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一艘客船夜泊襄阳城外的渡口。
襄阳,原属荆州,衣冠南渡后,东晋在此设立侨雍州,用以安置关中侨民。
后将军赵伦之坐镇襄阳,即为雍州刺史。
不过,在刘裕收复长安以后,东晋从此便有了两个雍州。
由于都城建康在下游,考虑到必须削弱荆州的目的,刘裕也不可能将襄阳重新并入荆州。
但一时又没有新的安排,所以时人便暂时称呼长安所在为北雍州,襄阳所在为南雍州,以此区分。
一名顶着狐皮帽子的中年男人随着人流走下船,感慨道:“可算到了。”
他叫沈庆之,自吴兴郡武康县(浙江德清)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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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沈庆之
沈庆之此行有两个目的,一是为了探亲,他的兄长沈敞之是赵伦之幕府的一名参军,兄弟不相见已有多年。
另一个目的,便是想要在襄阳谋个前程。
沈庆之年少时曾跟随宗族抵御孙恩、卢循的乱军,以勇武闻名,但在孙恩、卢循之乱被彻底平定后,沈庆之选择了留在家乡耕作,以勤苦立身。
眼见自己都三十二岁了,仍然一事无成,沈庆之终于坐不住了,辞别妻儿,独自来了南雍州。
“弘先!”
尽管夜晚视线不好,但借着渡口的火光,沈敞之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兄弟头顶的狐皮帽子。
原来,沈庆之患有头风病,脑袋受不得风寒,所以常年戴着帽子。
虽说阔别多年,沈庆之却不会忘了兄长的声音,他惊喜地循声望去,灯火阑珊处,不是沈敞之又能是谁。
“阿兄!”
兄弟二人激动相拥,时隔七年再见面,自然有千言万语想要说,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们相互打量着,对比记忆中与如今的变化,许久,沈敞之感慨道:“阿弟可算想通了,如此本领,岂可埋没于山林。”
沈敞之在赵伦之的幕府许多年,也算见过些世面,沈田子、傅弘之就曾在赵伦之的帐下听用,沈敞之与二人有过接触,在他看来,论及才能,自家兄弟绝不在沈、傅之下。
“此番,却要劳烦阿兄举荐。”
沈家兄弟出自吴兴沈氏,与沈田子是同族,但他们这一支在宗族内没什么地位,父祖皆名位不显。
沈庆之如今年过三旬,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可活,当然不愿意在江东做个小吏。
要想有个高起点,就得背井离乡,让兄长将自己举荐给后将军赵伦之。
这位可是刘裕的亲舅舅。
在古代,舅甥是比叔侄更亲密的关系,甚至对很多人来说,舅舅比亲兄弟更可信。
如果舅舅与母亲是同胞兄妹、姐弟,那么舅甥之间,必定存在血缘关系,且没有利益纠纷。
通常情况下,舅舅不可能抢占外甥的家产,外甥也不可能觊觎舅舅的家产,哪怕双方有一家绝户,也自有父系宗族把遗产收回去,或者找个小孩过继,合法的继承遗产。
而叔侄、兄弟之间,有极小的概率并不具有血缘关系,且存在财产继承关系。
所以古人才说娘亲舅大。
沈庆之同样对自己的才能满怀信心,他坚信,只要兄长将他引荐给赵伦之,他就一定能够引起对方的重视,从此扶摇直上。
然而,沈敞之却摇头道:“起初,我也是计划向后将军举荐阿弟,但关中有事,如今情况不同了。”
沈庆之自江东而来,刚刚下船,当然听得一头雾水,连忙问道:“究竟是何事?”
“先上马车,我让人在驿舍准备了酒菜,我们上车再说。”
襄阳在夜里关了城门,沈敞之只是一名参军,不像刘义真有那么大的权力,可以在夜里把马晟等人放出城,沈敞之肯定叫不开襄阳城门,只能在城外的驿舍住宿。
兄弟二人坐上马车,事关自己的前程,沈庆之一再催促,沈敞之这才笑道:“此前长安有快马前来报信,寡妇渡大捷,桂阳公俘斩一万五千余,有心腹南下办差,顺道替将士们运输财货,桂阳公请后将军调兵接应,后将军许之,已经遣人北上。”
“当真?!”沈庆之不敢置信,他虽然久在江东老家,但刘裕几个儿子的年龄,沈庆之还是知道的,所以推测道:“莫非是王镇恶、沈田子等人的功劳?”
“初闻此事,我也如阿弟一般,实在难以相信,但此战确实是桂阳公亲赴前线,一手筹划。”
沈庆之也知道沈敞之的意图:“阿兄是想让我北上?”
“不错。”沈敞之点点头:“我与沈田子颇有交情,又是同族,阿弟可去投奔他,待他知晓阿弟的才能,必会将你举荐给桂阳公。”
沈庆之微微颔首,襄阳所在的南雍州虽有诸蛮为祸,但也算是后方,真要立功,立大功,还是得上前线,关中确实是一个能够让人大展拳脚的地方。
哪知,沈敞之又压低了声音道:“太尉素爱桂阳公,世子暗弱,未尝没有易储的可能。”
他是赵伦之的亲信,知道刘裕的家事也不足为奇。
沈庆之闻言,反倒犹豫了起来,如果刘义真威胁不到储君之位,他前往投奔,也只是单纯在替刘家效力。
可一旦掺和进了夺嫡,事情可就复杂了。
沈庆之没什么野心,就想着建功立业,他不愿意冒这种风险。
直到沈敞之与他详细说起了寡妇渡大捷的前因后果,听说了刘义真的事迹,沈庆之终于动了心,他对刘义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阿兄,还请为我准备马匹,明日一早,弟即启程,往长安一行,如果桂阳公可堪辅佐,我自当竭力侍奉,倘若名不副实,弟也只能从长计议。”
沈庆之不想太快做决定,打算先去长安观察一下。
沈敞之笑道:“骏马、干粮,为兄早已备好。”
说罢,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交到沈庆之的手上:“阿弟若是愿意留在关中为桂阳公效力,可将此信交予沈田子。”
沈庆之小心地收好了信,兄弟二人行至驿舍,用过酒肉后,抵足同榻,叙起了私情。
次日,清晨。
沈敞之将沈庆之送出驿舍,又是一番叮咛,让他路上小心。
眼看着沈庆之骑马远去,直到望不见背影了,沈敞之这才依依不舍地收回目光,坐上马车回襄阳。
就在沈庆之北上之际,远在长安的刘义真也在等待着渭北再度来人。
他现在只知道赫连勃勃已经带着七万步骑南下,但不清楚夏军究竟会走哪条路,每日行军多少里,何时能到渭水北岸,又会选在哪一段渡河。
而这些事情,便需要渭北士族替他传递消息。
刘义真再通过交叉验证,予以确认。
当然,该做的战争准备在确认赫连勃勃南下之后,就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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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在下午六点
第44章军议(一)
如今已是二月,往常这个时节,正是农忙的时候。
但去年年底多了一个闰月,所以关中地区的春耕早在正月就已经结束了。
安西将军府得以大肆征发民夫,而不用担心影响生产。
曹操在给《孙子兵法》做注释时就曾写到,每十名步兵就得配备三名后勤人员,每十名骑兵则需要配备五名后勤人员。
刘义真麾下有六万五千将士,其中,沈田子有三千五百名步卒,一千五百名骑卒,需要民夫一千八百人。
傅弘之与他相当,也是三千五百名步卒、一千五百名骑卒的配置,同样需要民夫一千八百人。
王镇恶有三万步骑,其中步卒二万,骑卒一万,需要民夫一万一千人。
飞骑军五千人皆为骑卒,需要民夫二千五百人。
至于段宏的义从军二万将士,其中步卒一万七,骑卒三千,需要民夫六千六百人。
也就是说,刘义真在战时,至少需要征发二万三千七百人给士兵们洗衣、做饭、喂马,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至于运粮的民夫则另算。
所以说,《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
好在如今是农闲,又有一条渭河可以走水路运粮。
此战,刘义真总计征发四万民夫,加上参战的将士,说一句十万大军并不为过。
长安城外,又起了一座大营,被沈田子、傅弘之、段宏的营寨拱卫,用以安置渭南各郡、各县的民夫。
又一次清点完存粮,王修找到刘义真,苦着脸道:“府主,我军存粮恐怕支应不了太久。”
此前他和刘义真说,如果赫连勃勃迟迟不来,军府的存粮难以支撑数月,但这并非战时情况。
刘义真对此心知肚明,自己现有的粮草确实撑不了太久,虽然刘裕已经收到了他索要钱粮的家书,但要把这批钱粮转运到关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黄河是东晋与北魏的交界,李德彰走水路报捷还行,要想通过黄河往关中转运钱粮,那完全是不把北岸的魏军当人看。
所以刘义真才会安排刘乞经由武关南下。
“长史放心,我当速胜。”刘义真信誓旦旦道。
然而王修脸色大变:“下吏虽然不通军务,但也听说过急胜为下的说法,还请府主切勿急躁。”
‘急胜为下’出自《尉缭子》的《兵教下》篇,强调在战争中不可急于追求胜利,认为急于求胜会导致战略失误,将帅应该注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刘义真摇头道:“长史放心,赫连勃勃名声在外,我又怎会轻敌,只是我军难以与其持久消耗,我当主动创造战机,而非一味固守,等着赫连勃勃渡河。”
他当然明白急胜为下的道理,但刘义真也有苦衷,安定距离长安有上千里的距离,且不说山路难行,就算夏军日行五十里,也需要走上二十多天。
刘义真认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赫连勃勃应该是不敢让骑兵先行了,肯定是步骑并进。
如果让他在渭南等上二十多天,而赫连勃勃又不急于渡河,自己岂不是要被他耗死。
倒不如趁着夏军还没有南下,率先渡过渭水,伺机与赫连勃勃决战。
否则,夏军一旦抵达渭水北岸,晋军再想渡河可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王修听明白了刘义真的意思,他更担心了,赶忙提醒道:“府主,此事还需要与王司马商议。”
“理当如此。”刘义真确实有了一个初步的作战计划,但一人计短,三人计长,他不仅会询问王镇恶的意见,也会找沈田子、傅弘之、段宏等人商议。
王修闻言,才算放下了心。
他就怕刘义真被之前的胜利冲昏了头脑,自恃聪明才智,听不进将吏们的意见。
两天后,即二月初三,渭北各家纷纷送来消息,确定了赫连勃勃的行军路线,夏军七万步骑沿着泾河南下,如今还没有出岭北。
所谓岭北,即陇山以东,桥山以西,关中西北部的大片高原山地,连通秦凉、朔方与关中,一直以来都是各方势力争夺的焦点。
后秦开国皇帝姚苌即位后,便制定了先取岭北,再图关中的战略。
赫连勃勃叛秦以后,后秦便是倚仗岭北地势之险,抵御胡夏的入侵,直至后秦灭亡,赫连勃勃全取岭北,致使渭北再无屏障。
于刘义真而言,如果不能收回岭北,他就不能算是安定了关中。
当天夜里,王镇恶被紧急召回长安。
如今长安已被封锁,许进不许出,当然,此举只是为了防范细作传递城中情报,胡夏使团在城内遇袭一事,至今都被刘义真封锁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