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王镇恶、沈田子等刘义真的心腹自然不受这一禁令的约束。
明光殿内,诸将齐至,就连长史王修、别驾杜骥也出席了这场军议。
刘义真不指望两个文士能有什么好的建议,把他们叫来,尤其是让杜骥旁听,主要还是为了展示信任,让他彻底融入自己的小圈子。
“诸位,我欲北渡,与夏虏决战于渭北。”
刘义真刚道出自己的计划,就遭到了沈田子的反对:“府主,渭水虽非天险,但也是一道屏障,何苦弃之。”
差不多半个月前,赫连还可以涉水而过,如今却不成了,入春以后,气候越发暖和,上游冰雪消融,此时已是春汛,夏军要想过河,要么坐船,要么搭设浮桥。
赫连勃勃可没那么多船只,搭设浮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这就给了晋军据河而守的机会。
傅弘之附和道:“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倘若作战失利,将士争相过河,必定死伤惨重,还请府主三思。”
刘义真并不恼,军议这种事情,重点在于议,众人各抒己见,如果听不得反对的声音,还开什么军议,直接一言堂好了。
杜骥此时也站了起来,拱手道:“府主若是忧心粮秣不足,下吏愿作说客,游说士族进献谷粮。”
早在军议之前,王修担心刘义真急于速战,就与杜骥说过此事。
粮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要么抢百姓的口粮,要么向士族伸手。
但刘义真既然要夺嫡,想要有个好名声,就不可能放纵军士劫掠治下的百姓,在杜骥看来,只剩下求助士族这条路。
然而刘义真坚持己见:“我欲北渡,非止粮秣不足。”
(感谢玉天轲献出的100部曲)
如今总追读有2000多了,真追也有1452,新书期成绩很好,谢谢大家的投票与支持。
第45章军议(二)
众人全都注视着刘义真,好奇除了粮草不济之外,还有什么原因值得让他冒险渡河。
刘义真没有卖关子:“诸位,如今渭北豪杰暗附于我,为我传递夏虏情报,但我军如果只是坚守渭南,不图北上,他们即使有心倒戈一击,亦不敢付诸行动。”
听刘义真这么一说,王镇恶暗暗点头,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当年桓温北伐前秦,驻军灞上,王镇恶的祖父王猛求见桓温,桓温问王猛:我奉天子之命,统率十万精兵北伐,但关中豪杰却无人到我这里来慰劳,这是什么缘故?
王猛回答:您不远千里深入北境,长安城近在咫尺,却止步灞上,关中豪杰都摸不透您的心思,所以不肯前来。
刘义真的情况与当初的桓温类似,渭北的士族豪强们虽然看好他的未来,愿意给刘义真传递消息,但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收复渭北,还是只满足于守住渭南。
毕竟,刘义真在关中复杂的局势下,哪怕只是守住了渭南,也足以证明其能力,不管能否全取雍州七郡,都可以让刘裕及其心腹满意。
如果晋军不肯北上,渭北豪杰又哪敢轻举妄动,顶多在暗地里搞点小动作,别指望他们能够跳出来,公然与赫连勃勃为敌。
刘义真只有主动渡过渭水,昭示自己收复渭北的决心,在关键时刻,渭北豪强才会倒戈,背刺赫连勃勃。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刘义真不知道赫连勃勃此番南下,是要直扑长安,还是想要实际占据渭北,对渭南徐徐图之。
不过,只要晋军过河,赫连勃勃自然也就不敢分兵占领渭北各郡。
王镇恶猜到了刘义真的作战意图,他问道:“府主是想让我军北渡,牵制夏虏,而后劝说渭北豪强出兵,袭扰敌后?”
“不错!”见有人跟上了自己的思路,刘义真很高兴,他笑道:“只待夏虏乱了阵脚,便是战机!”
一旦有豪族起事,也就意味着夏军的后勤补给以及退路将会受到威胁,这种情况下,赫连勃勃岂敢恋战。
当然,他也有可能借机伪退,引诱晋军来攻。
具体情况,还要等战机出现的时候再作分析。
王修眼见状,不由暗暗着急,他总觉得渡河迎击胡夏的风险太大,于是出言提醒:“府主,我军倾巢北上,只留弱兵守城,一旦夏虏不与我军正面交锋,选择南渡,又该如何?”
刘义真听到这话,好悬没有笑出声来。
这可不是在换家,渭北豪强并不忠于赫连勃勃,在他南渡后,刘义真能够轻易平定渭北。
而渭南士族此前捐兵献粮,已经在刘义真的身上下了重注,沉没成本摆在那里,即使夏军南渡,他们凭借坞堡的坚固,也能守上一段时间,不可能望风而降。
且不说赫连勃勃能否在刘义真回师之前攻破长安,就算打下了长安,也将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届时,渭北士族带着部曲追随刘义真南下,渭南士族也自带部曲赶来汇合,众人围困长安,而长安的存粮本就不多,城外又都是青苗。
赫连勃勃在缺粮的情况下困守孤城,又能坚持到几时。
刘义真对王修这位长史存着几分敬意,耐心解释了其中道理,而后言之凿凿:“赫连勃勃如若敢来,长安便是他的葬身之地!”
王修不能反驳,他一个长史,不通军事,就算坚持反对也没有说服力,只得以目示意王镇恶,希望对方能够出言劝阻。
王镇恶于是问道:“敢问府主,夏虏来了多少人马?”
他刚从刘回堡回来,不知道最新的情报。
刘义真回答道:“七万步骑。”
王镇恶闻言笑道:“区区七万人而已,如今我军士气高昂,又有何惧!纵使渭北豪强临阵退缩,不敢举事,我等亦能败之!”
毕竟晋军也有六万五千将士,哪怕渭北豪强坐观成败,晋夏双方的会战兵力也相差无几。
诚然,晋军之中存在飞骑军这样的新兵,但七万夏军也不可能全部都是精锐。
“说得好!”刘义真站起身道:“我意已决,明日起,遣人在寡妇渡搭设浮桥,三日后,北渡渭水。”
如今渭水高涨,适合搭设浮桥的地方不多,寡妇渡便是其中之一。
说罢,刘义真看向王镇恶:“王司马,刘回堡三万将士能否赶上?”
王镇恶正色道:“必定如期而至!”
刘义真又扫过沈田子、傅弘之、段宏:“三位可愿随我北上?”
沈田子、傅弘之此前反对过河,是认为据河坚守的胜算更大,但在听了刘义真的作战计划后,其实已经动心,至于段宏,他一言不发纯粹是因为出身异族,行事低调。
如今被刘义真问起,三人声若洪钟:“下吏誓死追随!”
刘义真微笑着点点头,又看向王修,说道:“此战,还需王长史留守长安。”
王修见事已至此,只能无奈答应:“下吏遵令。”
杜骥眼看刘义真没有给自己安排任务,于是主动请缨:“启禀府主,下吏久居关中,交游广阔,愿先往渭北,游说豪强。”
刘义真心中一喜,嘴上却道:“杜别驾不必以身犯险,只需派遣能言善辩之士,晓以大义即可。”
但杜骥并不觉得此行会有危险,他是去见渭北旧友,又不是见赫连勃勃。
“当日府主尚且以身作饵,下吏又怎会贪生怕死,还请府主成全!”
面对杜骥的坚持,刘义真面露犹豫之色,直到王修出言劝说:“杜别驾忠心难得,府主,不如就准他北上,联络渭北豪强。”
刘义真这才松口答应:“罢了,就依杜别驾所请。”
杜骥激动道:“下吏领命!”
夜色渐深,众人相继离开桂阳公府。
正门外,王镇恶率先辞行:“诸位,王某先走一步,三日后再会!”
时间紧迫,他还得搭乘马车,星夜兼程赶回刘回堡。
众人纷纷与他道别,就连沈田子也道了一句再会。
他们俩的关系目前缓和了许多。
毕竟有了共同的目标,所以暂时放下了成见。
当然,也只是暂时而已,真等刘义真坐稳了世子之位,二人恐怕还有一番争斗。
(感谢辰月盈曦献出的500部曲。)
谢谢大家的打赏、投票、追读。
第46章建康(一)
次日,即二月初四,清晨。
随着安西将军府的公文下达,一批民夫被调拨离营,前往搭设浮桥。
刘义真起得很早,为杜骥送行。
走出长安北面三门里边居中的厨城门,刘义真终于止步。
杜骥深深一礼,拜别刘义真:“下吏暂且离去,还请府主静候佳音。”
刘义真颇为不舍,握着他的手叮嘱道:“别驾此行,务必小心谨慎,纵使游说不成,也当平安归来。”
杜骥心中感动不已,连忙答应下来。
他这一趟去渭北,并非独行,刘义真派了二十名亲卫随行,免得他半路让人抓了做奴隶。
二人约定了举事时间,望着杜骥一行人走远,刘义真心道:杜别驾,你可要替我把事情办成呀。
别看刘义真嘴上说得满不在乎,但他对杜骥北上可是寄予了厚望,或者说,对渭北豪强寄予了厚望。
事实上,垂涎关中的不仅胡夏一家,或者说,北方各大政权都不愿意看到刘义真平定关中。
譬如北凉的河西王沮渠蒙逊。
刘裕北伐后秦之前,北凉与东晋交好,沮渠蒙逊就曾上表:臣闻车骑将军刘裕欲清中原,愿为右翼,驱逐戎虏。
看上去,一副忠心耿耿,心向正朔的模样。
但是等到刘裕真的攻灭后秦以后,沮渠蒙逊的态度可就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他听说此事时,正赶上门下校郎刘祥进宫奏事。
当天刘祥穿了件漂亮衣服,沮渠蒙逊勃然大怒:你听说刘裕入关,还敢穿的这么漂亮。
并以此为由,把刘祥斩了。
说到底,陇右的三大势力西秦、北凉、西凉宁愿看到赫连勃勃夺取长安,也不希望刘裕占据关中。
往后打不过胡夏,可以投降,说不准赫连勃勃还会放他们一条生路。
至于刘裕
去年后秦灭亡,宗室一分为三,投降北魏与西秦的全都活了下来,唯独投降刘裕的,除了女眷,没被留下一个活口。
有了姚泓以及随他出降的宗室子弟百余人被杀作为前车之鉴,谁还敢投降刘裕。
所以,没有人愿意看到刘裕的实力进一步膨胀。
刘义真与赫连勃勃之间的战斗,不能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如果两败俱伤,北魏、西秦、北凉等各方势力自会蜂拥而上,将他逐出关中。
同时,刘义真的存粮无法坚持太久,因此,他必须渡河,必须让渭北豪强在关键时刻倒戈一击。
就在刘义真为接下来的大战做着准备的同时,司马德文、丁一行人也来到了五马渡。
五马渡因西晋末年琅琊王司马睿、西阳王司马、南顿王司马宗、汝南王司马佑、彭城王司马渡江至此而得名,就在建康城外。
二人虽是同行,但丁却把司马德文当瘟神,离得远远的,一路上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他是刘裕的内直督护,最忌讳的就是与宗王有来往。
尤其是司马德文的身份特殊。
他这位琅琊王可不是一般的宗王,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就是顶着琅琊王的身份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