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干罗引冷哼一声,对他没个好脸色,咬牙切齿道:“背主之贼!”
尽管赫连没什么本事,且沉迷女色,但他对叱干罗引的敬重与信任都是真的,张口相父,闭口相父,把国事全都交给了叱干罗引。
因此,叱干罗引与赫连的感情非常深厚,当然,故人已逝,这并不影响他撮合刘义真与叱干玉兰。
赫连韦伐是赫连定的心腹,在赫连定弑君夺位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今日重逢,若非叱干罗引寄人篱下,不能擅自行事,他必要一刀斩了此人,好替赫连报仇。
赫连韦伐闻言,忍不住笑道:“叱干丞相,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泾河之战,赫连暗通宋世子一事并非无人知晓,我等之所以隐忍此事,是因为国势倾颓,更应团结,然而赫连昏聩无能,丧师失地,不足以挽救国势,我等废杀一个背父之贼,又有什么过错?”
赫连做过什么事,叱干罗引一清二楚,他当然不敢认:“不过是道听途说而已,可有证据?”
证据都在刘义真的手上,赫连韦伐哪会有:“你们都已经把罪责推到了赵思群这个死人的身上,我不想再做口舌之争,但有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请不要再装糊涂。”
叱干罗引心虚,也不想再讨论孰是孰非,他转移话题道:“你不在高平侍奉赫连定,怎会出现在六盘山?”
“这也正是我的疑惑。”赫连韦伐看向王康:“府君不在安定,为何会带着军队北上。”
当初晋军与夏军一同前往安定,赫连韦伐就曾与王康打过交道。
王康见赫连韦伐问到自己头上,他不置可否:“军中机密,大将军无需过问。”
赫连韦伐沉默片刻,问道:“敢问府君,世子是否就在后方?”
能够问出这个问题,就证明赫连韦伐的心里其实有了答案,如果不是刘义真已经来了,王康又怎会北上,一旦遭遇魏军,作战失利,那么安定空虚,必然危矣。
王康稍作犹豫后,反问道:“是又如何?”
赫连韦伐一时被他问住了,哑口无言。
王康见状,坦言道:“大将军并非庸人,事已至此,也应当明白世子并非与赫连定同心,如今大将军落在我的手中,难道执意要为赫连定尽忠死节吗?”
赫连韦伐当然不甘赴死,他也知道如今晋军是敌非友,自己若是不降,估计难逃一死。
叱干玉兰、赫连晟母子如果捉不到赫连定,一准拿他泄愤。
赫连韦伐想明白这一点,叹息道:“府君有什么想问的,尽管发问便是,韦伐知无不言。”
王康心中暗喜,连忙问:“六盘山的妇孺、牲畜究竟藏身在何处?”
六盘山太大了,地形又复杂,王康一时半会根本就没有头绪。
“这或许就是天意吧。”赫连韦伐感慨道:“天王命我前往安定求援,正是希望府君能够出兵护卫妇孺、牲畜,没想到府君北上,也是冲着他们来的。”
王康大喜过望,他选择与赫连韦伐坦诚相对,就是认为对方作为赫连定的心腹,应该知道妇孺、牲畜的下落,没想到真让自己赌对了。
“敢问究竟是在大关山,还是小关山。”
“在大关山西麓。”
“大将军若能为我指引道路,世子必有重赏。”
“多谢。”
尽管刘义真戏弄了赫连定,但赫连韦伐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王康不会食言。
刘义真只带骑兵,行军速度当然要快过王康的步骑混编,因此,尽管王康早于刘义真三日北上,但刘义真此时已在王康后方二十余里扎营。
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刘义真如今就是这种情况。
今天陆续有消息从河洛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来。
首先是杜骥已经攻陷河内全境,由于北魏正在河东、河北集结重兵,有反扑的迹象,因此杜骥已经开始强迁河内民众。
对此,刘义真命令留在渭北的五千将士东出,进驻蒲坂,归属朱超石调派,用以威胁河东方向的魏军,一旦河东魏军南下,朱超石便可伺机出兵袭扰他们的粮道与后路,使得魏军不敢南渡黄河。
当然,何时出兵,是否出兵,都由朱超石随机应变,刘义真不可能身处岭北,却在微操河东战局。
其次,河阳三城之中,北城已经建成,这是营造的重点,大量的人力、物力都倾注了北城上,剩余两座城池的进度有所放缓,但北城落成也意味着哪怕杜骥退回河南,晋军仍在黄河北岸留有一座桥头堡。
同时,负责平定中原贼寇的王镇恶也是捷报频传,他与沈田子、檀道济分兵,三人剿抚并用,势如破竹,一方面是他们带领的北府精锐确实悍勇,另一方面,在分田政策的诱惑下,流民军也确实没有什么斗志。
最后一则消息,索邈派往关中的一千鲜卑具装甲骑,经由陈仓道北上,直趋安定,短则七日,长则十日,便可与刘义真汇合。
得到这支具装甲骑,刘义真便拥有了一支在战场上一锤定音的王牌部队,让他对接下来与拓跋嗣的战斗更具信心。
如今得知赫连韦伐归附的消息,刘义真反倒没有太过惊喜,或许是一连串的喜讯提高了他的阈值吧。
当然,他还是松了口气:“可算是找到了。”
第179章使者
“陛下!找到了!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夏人的妇孺、牲畜,就在大关山西麓!”
“当真?!”拓跋嗣兴奋地站起身来,双目紧盯着安同。
安同信誓旦旦:“千真万确。”
拓跋嗣闻言重新入座,笑道:“这么长时间,也该找到他们了。”
说罢,拓跋嗣问安同:“山中有多少守军?”
“斥候已经仔细盘问过俘虏,大关山西麓驻有八千守军。”
“区区八千人,不足为虑。”拓跋嗣笑道。
也不怪拓跋嗣轻视夏军,在接连被刘义真、拓跋嗣击溃后,夏军已经被打断脊梁骨,没有了心气。
哪怕魏军都是骑兵,不适合在山地作战,拓跋嗣也有把握歼灭八千守军。
正当拓跋嗣调兵遣将,准备直扑大关山西麓时,又有斥候回报,他们发现了北上的晋军,也在向大关山西麓进发。
“果然,刘义真也在打妇孺、牲畜的主意!”拓跋嗣气恼不已,他问:“有多少人马?”
“粗略估算,不下数千。”
八千夏军没有被拓跋嗣放在眼里,但数千晋军却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尽管知道这支晋军不是北府精锐,步兵不可能这么快就从洛阳赶来,但既然有了一支晋军率先北上,证明刘义真确实已经回来了,这支晋军的身后必有援军。
拓跋嗣迟疑了,如果是在平坦地形,他当然不怕刘义真,但大关山是山地,真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吗?
一旦晋军与大关山的夏军联合在一起,自己仅凭骑兵,真能在山地击败他们吗?
正当拓跋嗣愁眉不展之际,被他视为智囊的安颉进言道:“陛下,臣有奏。”
看到是安颉,拓跋嗣眼神鼓励道:“爱卿但说无妨。”
“臣以为,不能让刘义真得到六盘山的人畜,应该将此事告知赫连定,而后撤围,后退十里,以取信赫连定,再由赫连定派人南下,阻止晋军前进。”
“赫连定能够约束晋军?”拓跋嗣皱眉道。
“不能。”安颉说罢,笑道:“但他能够号令大关山的守军,一旦晋军继续北上,昭显其狼子野心,我军便可与夏人联合,待驱逐了晋军,赫连定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
拓跋嗣微微颔首,问:“何人可为使者?”
安颉自告奋勇:“臣越往!”
“不可!”拓跋嗣不同意。
崔浩不在朔方,拓跋嗣极其倚赖安颉的智谋,当然不愿意让他前往高平城。
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但赫连定如果抽疯,哪管这些规矩。
安颉笑道:“陛下不必担忧,臣自会为赫连定分析利弊,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他,而且,臣也想要趁此机会探一探赫连定的底。”
拓跋嗣沉吟片刻,问安同:“安卿以为如何?”
安同正色道:“吾儿一心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应允。”
话音刚落,其父安同附和道:“吾儿一心为陛下分忧,还请陛下应允。”
见他们父子都这样说,拓跋嗣不再阻拦,他叮嘱安颉道:“安卿务必小心。”
安颉点点头,拱手道:“臣告退。”
说罢,快步出营,单骑直奔高平城下。
“来者何人!”城墙上张弓搭箭,有人大声喝问。
如果不是安颉一人前来,只怕早就被乱箭招呼。
“我乃魏使,奉命求见天王!”
许久,一个吊篮被放了下来,安颉坐上吊篮,借此上了城墙,当即就有两名胡夏士兵前来搜身,确认他并没有身藏利刃后,赫连定这才召见了他。
“魏主命你前来,所为何事。”赫连定冷着脸问道。
他对拓跋嗣当然没有好感,自己落到今日的困境,完全是拓跋嗣步步紧逼的结果。
“外臣此来,是为告知天王,晋军已经北上,正往大关山西麓而去,天王难道不担心吗?”
赫连定不以为意:“是寡人向王康求援,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天王何时遣使?”
“五日前。”
安颉提醒道:“区区五日,使者不一定能够抵达安定,晋军却已经入了六盘山,天王不觉得事有蹊跷吗?”
赫连定瞠目结舌,他经过安颉的提醒,终于反应过来,晋军没理由来得这么快。
他强作镇定,冷哼道:“这么拙劣的离间计,当真以为能够迷惑寡人吗?”
“天王如果不信,可以自行查探,外臣只担心一来一回,徒耗时间,待天王知晓真相,晋人已经侵吞了六盘山的妇孺、牲畜。”安颉说罢,又笑道:“外臣听说赫连之子如今已被刘义真收留,他就算抢占天王的人畜,也不会失了道义。”
赫连定这下坐不住了,他并非痴愚之辈,事到如今,也明白刘义真一定在觊觎自家的人畜,甚至是他的项上人头,根本就没有与他联手的意思。
想清楚这一点,赫连定问:“魏主究竟何意。”
“外臣此来,是为取信天王,吾主有旨意,愿撤高平川之围,后撤十里,只盼望天王能够及时示警大关山守军,保住人畜。”
“魏主能有这么好心?”
“晋军大举北上,若与其在六盘山交战,我军非其敌手,难以与刘义真争夺妇孺、牲畜,与其让晋人得了人畜,不如留给天王,这些妇孺、牲畜原本就是天王所有。”
赫连定闻言喜上眉梢:“此话当真?”
“外臣愿意留在城中为质,直至天王确认刘义真究竟是敌是友。”这也是安颉为何执意自己充当使者的原因之一,取信赫连定,光是撤围可不够。
“好!寡人且信你一次。”
“相信天王不会失望。”说罢,安颉提出请求:“还望天王再遣一名使者前往魏营,将外臣自愿为质一事告知我家天子,以免引起误会。”
赫连定这才知道留在高平城当人质是这名魏国使臣自己的想法,他问道:“不知尊使姓名?”
“安颉,现为内侍长,家父乃大魏高阳公。”安颉自报家门。
赫连定当然知道北魏高阳公是谁,他让人将安颉带去安顿,同时派了两名使者,一人往魏营,一人往大关山。
第180章知足常乐
拓跋嗣信守承诺,没有再围困高平城,赫连定也恢复了与外界的联系,至少遣使出城时,不需要再偷偷摸摸地等到晚上。
一时间,北魏与胡夏似乎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