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弟能有这份心,愚兄甚慰,父王三日后就将亲征,阿弟务必早作准备。”
“这是当然,我可不会犯轻敌的错误。”赫连伦似笑非笑。
显然,就只是赫连前往行宫面见赫连勃勃的一会功夫,前线惨败的消息已经传开了。
赫连带回了二千多骑兵,不可能堵住所有人的口。
“如此,我便期待阿弟南下后的表现。”说罢,赫连不再理他,袖袍一甩,快步而去。
赫连伦注视着兄长离开,暗道可惜,为何偏是赫连逃了回来。
叱干罗引是赫连勃勃挚友叱干阿利之弟,同样也是赫连的丈人,为征南将军,如今随驾在安定。
听说女婿离开了行宫,叱干罗引急往太子住所,因为他与赫连关系密切,得以畅通无阻地进门。
行至院落,听得书房里传来清脆的碎裂声,知道赫连是在拿装饰的瓷器撒气,他来到门前,朗声道:“殿下,老臣叱干罗引求见。”
书房里瞬间安静下来,不久,赫连打开门,面色如常道:“原来是丈人到访,快请进。”
若不是书房内满地狼藉,很难看出赫连先前是在发泄。
叱干罗引进门后,赫连吩咐亲信把守院落,不许任何人接近。
书房的门被合上,不等叱干罗引发问,赫连便抓紧了他的手,哭道:“还请丈人救我。”
赫连指望不了母族,他与赫连伦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破多兰部不会因为赫连勃勃要废赫连,改立赫连伦,而与赫连勃勃反目。
他只能向妻族求助,眼下赫连只能信任叱干罗引了。
以他们二人的亲密无间,不需要拐弯抹角。
叱干罗引叹道:“殿下失宠,臣也被罢免了司隶校尉一职,天王如今防着我们,老臣尚且不能自保,如何能对殿下施以援手。”
赫连擦干眼泪:“不!我们还有一条路,我欲兵谏父王。”
叱干罗引大惊:“安定现有七万步骑,如何能够兵谏,殿下不可鲁莽。”
论及在军队里的影响力,赫连难望赫连勃勃的项背,除了他自己的亲兵,没人愿意谋反。
赫连冷笑道:“三日后,父王将会亲征长安,此战若败,便是天赐良机。”
叱干罗引瞠目结舌,但考虑到赫连的处境,倒也能够理解。
不错,打了败仗是要死很多人,但赫连自己都已经危在旦夕,又怎会在乎将士的伤亡。
赫连见叱干罗引沉默不语,诚恳道:“我若为天王,必拜丈人为相父,还请丈人助我一臂之力。”
说罢,赫连贵为太子,竟然朝着叱干罗引下拜。
叱干罗引连忙扶起他,长叹道:“废长立幼,自古便是取乱之道,天王年老昏聩,被赫连伦的伪孝所蒙蔽,我为人臣,又怎能坐视不理。”
他不是被所谓的相父称号打动,而是因为叱干罗引作为赫连的丈人,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赫连勃勃先有易储的念头,而后解除叱干罗引司隶校尉一职,显然是将叱干罗引视作赫连一党,是要剪除赫连的羽翼。
赫连一旦被废,叱干罗引又如何能够幸免。
如今得了叱干罗引的表态,赫连大喜,动容道:“生我者,父王;爱我者,丈人。”
暂且不提赫连、叱干罗引计划如何行事,随着赫连勃勃晓谕三军,将在三日后大举南下,集结在安定郡的七万步骑也纷纷在为接下来的战争做准备。
如此大的动作,自然做不到掩人耳目,这件事情迟早会被刘义真知晓。
而给刘义真传递消息的,就是那些已经向胡夏投诚的渭北豪强。
不仅刘义真对渭北的扶风、新平、北地、冯翊四郡没有什么掌控力,赫连勃勃同样如此。
赫连来时,他们望风而降,赫连走后,渭北豪强自然心生悔意。
两头下注,本就是这些人的常态,如今眼看刘义真得到了渭南士族的支持,并非没有胜算,渭北豪强当然也要再谋一条路。
长安,安西将军府。
刘义真很少会来军府,他很清楚自己的任务,那就是抚慰将士,团结士族。
至于政务,则被刘义真统统甩给了王修。
反正晋军实际只控制着京兆、始平二郡,区区两个郡的政务,以王修的才干完全能够处理得井井有条,无需刘义真费心。
今日若非王修屡屡派人相请,刘义真才不会往这来,他宁愿留在军营里与将士们亲近。
“府主,这些是京兆、始平二郡的户口、田亩,还请府主翻阅。”王修指着一摞账册,严肃道。
刘义真明白他的用意,无非是想提醒自己,不能穷兵黩武。
就目前来说,抛开守城的将士,刘义真的主力有沈田子、傅弘之的一万精锐,王镇恶的三万新军,段宏的二万义从军,以及五千正在组建的飞骑军,共计六万五千步骑。
仅凭京兆、始平二郡的赋税,根本养不了这么多兵。
也难怪王修急眼,一定要跟刘义真把情况说清楚。
刘义真没有急着翻看账册,他笑道:“长史勿虑,我若能击败赫连勃勃,全取雍州七郡,如何养不活这些将士。倘若战败,一切休矣,长史也不必再头疼军需。”
说罢,刘义真又道:“王司马应该与长史说过了,飞骑军的供用不由公府支取,还请长史宽心。”
王修叹道:“假使赫连勃勃迟迟不肯出兵,只需拖上数月,我军必溃。”
刘义真成竹在胸:“他若不来,渭北群雄以为赫连勃勃畏惧,所以不敢出兵,待我移师渭北,必定卸甲来降,如此,便可坐收四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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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爱子心切
次日,即正月二十六。
徐州,彭城。
清晨,冠军将军留守,监徐、兖、青、冀四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刘义隆带着满城文武出城二十里,迎候其父。
这是刘裕原定的归期,他将在正午入城。
但是众人一直等到午后,始终不见来人,不少人开始焦躁不安,以为出了什么变故。
刘义隆年纪虽小,却是一个沉稳的性子,他不动声色地派遣心腹打探消息,而后便与左右谈笑自若,以安人心。
徐州刺史府功曹王昙首望见这一幕,心中暗叹:‘如此佳儿,却受太尉厌恶,可惜,可惜。’
尽管心里觉得刘义隆是刘裕诸子之中,最适合继承大统的人,但王昙首心里也很清楚,刘义隆没有半点机会。
刘裕对待敌人从不心慈手软,可在面对家人时,却有其温情的一面。
然而刘义隆的母亲胡道安却被刘裕谴责赐死,必然是犯下了让刘裕难以原谅的错误。
后世史书只字不提胡道安因何而死,知晓内情的人同样讳莫如深。
但有一点可以明确,刘裕绝不会考虑让刘义隆继承大统。
他很不待见这对母子,曾经一度将刘义隆过继给了三弟刘道规,后来二弟刘道怜诞下次子,刘裕才让刘义隆做回自己的儿子。
王昙首暗暗摇头,他年少时就有大志,父亲王死后,长兄王弘一心追随刘裕,将家产尽数分给诸弟管理,王昙首只取藏书,不理余财。
如果有的选择,他并不想辅佐没有前途的刘义隆。
建康,或者长安,才是王昙首想要去的地方。
许久,一骑绝尘而来,正是王昙首的族兄王华,二人都是东晋开国宰相王导的曾孙。
王华同样也是刘义隆的幕僚,拜徐州主簿,方才刘义隆就是派他前去打听消息。
如今王华返回,众人全都围了上去。
“王主簿,太尉迟迟不至,究竟发生了何事?”
“莫非是太尉身体有恙?”
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一点,刘裕时年五十六岁,他征战一生,硬生生是从军队底层杀了上来,在此期间不知受了多少次伤。
年轻时还撑得住,如今年纪上来了,其实身体并不好。
譬如秦琼,晚年疾病缠身,他自己也清楚原因,常与人说:我戎马一生,历经大小战斗二百余阵,屡受重伤,前前后后流的血能都有几斛多,怎么会不生病呢!
此番劳师远征,如果刘裕的身体在归途中突然垮了,其实也不足为奇。
刘义隆心里担心,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看向王华,用眼神催促他。
王华会意,笑道:“诸位不必惊慌,太尉只是收到了长安的急报,彻夜难眠,所以耽误了行程。”
有人放下了心,也有人好奇,问道:“主簿可知究竟是何消息?”
王华收起了笑容,叹道:“夏贼南侵,安西长史王修遣人传信,声称桂阳公私自去了前线。”
刘义隆脸色大变:“阿兄危矣!”
众人也终于明白了刘裕为何彻夜难眠: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有危险,这让刘裕如何睡得着觉。
如果不是因为彭城与长安距离遥远,刘裕只怕早就折返回去了。
黄昏时,刘义隆终于望见了父亲的车驾,也看到了簇拥车驾的各部精兵。
待队伍走近,刘义隆领着文武快步上前:“孩儿拜见父亲。”
“臣拜见太尉。”
刘裕略显憔悴,颔首道:“有劳诸位迎候,天色不早了,入城吧。”
他担忧刘义真的安危,实在没有兴致慰问刘义隆及其麾下文武。
刘义隆连忙退到一旁,当刘裕的车驾越过了他,刘义隆忍不住想道:如果此刻是我在前线,父亲是否也会担心?
一念及此,刘义隆暗自苦笑,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他三岁时,母亲就被赐死,因为不受父亲宠爱,一直活得谨小慎微,绝不会像二哥这样冒失。
刘裕回到豫章公府,妾室们都在府门前迎接他。
刘裕的发妻臧爱亲病逝已有十年,他们夫妻感情深厚,刘裕没有再立正妻,如今府上最尊荣的两位妇人,其一是世子刘义符之母张夫人,其二是刘义真之母孙夫人。
母凭子贵的说法,正是应在了二人身上。
当然,最受宠的并非是她们,而是刘裕从长安带回来的姚夫人。
姚夫人二八年华,出自后秦皇族,是姚兴的堂侄女。
刘裕杀光了她的亲族,按理来说,不应该把这样一个女人留在身边,但姚夫人实在太美了,饶是刘裕,也过不了这道美人关,于是将她纳为侧室。
归途中,因为宠幸姚夫人,甚至耽误了不少正事。
刘裕今日回府,张夫人与孙夫人自然见到了那位姚夫人。
孙夫人暗自庆幸:‘此女虽然年轻,但媚骨天成,果真绝色,难怪夫君为她着迷,不过,好在夫君将她带回了彭城,若是任其留在长安,吾儿必会被她的美色所惑。’
张夫人也在心底念叨:‘吾儿若归彭城,不可让他见此女。’
就连刘裕这种心志坚定的英雄人物,尚且都能为姚夫人荒废正事,又何况是刘义符、刘义真兄弟,二人的母亲可不认为他们能够把持得住。
儿子私通庶母可不是什么新鲜事。
有时候当爹的为了自己的脸面,儿子的名声,甚至不得不选择忍气吞声。
譬如高王。
刘裕不清楚二位夫人在心里嘀咕些什么,被众人迎进门后,刘裕没有向刘义真的生母孙夫人提起刘义真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