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赫连出来,叱干罗引迎了上去:“殿下,马晟派了亲随送信过来。”
赫连双目一亮,他知道,这必是刘义真的回复。
情急之下,正欲火速赶回营帐,刚走几步,却被叱干罗引拽住衣袖。
叱干罗引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赫连会意,自己刚才表现得太急切了,于是放缓了步子,不慌不忙地走着。
回到营帐,马宪恭候已久,他递上刘义真的亲笔信,而后被带去帐外候着。
赫连看罢,又把这份信交给了叱干罗引。
待叱干罗引阅后,将信烧成了灰烬,赫连才问道:“刘义真索要岭北,丈人,孤是否应该答应他?”
“殿下,刘义真早晚是要回到南方争夺世子之位,岭北乃关中门户,不取岭北,刘义真如何能够安心,倘若殿下无意南下,依老臣之见,不如就给他罢。”叱干罗引劝说道。
赫连一听到刘义真要回去争夺世子之位,便对刘义符起了共情,恼道:“他们为何不能安分守己,非得觊觎兄长的位置!”
那句他们,自然也包括了赫连伦。
叱干罗引闭口不言,他还能怎么回答,难道说兄长暗弱,所以生出了非分之想。
好在赫连只是抱怨了一句,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他考虑起了岭北的取舍。
岭北既是关中的门户,也是朔方进攻关中的桥头堡。
正如叱干罗引所言,如果没有南下的想法,倒不如放弃岭北,免得与刘义真再起刀兵。
如今的赫连,也确实没有了与刘义真争雄的心思,那家伙就是个妖孽,小小年纪,心性、手段便如此了得,真要跟他对上,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会着了刘义真的道。
就像今天,仅用二十五匹布,便险些动摇胡夏军心,这种法子,赫连想破脑袋都不会想到。
他是真的有点怕刘义真了。
但赫连嘴上不能露怯,不会承认自己害怕刘义真。
他笑道:“刘裕曾经派遣使者,向姚兴索要淮北十二郡,姚兴尚且成人之美,如今刘义真所求不过岭北,孤又何必吝啬。”
只不过,割让岭北得有一个合适的理由,才能对国内有个交代。
赫连想到了自己因为手头没有兵,而遭到赫连勃勃的肆意羞辱,他当即给刘义真回了一封信,将在战后以岭北之地,与刘义真交换俘虏。
而这,也是他替刘义真做事的条件。
赫连想当胡夏天王,必须要有兵,否则压服不了国内的反对势力。
赫连勃勃战败后,光靠赫连自己收拢的溃兵还不够,还需要得到那些被刘义真抓获的俘虏。
其实他们能够达成合作,除了赫连勃勃带给二人的压力以外,另外一个原因也是刘义真碍于钱粮不足,以及北魏在河东的威胁,暂时无力远征朔方,灭亡不了胡夏的社稷。
马宪得了赫连的回信,深夜出营,于后半夜把回信交到了刘义真的手上。
刘义真看罢回信,没有过多的犹豫,便答应了赫连的要求。
在自己暂时无力远征胡夏本土,而且注定短时间内无法回到关中的情况下,自然不能过度削弱胡夏,免得让北魏白捡了这个便宜,轻松占据朔方。
刘义真留马宪休息一宿,明天再走,免得来往太快,引人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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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渭北举事
二月十五日,距离渭北士族举事还有两天。
在马宪代为联络之下,刘义真与赫连达成了合作共识。
刘义真答应了赫连的事情,就不可能反悔,他正给自己打造守诺重信的人设。
鉴于苻坚对敌国宗室的妇人之仁,刘裕矫枉过正,对于向他投降的敌国宗室,一律不加区别,屠戮殆尽,这给刘家统一天下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刘义真如今得个守诺重信的名声,也许将来能够减少许多阻力。
而且,作为穿越者,他爱惜羽毛,很在意后人对自己的评价。
这不是缺点,至少这样的统治者不会横征暴敛,残虐百姓,以供自己享乐。
马晟是在黄昏时回到的马家坞堡。
他离开的时候,扶风马氏已经同意了举事,再回来时,族中却有了反对的声音。
这并不稀奇,常言道:慷慨捐躯易,从容就义难。
人在头脑发热,一时冲动之下做出决定时,往往不会过多的考虑后果,可在冷静下来后,就会畏缩,心生退意。
扶风马氏现在就是这种情况,当日被杜骥以重振家声的诱惑说动,但时日一长,又担心刘义真此战不能得胜。
晋军败了,刘义真拍拍屁股,可以退回渭南,或者撤离关中,留下他们在渭北独自承受赫连勃勃的怒火。
越想越怕,越怕越想。
直至马晟带回了赫连暗通晋军的消息。
就连胡夏太子都当了带投大哥,赫连勃勃凭什么赢,扶风马氏又有什么好害怕的。
窦明、班峻等人回到宗族,也把这一消息带了回去。
如今,渭北士族全都坚定了信念,再也没有一丁点的犹豫与退缩,都在期盼着举事的日子。
赫连勃勃对此一无所知,还以为刘义真就像热锅上的蚂蚁,盼着他出营决战。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这一天,二月十七日。
刘义真不再以斥候战练兵,而是尽遣各部精锐斥候,加入到同夏军斥候的厮杀。
有了这股生力军的参战,夏军斥候压力倍增,赫连勃勃不得不增派斥候,并将注意力完全放在了晋军身上。
当天,扶风窦氏、马氏、班氏、法氏、苏氏,北地傅氏、冯翊鱼氏等七家,相约举事。
七家士族还需分兵守卫自家坞堡,因此出动的部曲并不多,而且冯翊鱼氏因为距离战场较远,只是占据了冯翊郡城,改旗易帜,其余六家合计不过八千。
他们打着为赫连勃勃输送钱粮的旗号,向着泾水进发,只是粮车上装载的多为甲仗,抵达泾水两岸后,却不南下,转而向北,截杀夏军粮队,奔袭新平。
新平郡位于岭北南缘,也是夏军的退路之一,赫连勃勃留下了三千将士守卫此地。
渭北士族缺少攻城器械,然而夏军毫无防备,而且新平郡虽然没有知名的士族,但当地有实力的豪强并不少。
新平豪强见渭北大族齐齐倒戈,竟也争相跟随,里应外合之下,轻松占据新平郡,杀尽三千夏军,断了赫连勃勃来时的路。
二月十九日,胡夏粮队已经失期了一天,尽管军中尚有余粮,但这一变故还是引得赫连勃勃不安。
他治军素来残暴,杀人从不手软,粮队不可能无缘无故失期,定是半道上遇了事情,却偏偏没有遣人先行报信,可见凶多吉少。
赫连勃勃早已派遣了哨骑北上打探消息,直到夜里,他也终于得知了渭北士族反水的噩耗。
军议上,赫连勃勃指着赫连的鼻子,当众怒骂:“孽障!寡人让你抚慰渭北士人!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寡人又怎么放心把江山社稷交到你的手上!”
竟是一点面子也不给赫连留。
而且,这是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表态,认为太子不足以继承大统。
赫连怒极攻心,辩驳道:“这必是刘义真诱以重利,与儿臣何干!况且,当日可是天王将他们放了回去,倘若强留为质,各家投鼠忌器,不一定会有今日之事,如今天王反倒责怪儿臣,儿臣不服!”
他清楚,此举可能会是火上浇油,让赫连勃勃更加愤怒,但赫连必须反驳,如果真的坐实了是自己的过错,赫连勃勃指不定就会顺势废黜自己。
但现在赫连把话挑明了,赫连勃勃也许会从重责罚,但不可能以此为由将他废黜。
毕竟,确实是赫连勃勃做主,把渭北士人放出了军营。
果然,赫连勃勃盛怒不已:“孽障!竟敢顶撞寡人,来人!将这孽障拖出帐外,重责五十军棍!”
行刑的人不敢下死手,赫连挨了五十军棍,还能勉强走路。
但赫连勃勃确实不再拿渭北士族反水一事向赫连发难,甚至就连赫连挨打的原因,也只是顶撞了他。
赫连暗暗松了口气,他早就知道渭北士族暗通刘义真,但也以为只是士族首鼠两端,没想到这些人竟敢公然反叛。
又不禁猜测,是不是自己的行为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否则他们哪有这么大的胆子。
一念及此,赫连不仅没有一丝悔意,反倒暗暗自得。
他看向自己的父亲,心道:老贼,我看你死不死!
赫连勃勃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赫连的身上了。
他如今骑虎难下,面临着一个艰难抉择:究竟是战,还是走。
理智告诉他,应该走。
回安定的道路不止一条,新平被袭占,对赫连勃勃的退路影响并不大。
重要的是渭北士族倒戈,让他的后勤补给受到威胁,赫连勃勃已经不可能再和刘义真打消耗战。
但赫连勃勃不是一个理智的人。
当年安定军民反叛,他就不曾退走,执意与五万秦军在马鞍坂(甘肃泾川西北)交战,为姚绍所败。
不过,那一战虽然败了,夏军的损失并不大,秦军一路追到朝那(宁夏朝那),都没能赶上北遁的夏军。
赫连勃勃自然没有吸取教训。
以赫连勃勃的性格来说,他也接受不了自己兴师动众,但在面对刘义真时,却无功而返的结局。
真要灰溜溜地走了,败给一个小儿,天下人又该如何看他。
尽管有很多心腹劝说赫连勃勃退兵,但他还是力排众议道:“寡人心意已决,必须要与义真小儿一战!”
今天没有了,明天三章。
第64章卖父求荣
赫连勃勃做了决定,大臣们不敢违背,当即讨论起了应该如何与晋军交战。
大将军赫连力俟提献策道:“天王,刘义真必定知晓了我军的窘境,臣以为不妨假装撤军,刘义真年轻气盛,定然追击,我军可于半道设伏,必可破敌。”
赫连力俟提不仅是胡夏的大将军,同时也是赫连勃勃的兄长,封魏公。
然而,赫连勃勃对赫连力俟提的计策嗤之以鼻。
刘义真决心收复岭北,这件事情,他的亲信知道,赫连也知道,但是赫连勃勃并不知道。
自始至终,在赫连勃勃的认知里,刘义真北上只是为了与自己争夺渭北。
岭北地势险要,他不认为刘义真胆敢觊觎。
既然刘义真的目标是收取渭北,如果夏军主动撤军,他能够轻易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就绝不会冒险追击。
即使追击,可能也只是做做样子,远远跟在后头,将人礼送出境,美其名曰:驱逐。
如果刘义真不上当,这伪退也就成了真退。
赫连勃勃解释了其中道理,说道:“义真小儿志在世子之位,能够收取渭北已是大功,又怎会画蛇添足。”
众人无不颔首,唯有赫连与叱干罗引心中暗笑,区区一个渭北,如何能满足刘义真的胃口。
赫连勃勃否决了假装撤军的提议,又不想与刘义真正面会战。
这种正面会战就算赢了,大概率也是惨胜。
所以,还是只能打伏击。
赫连勃勃沉吟道:“此战,需以诈败诱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