
他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等待指示的下属,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淡漠,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不带一丝烟火气:
“传令:所有计划,即刻终止。所有人,进入最深度的静默。非我亲临,永不启动。”
下属一愣:“王爷,那万民书和鸣冤鼓……”
“不必再管。”
王爷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那已是弃子之争,与我等无关。”
“现在的第一要务是‘断尾’。彻彻底底的断尾。”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第一,让我们在秦王府的那颗钉子,王氏,‘病逝’。要像意外,像积郁成疾。”
“第二,宫内司药局那个老宦官,让他‘失足’,落井。”
“第三,晋王府长史身边那个负责传递消息的影子,给他安排一场‘急症’,暴毙。”
“第四,陕西都司那个签事,他知道的太多,让他‘殉职’于剿匪。”
他每说一句,下属的身体就不易察觉地颤抖一下。
这些人,都是经营多年、埋藏极深的暗桩,如今却要被毫不犹豫地彻底清除。
“记住!”
王爷的声音如同万载寒冰:
“要干净,要自然,要像是他们自己运气不好,或是被这场风波无意间卷进去的。绝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们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你自己也暂时离开应天,去南直隶老家‘休养’一段时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回来,不许与任何旧人联系。”
“可是王爷……”
下属声音发颤,这意味着他们多年经营的力量将被彻底斩断一大半。
“执行命令。”
王爷的语气不容置疑:“断尾,是为了求生。尾巴断了,还能长出来。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是……属下明白!”
下属重重叩首,声音带着一丝悲凉和决绝。
然而,王爷的话还没有说完。
却听房间内忽地响起一道叹息,隔了片刻,才语气郑重地道:
“提醒我母妃,让她少烧香念佛,多保重身体。”
下属愣了一下,旋即应了声“是”,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王爷一人。
他缓缓坐回阴影里,整个人仿佛与黑暗彻底融为一体,再无半点声息。
【父皇……张飙……】
【你们就去斗吧,去查吧。】
【所有的线,都已经断了。所有的痕迹,都已经抹平。】
【就算那铁盒里真有什么,也只能查到一些无主的孤魂野鬼,或者……指向我那些好兄弟们的‘罪证’。】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而虚无的弧度。
【而我,只是一个可能被波及的、无辜的、安分守己的藩王罢了。】
【看戏?】
【不,从现在起,连戏都不看了。】
真正高明的隐匿,不是隐藏于幕后,而是彻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和猜想之中。
王爷,选择了最彻底、也是最危险的方式。
他将自己变成一片虚无,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风暴过去,或者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
翌日,清晨。
通往应天府的官道上,尘烟滚滚。
秦王朱的车驾最为张扬,护卫精悍,旌旗招展,但他本人却脸色阴沉地坐在宽大的马车里,烦躁地灌着酒。
离开西安时,冯胜那老家伙皮笑肉不笑地‘恭送’,让他感到极大的羞辱和不安。
他知道,自己的封地被控制了,这次进京,凶多吉少。
晋王朱的车驾则显得低调许多,但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他不断回忆着离开太原前与幕僚的密议,推敲着进京后该如何应对,如何将祸水引向别人,尤其是那个暴躁的老二。
周王朱的车驾走得最慢,他几乎是一路磨蹭,脸色苍白,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憩’,仿佛京城是龙潭虎穴。
他满脑子都是自己收藏的那些珍本医书和植物图谱,只盼着这场无妄之灾能快点过去。
尽管老朱的旨意是让他们分别进城、直接前往指定地点,但进城前的短暂交汇在所难免。
从接到旨意那一刻起,朱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看什么都不顺眼。
就在他的队伍即将拐向通往孝陵的道路时,恰好与另一支规模稍小、但仪仗更为精致肃穆的队伍相遇。
那是晋王朱的车驾。
朱坐在一辆装饰典雅的马车里,车帘掀起一角。
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看似平静,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很快,他就看到了朱,似乎是在故意等他,两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刹那间,兄弟二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和疏离。
朱冷哼一声,扬了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眼神仿佛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朱则只是微微颔首,眼神淡漠,随即放下了车帘,隔绝了外界。
他的心思更深,想的更多。
【老二的进贡……老五的‘仙丹’……父皇的用意……】
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两支队伍擦肩而过,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猜忌。
而更远处,周王朱的车驾则显得低调甚至有些仓促。
他几乎是蜷缩在马车里,脸色苍白,手里下意识地捻着一串念珠,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脏。
他远远看到两位兄长的队伍,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连忙催促车夫加快速度,仿佛生怕被卷入兄长们的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