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华附和道:“不错,你与刘家是姻亲,年纪轻轻就高居四品游击将军,切莫辜负这份信任,自毁前程。”
王恢心中暗笑,他正愁族议时,自己势单力孤,想不到王华、王昙首就先来劝说自己了。
“二位叔父所言有理,族议之时,我当与他们分析利弊,压下族内的反对之声。”王恢毫不犹豫。
王华是王导第六子王荟的孙儿,王昙首是王导第三子王洽的孙儿。
二人是王导的曾孙,王恢则是王导的玄孙,差了一辈,所以称为叔父。
王华、王昙首见王恢轻易被自己劝服,都是大喜,连忙表态:“我等愿助族长一臂之力。”
话音刚落,就有下吏通传,说是褚淡之在外边求见。
“快请。”
待褚淡之进门,王恢、王华、王昙首起身相迎。
四人相互见礼后,当褚淡之提及度田收租制,见他颇有怨言,王恢打断道:“褚侍中的来意,下官已经明了。”
说着,王恢指向王华、王昙首,道:“实不相瞒,今日二位叔父登门,也是为了此事。”
褚淡之好奇道:“不知始兴公意下如何?”
王恢直言:“琅琊王氏不愿因此与令君交恶。”
褚淡之大感失望,王恢不是谢瞻,他的表态,几乎可以代表琅琊王氏的态度。
如果王家不出头,谢家也肯定会袖手旁观。
尽管凭借淝水之战带来的巨大名望,陈郡谢氏得以迅速崛起,与琅琊王氏并列,可辉煌过后,谢家很快就走上了下坡路。
一方面是谢安爱惜羽毛,他急流勇退,主动跑去广陵避祸,哪怕后来回了建康养病,也再无法染指军政大权。
另一方面则是在谢玄、谢琰之后,谢家第三代没有出众的人物。
直到刘裕与谢景仁相交,又重用谢家第四代的谢晦,才算有所起色。
但论及底蕴,陈郡谢氏依旧远不如琅琊王氏。
褚淡之走出王恢的官署,暗叹: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都要置身事外,现如今,又有谁能劝阻令君。
当夜,刘乞奉刘义真之命,将法诚和尚带回了宋公府。
“化外之人拜见令君。”
“无需多礼,请入座。”
“谢令君。”
待法诚入座,刘义真直入主题:“如今河西究竟是何形势?”
此前司马德文问刘义真是否了解河西的形势,他说略有耳闻,并非过谦之词。
由于有北凉阻绝消息,刘义真其实并不了解西凉的具体情况,只知道三年后,沮渠蒙逊将会吞并西凉。
法诚清楚刘义真是要听真话,也知道了是对方出面,才促使天子为李歆赐下锡命,自然不会像是在朝会上一样,净说些空话。
“去岁,沮渠蒙逊趁着酒泉公(李歆)继位不久,发兵来攻,酒泉公提兵三万,与蒙逊战于解支涧(甘肃高台西南),大胜,追奔百余里,俘斩七千级,蒙逊筑建康城(甘肃高台西南二十里),置戍而还。”
法诚又怕刘义真搞混了地名,解释道:“此建康,非大晋都城,乃是西平忠成公所置建康郡的治所。”
西平忠成公,即前凉世祖文王张骏,他被东晋册封为西平公,死后追赠谥号忠成。
刘义真点点头,又有些不解:“既然蒙逊溃败,酒泉公追奔百余里,为何蒙逊还能筑建康,置戍而还。”
凉州的建康位于解支涧西北,没道理沮渠蒙逊打了败仗,后遁百余里,战线反而前移了。
法诚听后,叹息道:“酒泉公虽然得胜,然北山鲜卑又有异动,不得不仓促回师,蒙逊方能收拾残兵败将,占据建康郡。”
刘义真解了心中的疑惑,又问“北山鲜卑?”
“他们是河西鲜卑的一支,因牧居在张掖郡的北山而得名。”
刘义真听罢,疑惑道:“河西究竟有多少鲜卑部落?”
法诚只道:“难以计数。”
河西有着广袤的草场,西汉时,霍去病夺取河西走廊,致使匈奴由盛转衰。
魏晋时期,以秃发鲜卑为首的鲜卑各部由漠北南迁,进入河西,也就发展成了如今的河西鲜卑。
大小部落究竟有多少,法诚一时也说不清楚。
刘义真感慨道:“当真是错综复杂。”
说着,刘义真又问:“酒泉公才德如何?”
法诚犹豫许久,才如实道:“酒泉公有将才,然而喜好奢靡,继位后,屡屡大兴土木,早晚穷尽国力,倘若令君不能救援,势必难以长久。”
刘义真暗暗颔首,他们刘家父子占据了这么大的疆土,都不敢放纵自己内心的欲望,西凉连个凉州都占不全,李歆竟也敢大兴土木。
他没有回答自己是否会向西凉提供实际帮助,转而问道:“酒泉公如此行事,难道无人劝阻?”
“凉州诸姓,岂无远见卓识之辈,敦煌宋繇,辅佐先主开创基业,先祖逝世以后,命宋繇辅佐酒泉公,总掌军政,宋繇屡屡进言,奈何酒泉公不纳忠言。”
看着法诚叹息的模样,刘义真也能感受到对方内心的无奈,也有些庆幸,自己身为权臣之子,是那个拿主意的人。
否则,真要遇上个不听劝的主,真能活活把人气出病来。
譬如项羽与范增。
一整晚,刘义真都在与法诚交谈,通过他,来详细了解西北三国。
3700,还差6300。
第105章关中均田事
北凉,原是由后凉大臣段业开创,沮渠蒙逊诬陷堂兄沮渠男成谋反,待段业斩杀沮渠男成,沮渠蒙逊以此为借口,攻杀段业,篡夺了北凉的基业。
九月时,沮渠蒙逊进攻西凉,李歆不敢出战,蒙逊之所以抢收了庄稼后,急于退兵,是因为西秦有事发生。
西秦,上郢(甘肃天水)。
秦州牧,征东大将军姚艾立于城池东墙,遥目远方,仿佛看到了长安。
他本是后秦宗室大臣,任秦州刺史,刘裕攻灭后秦,在长安大肆屠戮后秦宗室,姚艾只得举后秦西陲之地,降于乞伏炽磐。
“可恶,如今刘义真都已离开了关中,炽磐为何还是不敢出兵。”姚艾愤恨不已。
他与刘裕有着血海深仇,当初听说刘裕班师,就曾请求发兵进攻关中,但乞伏炽磐不加理会,致使二人生出嫌隙。
后来刘义真全取雍州七郡,乞伏炽磐往边境陈兵,姚艾还高兴了一阵子,哪知乞伏炽磐只是防备刘义真西进,并没有东出的打算,这让姚艾好生失望。
待刘义真南下以后,乞伏炽磐撤走了此前集结在边境的重兵,姚艾也算彻底看明白了,依附于乞伏炽磐,永远没有报仇的机会。
“大丈夫不能报宗族覆灭之仇,与朽木腐草何异!”姚艾狠狠拍着城墙,咬牙切齿道。
他早已遣使往北凉,决定举上郢等地,改旗易帜,转投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也正是因此而班师。
算一算时间,也应该得到回复了。
当夜,果真有一骑北来,带来了沮渠蒙逊的回信。
回信很简单,沮渠蒙逊告诉姚艾,自己必定会南下接应。
刘义真在时,沮渠蒙逊愿意与乞伏炽磐交好,如今共同的敌人离开了,姚艾提出举后秦的西陲旧地而降,沮渠蒙逊又怎会拒之门外。
次日,姚艾让人召集麾下部将,与他们说道:“乞伏炽磐并无大志,久在秦国,我们注定回不去关中,我欲转投沮渠蒙逊,诸位可愿相随。”
部将们闻言,无不表示赞成。
姚艾为之大喜,随即准备举事。
但这些部将们离开了他的府邸,又偷偷聚在了一起。
为首之人正是姚艾的叔父姚俊,他对众人道:“秦王宽仁有雅量,我们本可在这片土地安生,为何还要转投沮渠蒙逊。”
他的话引得众人争相附和。
“不错,我听说沮渠蒙逊滥杀大臣,岂能弃明主而奉暴君!”
“大将军声称秦主没有东出的志向,但沮渠蒙逊的实力尚且不如秦主,又如何是晋人的对手。”
“沮渠蒙逊志在西进,吞并李氏,如今为了回去关中而投靠他,简直是南辕北辙!”
“这是乱命,我们不能遵从!”
“没错!”
众人七嘴八舌,决定推举姚俊为主,一起驱逐姚艾。
姚艾听说消息,惊恐不已,心知大势已去,慌忙出奔北凉。
乞伏炽磐得知此事,为之大悦,征俊为侍中、中书监、征南将军,封陇西公,邑一千户,姚俊于是入朝。
自此,后秦姚氏最后一支保持独立性的力量不复存在。
而姚艾出奔,也标志着西秦与北凉的关系再度恶化。
东晋建立之初,陈郡谢氏于建康营居落籍,但他们来得晚了,建康周边的田庄早已被瓜分一空,谢氏在城外占不到田庄。
咸和三年(328年),谢奕出任会稽郡剡县(浙江绍兴嵊州)县令,带着诸弟南下会稽郡,其中就包括了当时年仅八岁的谢安。
陈郡谢氏开始了在会稽郡的经营。
会稽郡,便是陈郡谢氏的根基所在。
然而,会稽属三吴地区,孙恩领导五斗米道起义时,三吴便是重灾区,陈郡谢氏首当其冲,因此元气大伤,整个第三代找不到出众的人物,也许就与孙恩之乱有关。
好在时间能够抹平伤痕,如今的会稽郡也渐渐恢复了元气。
东晋末年,气候正处于寒冷期。
义熙十四年(418年),十月十七,上虞县(浙江绍兴上虞区)降下了第一场雪。
当然,这也是去年闰了一个月的关系,要按照往年来算,如今应该是隆冬了。
谢恂、谢绮兄妹踏雪出门。
为父守丧,也不是说必须足不出户。
谢恂边走边问:“此前族兄将你接去彭城,与刘义真相见,感觉此人如何?”
谢绮听兄长提起刘义真,脸颊微红,她轻声道:“才貌都是极好的,也是个温和的性子。”
“也就只有你觉着他性子温和。”谢恂苦笑。
谢绮不解地看向他:“阿兄为何如此说?”
“刘义真甫至建康,便急于内禅,如今更是恢复了度田收租的旧制,四处派遣心腹在江南度田,士人敢怒不敢言。”
九月末,刘裕派遣信使往建康,同意了刘义真改革田税的想法。
当刘义真正式上奏请复度田收租制后,因为王恢在王华、王昙首等人的支持下,压住了宗族内部的不同意见,其余士族见琅琊王氏不肯出头,只得默认。
度田收租制得以重新推出,既是要度田收租,自然要清楚田地的归属,刘义真将此事交由中庶子张邵负责,重新度量各地的田亩。
谢绮听了兄长的话,笑道:“刘令君免去通租宿债,改革田税,这可都是爱民的举措,不过是让多占田地的人多缴些赋税,有什么好抱怨的。”
谢恂闻言,忍不住道:“你可知道因为刘义真的一道政令,我们陈郡谢氏要比往年多缴纳多少赋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