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你那……”
“闭嘴!”
老朱猛地打断他,虽然疲惫,但帝王的尊严让他无法忍受如此彻底的否定,他撑着柱子直起身,怒道:
“你懂什么?!咱不让百姓乱跑,是怕他们成了流民,滋生祸乱!”
“咱的军籍制度,就是让当兵的自给自足,让军籍是军籍,匠籍是匠籍,各司其职!”
“咱的‘宝钞’,那是因为没有那么多现银,你以为咱不知道‘宝钞’发多了的后果吗?咱有什么办法?国家没钱!”
“咱禁海,是防倭寇,防奸民与外邦勾结!”
“咱给宗室厚禄,是让他们安分守己,屏藩皇室!”
“咱对百官严厉,是让他们知道怕,知道贪的下场!”
“咱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大明江山稳固!”
“你一个黄口小儿,知道治理偌大一个国家的难处吗?!”
张飙闻言,非但没有被吓住,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稳固?老朱,你管这叫稳固?”
“将百姓当牲口一样圈养,是稳固?”
“让士兵们去给你的王爷儿子修豪宅,修院子,是稳固?”
“你说没钱,却眼睁睁地看着海外白银流入他人之手,是稳固?”
“养着一群迟早会吸干国库的寄生虫,是稳固?”
“逼得官员不得不贪才能活下去,然后再用屠刀去杀,杀得朝堂人人自危,政务瘫痪,这就是你要的稳固?!”
他顿了顿,带着一种戏谑的目光,看向老朱,再次开口道:“我看你是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吧!?”
“不,你是拿你当年打天下、对付蒙元余孽和骄兵悍将的那一套,来治理一个需要休养生息、需要发展壮大的庞大帝国!”
说完这话,啧啧摇头:“时代变了啊老朱!你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
“它只会让大明在原地打转,甚至……走历史的倒车路!”
张飙的话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在老朱的心上。
尤其是那句‘时代变了’、‘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让老朱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巨大的震动。
这些观念,与他毕生所学、所行、所坚信的,截然不同,甚至可说是离经叛道。
但不知为何,结合眼前这糜烂的局势,竟让他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他死死盯着张飙,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你这些歪理邪说……你究竟……是不是要……要改革咱的大明?”
终于问出来了。
这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却始终不敢深想的问题。
“呵!”
张飙看着老朱那混杂着惊怒、恐惧和一丝探究的眼神,突然笑了。
“改革?”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老朱,你怕是没睡醒吧?”
“自古而今,改革者有几个有好下场?商鞅车裂,吴起箭穿,王安石郁郁而终!”
“变法图强?那是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是要流多少血?”
“你觉得,我张飙是那种为了你这朱明天下,甘愿把自己放在火上烤,甘愿被千夫所指,甘愿死无葬身之地的……忠臣良相吗?”
“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
老朱被这毫不留情的嘲讽和直白的拒绝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张飙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恶劣的笑容,慢悠悠地说道:
“除非……”
老朱几乎是下意识地追问,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急切:“除非什么?”
张飙再次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着老朱,清晰地吐出那石破天惊的要求:
“除非……你同意我,审计你的内帑!”
轰!
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直接在朱元璋的脑海里炸开!
审计……内帑?!
皇帝的私人金库?!
那是皇权最隐秘、最不容触碰的禁区!是绝对权力的象征!
“你……你这个混账东西!!”
老朱瞬间暴怒,刚刚那片刻的震动和探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被侵犯了最核心利益的极致狂怒。
因为‘审计内帑’在他心中,比‘审计’他这个洪武皇帝,还要震撼百倍!
毕竟,他可以代表他个人,而内帑,代表的是朱明皇室的脸面。
如果内帑被审计,那以后的皇帝,岂不是连底裤都给人看得干干净净?还有任何皇权神圣可言?!
只见老朱猛地挺直身体,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张飙,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尖利:
“你还敢觊觎咱的内帑?!你当真是不死不罢休是吗?!”
整个华盖殿,仿佛都在这位帝王的滔天怒火中颤抖起来。
张飙却毫无惧色,甚至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嘲弄表情,迎着老朱那杀人的目光,稳稳地站在那里。
华盖殿内,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甚至比之前更加危险,更加剑拔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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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洪武大帝持剑追,张御史绕柱!?
上一次,张飙提议审计内帑,老朱直接就切断了与他的联系。
还将张飙送来的《关于提请公开洪武皇帝内帑账目并接受都察院审计的正式函》给留中不发。
摆明了就是不跟张飙玩了。
甚至还派蒋去将张飙组建的【皇家内帑审计特别行动小组】给监控起来,连【洪武审计特别清账司】的招牌都给砸了。
这一次,张飙又提议审计内帑,而且还是当着老朱的面,直接提出来的。
相当于是,君臣俩彻底撕破了脸。
老朱再想不管张飙,那就显得他这个洪武皇帝在臣子面前认怂了。
所以,这怎么能让他接受?!
“张飙!”
良久的剑拔弩张后,老朱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雄狮,在整个奉天殿内疯狂回荡,震得梁柱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咱的容忍度是有限的!”
“你若再逼咱!就算你藏着天大的秘密!就算咱一辈子不知道真相!咱也要!杀你!”
最后的‘杀你’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双目都红了,胸膛也剧烈起伏。
那眼神里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仿佛下一刻就要亲手将张飙撕碎。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任何臣子魂飞魄散的‘帝王之怒’,张飙却像是狂风暴雨中扎根于礁石的海草,身形晃都未晃,脸上那抹嘲弄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看吧,老朱。”
张飙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老朱的怒吼,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冰冷:
“这就是问题所在。”
“你口口声声为了大明,为了江山社稷。”
“可一旦触及你自身的利益,触及你那不容窥视的皇权私产,你就立刻暴跳如雷,视若禁脔,恨不得将进言者碎尸万段!”
说完,他抬手指着老朱,毫无臣子应有的敬畏,更像是在指责一个吝啬的守财奴:
“你宁可看着国库空虚,边军欠饷,百姓困苦,百官贪墨!宁可养着一群蛀空国家的宗室亲王,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动你内帑的一分一毫!”
“你要求天下人清廉,要求藩王守制,要求百官忠君,可你自己呢?”
“你这内帑里,有多少是来自于侵占的官田?有多少是来自于本该入国库的赋税?有多少是来自于各地‘进贡’的民脂民膏?!”
“你自己屁股底下都不干净,凭什么要求别人两袖清风?!凭什么理直气壮地让我‘审计藩王’,‘审计百官’?!就凭你是皇帝?就可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你混账!”
老朱被这番诛心至极的话气得浑身发抖,他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
张飙的话,像是最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正视的隐秘角落
【那种作为帝王,凌驾于一切法度之上的特权思想,以及将天下视为私产的潜意识。】
却听老朱咬牙切齿的反驳道:
“内帑乃天子私产!维系宫廷用度,赏赐功臣,应对不时之需!岂能与国库混为一谈?!”
说着,他顿了顿,眯眼看着张飙,强调道:“岂容你一个臣子妄加揣测、肆意审计?!”
他试图用传统的‘天子私产’论来维护自己最后的遮羞布。
“天子私产?”
张飙嗤笑一声,步步紧逼: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既然天下都是你的,为何还要区分得如此清楚?”
“当国家需要的时候,当你的子民在饿死的时候,你这‘天子私产’为何就不能用于‘天下公器’?”
“皇上,你难道就没想过,正是因为你和你的继任者们,将内帑与国库分得如此清楚,才给了后世之君穷奢极欲、掏空国家的借口?!才让户部官员在面对皇室开销时战战兢兢、敢怒不敢言?!”
“审计内帑,不是为了抢你那点银子!是为了立下一个规矩!”
“一个皇帝也不能肆意妄为,皇室用度也必须接受监督和考量的规矩!”
“那么,为什么要立下这个规矩?是因为要告诉天下人,皇帝,也要遵守法度!皇权,并非毫无边界!”
“荒谬!荒谬绝伦!”
老朱气得眼前发黑,他感觉自己坚守了一生的信念和权力根基,正在被张飙用这些闻所未闻的‘歪理邪说’疯狂撬动。
“皇帝乃九五之尊,受命于天!咱做什么,还需要向你一个小小的御史交代?!还需要立什么狗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