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何事能让大师如此凝重?”
姚广孝依旧没有废话。
他言简意赅,将秦王、晋王、周王牵扯陕西贪腐大案,以及太子之死,被皇帝废黜王爵,守灵、圈禁,乃至最终血洗应天府,将秦晋二王府势力连根拔起的消息,一一道来。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棣的心上。
当听到‘秦王被废守灵’、‘晋王、周王被圈禁’时,朱棣牵着马缰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立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瞳孔因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骤然收缩!
【二哥被废了?!三哥、五弟被圈禁了?!】
【父皇……父皇竟然真的对自己亲生儿子下了如此狠手?!】
他从未想过,那滔天的血雨腥风,竟然真的席卷了他的兄弟。
既然老二、老三、老五他们都被父皇处置了,那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燕王朱棣?!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几乎要冲破胸膛。
虽然在得知老二、老三、老五与太子大哥的死有关,让他无比愤恨,但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父皇。
如此大的打击,父皇那身体怎么受得了?那股怒火会不会将他本就年迈的身体彻底击垮?
紧接着,无边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又想到了自己在京城的三个儿子!
高炽、高煦、高燧!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被牵连?会不会已经……
巨大的担忧和恐惧让朱棣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他猛地看向姚广孝,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一丝颤抖:
“大师……京城……高炽他们……是否安然?”
姚广孝微微摇头:“世子与二位王子目前安然无恙,但已被严密监控,形同软禁。”
听到儿子们暂时安全,朱棣稍稍松了口气,但那颗心依旧悬在嗓子眼。
正如之前说的那样,他太了解他父皇了。
如果没有查出太子大哥的死因,父皇绝不会如此疯狂。
如今,既然已经查出来了,那疯狂必然不会草草结束,也就是说,风暴还在进行。
而他自己,恐怕也将被卷入这场‘血腥狠辣’的风暴之中。
想到这,他不由死死地盯着姚广孝,眼中充满了寻求答案的迫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大师……本王……本王现在该如何是好?”
姚广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朱棣。
良久,他才缓缓从宽大的僧袍袖中,取出了一个用明黄色锦缎包裹的、不大却显得异常沉重的匣子。
“王爷!”
姚广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这是皇上……八百里加急,指名送给王爷的。”
看到那明黄色的锦缎,朱棣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是皇室专用的颜色!
【父皇给我送来的东西?在这个时候?!】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几乎是屏住呼吸,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接过了那个匣子。
入手冰凉沉重。
他看了一眼姚广孝,姚广孝的眼神深邃,示意他打开。
“呼”
朱棣下意识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解开了锦缎,打开了匣盖。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厚厚一叠……抄录的供词和文书摘要!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正是傅友文、茹等人关于陕西旧案、东宫用度的部分口供,以及从秦晋二王府中查抄出的、一些语焉不详却隐隐指向藩王与朝臣勾结的密信片段!
轰!
朱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差点站立不稳!
【父皇……父皇竟然把这些东西送给我看?!】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试探?是警告?还是……已经认定了我就是幕后主使,这是在给我看‘罪证’,让我死个明白?!】
巨大的惊骇和屈辱瞬间涌上心头。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失态怒吼。
但多年沙场征战和权力倾轧磨砺出的惊人意志,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已经到了嘴边的惊呼和辩解咽了回去。
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最终强行恢复了一种近乎僵硬的平静。
只有那紧紧攥着匣子边缘、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是何等的惊涛骇浪。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姚广孝,投向了面前那条冰封的河流。
河面光滑如镜,反射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似平静,却不知其下隐藏着多少暗流和裂痕,仿佛随时可能碎裂,将踏足其上的人吞噬。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冰下的暗流,在他胸中疯狂涌动。
有对父皇冷酷手段的恐惧和心寒。
有对兄弟们悲惨下场的兔死狐悲。
有对自己和儿子们未来的深深忧虑。
更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不甘和愤怒。
他朱棣,镇守北疆,抵御蒙元,功勋卓著,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为何要遭受如此猜忌和逼迫?!
难道就因为他有能力、有军功,就该死吗?!
这冰冷的世道,这无情的帝王家!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朱棣缓缓转过身,再次看向一直沉默如同磐石的姚广孝。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后又重新凝聚起来的、冰冷的火焰。
只见他毫无征兆的抬起手,指向那条看似无法逾越的冰封河流,声音沙哑而低沉,问出了那个决定未来命运的问题:
“大师……你说,本王能走到对岸吗?”
他的问题,看似在问冰河,实则是在问这凶险无比的局势,问那遥不可及却充满诱惑的彼岸,问他自己.还有没有路可走。
姚广孝愣了一下,随即顺着朱棣所指的方向望去,看着那一片苍茫的冰原,良久,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朱棣。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朱棣此刻决绝而孤注一掷的身影。
他没有直接回答‘能’还是‘不能’。
只是双手合十,宣了一声佛号,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蕴含着无尽力量的语气,缓缓说道:
“阿弥陀佛。”
“佛曰:渡人渡己。”
“彼岸何在,不在河宽,在心诚。”
“王爷心中既有彼岸,何惧脚下寒冰?”
话音落下,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朱棣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看似平坦、实则杀机四伏的冰面,久久不语。
渐渐地,河风变得更冷了。
【父皇,您难道还不明白吗?真正害死大哥的其实是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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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我一个奸臣要死了,你们哭什么?
老朱对儿子的疯狂试探和对藩王制度的清晰反省,愈演愈烈。
虽然老朱严令禁止参会的人,泄露任何关于‘废黜藩王俸禄制’的消息,但如此重大的政策动向,又岂能完全瞒过那些在朝堂沉浮多年、嗅觉灵敏的‘有心人’?
户部郎中郁新领命后,立刻带着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书办,一头扎进了浩如烟海的档案库,开始秘密核算各王府历年用度。
吏部、兵部也悄然开始了对宗室子弟情况的摸底。
这些动作虽然隐秘,但各部门之间必要的文书往来、人员调动,还是留下了一些难以完全掩盖的蛛丝马迹。
很快,一些与藩王利益攸关、或在藩王身上有投资的朝臣,以及那些秉持‘祖宗之法不可变’的守旧派官员,便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尽管老朱已经严明,所谓的‘祖宗成法’,是他自己制定的《皇明祖训》,改不改,应该由他说了算。
但分封制度,由来已久。
特别是那些推崇《周礼》的文官集团,根本不认可老朱的说辞。
他们觉得,‘祖宗成法’遵循的是‘周公之典’,老朱只不过是改良了‘封建’。
而《皇明祖训》,是以法制为基石的。
若法制随意更改,将天下大乱。
于是,不久之后,几份措辞委婉却意图明确的奏疏,便被小心翼翼地呈递到了通政司,最终摆上了老朱的御案。
【臣某谨奏:窃闻近日有司核查王府岁支,臣愚以为,诸王乃皇上骨肉,国家屏藩,镇守四方,劳苦功高。】
【其用度皆有定例,若骤然更张,恐伤天家亲情,亦寒戍边将士之心。】
【况祖宗成法,行之有年,未闻有大弊,伏乞陛下慎思,持重为要……】
【臣某昧死上言:朝令夕改,乃治国之大忌。王府俸禄之制,乃皇上钦定,维系天潢贵胄,彰显皇家恩典。】
【若轻言变动,非但诸王惶惑,恐天下臣民亦生疑虑,以为朝廷失序,于社稷稳定恐有妨害……】
【臣闻‘治大国若烹小鲜’,当以安稳为上。】
【今四方虽定,然北元残寇未靖,西南土司时有反复。正当倚重诸王,拱卫疆土。】
【若于此时动摇根本,臣恐内外不安,给宵小可乘之机……】
【故而,唯封建之制,乃安天下之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