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旁观的沈田子突然道:“赫连昌既已被擒,府主何不派人审讯,问清楚还有谁家通敌,切莫姑息养奸。”
在场的关中士人无不变色,哪怕是问心无愧之人,也不敢保证亲族中是否有人暗中与胡夏联络,担心连累到自己。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怒目而视,就连王镇恶、王修的脸色也不好看。
但沈田子凛然无惧。
王镇恶、王修是关中人,念着乡党情谊,不愿意再死更多人了,然而沈田子一个江东人,他可不管这些。
刘义真却不打算彻查下去,要想抵御赫连勃勃,还需要团结关中士人,他摇头道:“我观后汉光武帝生平,有一事感触颇深,光武帝曾于河北破王昌,收得文书数千章,皆是治下吏员暗通王昌的罪证,光武帝尽数付之一炬,以安众心。”
说罢,刘义真看向众人:“太尉班师,我料定夏贼必来,于是故作顽劣,正为今日。只是不曾想到,此举却让某些人误以为本将军难堪大任,说起来,这件事情我亦有责,不能全怪他们。”
关中士人感激涕零,只觉得刘义真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胸怀,当真是光武复生,孟德再世。
刘义真重新面对沈田子,继续道:“况且赫连昌明知必死,倘若胡乱攀咬,被他陷害的人又该如何自证清白,沈参军,我知晓你是个直人,不过,此事无需再议。”
一番话有理有据,沈田子自然不再坚持:“府主英明,是下吏莽撞了。”
刘义真微微颔首,又道:“去岁,太尉入长安,将士久战,人马疲惫,但赫连勃勃胆怯,不敢与太尉为敌,诸位,好生想一想,纵使赫连勃勃一时得志又如何,来日太尉提兵百万,饮马渭水,赫连勃勃可敢争锋?”
众人皆道不敢。
事实上,赫连勃勃当初议和,是听从王买德的建议,认为刘裕早晚要回去篡位,并非真的胆怯。
但这个时候也不会有人替赫连勃勃解释。
刘义真的视线扫过每一位幕僚,神情格外认真:“此前有人通敌,我可以既往不咎,但是,日后再犯,本将决不轻饶!记住了,我虽战死长安,亦有太尉为我报仇!”
将吏们连忙表忠。
刘义真满意地点点头,眼看都要到后半夜了,随即摆驾回城,直趋桂阳公府。
而杜骥周围,则簇拥着许多关中士人,诸韦连连称谢,杜骥并无倨傲之色。
不过,在这群人心中,始终回绕着一句话,并非刘义真的敲打,而是王买德的遗言:‘令尊若以安西为世子,天下可定。’
如果说眼下最有希望统一天下的一方势力,无疑就是刘裕了。
刘裕集团的武德过于充沛,就连不可一世的北魏鲜卑骑兵,去年也被他们打得抱头鼠窜。
在世人看来,刘裕唯一的问题就是年纪太大了,只怕撑不到那时候。
假如刘裕改立刘义真为世子,倒是可以通过父子两代人的努力平定天下。
一想到这,不少人心头一热。
人最怕的就是没有盼头。
刘裕是南方人,靠着匡扶晋室起家,他们刘家的基本盘在南方,哪怕刘义真当了世子也是如此。
将来刘家王朝的朝堂上,或许还是会以南方士族为主,但这并不影响刘义真对自己的心腹委以重用。
皇帝要用潜邸之臣,只要对方私德无亏,谁也没理由阻拦。
这一晚,很多人彻夜难眠,也许就算刘义真败走关中,随他南渡的士人也会远远超出历史上的规模。
毕竟刘裕又不是打不回来。
与此同时,刘义真回到桂阳公府后,也被王买德那句遗言整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他当然有在觊觎世子之位,如果只想当一个富贵闲王,刘义真早就撂挑子跑回南方了。
心有所感,刘义真乱改《木兰辞》,站在窗后对着明月吟道:“阿爷无大儿,义真无长兄;愿为宋世子,从此替爷征。”
他其实是希望自己的好大哥能够自觉点,效仿刘秀的长子刘,主动让出太子之位。
如此,就不至于因为夺嫡而伤了兄弟和气。
但这只是刘义真的一厢情愿。
父爱可以分享,世子只有一个,他们兄弟注定反目。
世子之争,素来如此。
翌日,清晨。
被断了拇指的俘虏们被押赴市集贩售,道旁尽是民众指指点点。
昨日城郊大战,可让不少人担惊受怕,如今胡夏溃败,大伙也都出门看热闹的来了。
“以前只听说前线败军失地,现在看来,这些匈奴人也没有三头六臂。”
“呵,一将无能累死三军,昨日关中儿郎杀敌甚多,鲁公(姚绍)亦曾大破匈奴,可见是姚家其余人酒囊饭袋,所以不敌。”
“我听说昨日一战,出自桂阳公的策划,实在难以相信,真不愧是太尉的贵种。”
“虎父无犬子,桂阳公若非才智出众,太尉又怎会放心让他镇守关中,就是可惜了韦别驾,临老犯糊涂,居然暗通匈奴。”
“韦华通敌?”
“你还不知道?今日正午就要在闹市处斩了。”
“斩得好!我可不能错过此事。”
“你与他有仇?”
“我家祖田全让老贼侵占了,无奈进城谋生,你说有没有仇。”
王修把贩卖俘虏一事交给了得力的吏员办理,自己亲自带人抄查韦华家资。
之后少不了要变卖珍宝器物,换成布帛给将士发赏。
如今关中士族对刘义真寄予厚望,所以积极配合,五千名俘虏仅是一个上午就全卖完了。
京兆杜氏买了五百人,京兆韦氏买了五百人,京兆王氏买了五百人,其余俘虏都被各家瓜分,突出一个为君分忧。
只等王修抄查的珍宝器物运到市集,他们也会照单全收。
临近正午,闹市门口,人山人海。
前秦尚书仆射、后秦中书令、东晋雍州别驾韦华将会在此明正典刑。
消息早就传开了,这位可是平常百姓连面都见不到的贵人,众人呼朋唤友,几乎全城的闲人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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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家书抵万金
应杜骥之请,刘义真准许韦华的亲友与他做最后的道别。
“玄儿,何时赴岭南?”
“明日启程。”
“山高路远,要保重身体。”
“儿明白。”
“为父落得如此下场,都是咎由自取,不得怨恨桂阳公。”
“桂阳公宽宏大量,儿只有感激。”
韦华点点头,父子二人默契地没有提及告密一事,事实上,若无韦玄告密,哪能保住全家人的性命。
至于韦华今日的下场,正如他所说,怨不得别人。
他看向一众哭哭啼啼的女眷,唤道:“阿菱。”
唤作阿菱的妇人红着眼上前:“祖父。”
韦华问她:“杜郎待你如何?”
“夫君待我如故。”
韦菱正是韦玄之女,杜骥的妻子。
韦华闻言,终于露出了笑容。
他让韦玄不要怨恨刘义真,不是说给韦玄听的,而是借旁人之口,让刘义真知道。
希望人死债消,将来的刘家王朝不要再打压他的后嗣。
韦华也很清楚,他的后嗣想要再起,指望不上同族,唯有杜骥才有能力帮忙。
杜骥也必须帮忙。
刘义真既然要推他为新的关中士人领袖。
杜骥就必须表现出领袖应有的气度,如果他蠢到韦华一倒,就忙于休妻再娶,撇清关系,必将被世人鄙夷。
所以韦华得知杜骥待韦菱如故,才会高兴,因为这再一次证明杜骥不是一个蠢人。
将来韦玄一家遇赦,能够离开岭南,杜骥即使帮不了已经背上不孝之名的韦玄,也不能对两个小舅子韦祖征、韦祖归放任不管,否则便是不念旧情,私德有亏。
士人领袖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正午已过,刘乞匆匆由刑场返回桂阳公府。
刘义真伏案书写,头也不抬地问他:“韦华伏法了?”
“伏法了,首级已被送往雍门。”
“民众是何反应?”
“围观之人无不拍手称快。”
“呵,果然不出所料。”
关中民间对胡夏并无好感,柴壁之战后,后秦虽与北魏议和,但赫连勃勃趁机叛秦自立,多年来,屡屡侵犯。
如果赫连勃勃入主长安,民众自然不敢表露不满,可现在胡夏不是败了吗,那么暗通匈奴的韦华被人唾弃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义真又问:“韦华临终都说了些什么?”
刘乞据实以告。
刘义真笑道:“确是一个聪明人。”
同时心中暗暗思量:也不知这个时空还会不会有韦这号人物。
不错,南朝第一名将韦便是韦华的曾孙,其父韦祖归今日在刑场告别了祖父。
只不过,距离韦出生还有二十四年,待其成材,起码要等上四五十年,远水救不了火,刘义真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哪怕韦因为蝴蝶效应而消失,也没什么好遗憾的。
刘乞见刘义真如此好奇刑场发生的事情,询问道:“将军何不亲赴刑场?”
刘义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心道:是我不想去吗?就我这小土豆一样的身材,没有半点威严气势,不如保持一点神秘感。
古人重视仪容,刘义真的堂兄刘义庆在未来主持编写的《世说新语》中,就记载了这样一则故事:魏武帝曹操因为姿貌短小,所以在接见匈奴使者时,让崔琰假扮自己,曹操则捉刀立于床头。
当然,最后匈奴使者因为一句‘魏王雅量非常,然床头捉刀人,此乃真英雄也’而丢了性命。
刘义真如今还未满十二,暂时也没有养出曹操那样的英雄气,唯恐民众见他身材矮小,好不容易因为昨日大战生出的敬畏之心有所消减。
更何况,人多的地方,出行也麻烦,需得防着有刺客,刘义真索性留在了家里。
刘乞见刘义真不语,以为他不悦,连忙告罪。
可以说,自从刘义真能说会跑开始,刘乞就一直跟在他的身边伺候,如今这位老资历的亲随对自家主子也有点看不透了。
‘刘义真’固然聪明,刘裕喜欢他,可不单单是因为《宋书》记载他:仪貌俊美,神情秀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