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营寨已经建设完毕,将士们还在生火造饭。
刘乞怒气冲冲地来到刘义真的营帐,不忿道:“将军,将士们一路走来,多有非议,此事有损将军声誉,还请将军准我捉拿几人,严厉处置。”
刘义真不知道他是真生气,还是装样子给自己看,以表忠心,但作为一名接受过文明熏陶的现代人,最起码的共情能力还是有的,换作是他自己,也会有怨言。
“防人之口,甚于防川,罢了,倘若夏贼果来,将士们必能理解我的良苦用心。”
当然,如果刘义真的判断有误,此番劳师动众,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定会遭人耻笑。
刘乞见状,也不再嚷嚷着要杀鸡儆猴。
刘义真问他:“往长安通报行程的人走了吗?”
“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
“嗯。”刘义真微微颔首。
派人通报行程,明面上的目的是要留守众人做好迎接的准备,让他们知晓刘义真具体何时入城,实则是通过潜伏在长安的奸细,把消息泄露给赫连。
毕竟刘义真只是封锁了长安以西的道路,长安以东,仍是畅通无阻。
自刘义真、王修相继离开长安以后,雍州别驾韦华就时常出入安西将军府,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专程就是为了探听前线消息,美其名曰是关心刘义真的安危。
尽管后秦降臣们不受重用,只有虚职,没有实权,但也不可能什么都瞒着他们,真要这样做,岂不明摆着防他们跟防贼一样,彻底把关中士族推向胡夏。
一些没有特别标注为机密的信息,留守的军府将吏还是会分享给韦华,其中就包括了刘义真的行程。
韦华得知刘义真今日行军四十里,明日再走四十里,将于后日正午入城,随即密遣心腹向胡夏通报消息。
回到府邸,韦华唤来其子韦玄,问道:“义真小儿后日将至,若遭夏人截杀,晋军必败,玄儿,可想好了是要跟随晋军撤离长安,还是留在关中当个胡臣。”
韦玄毫不犹豫:“与其南渡,受江东士族排挤,倒不如留在长安侍奉父亲。”
自东晋建国以来,阶级壁垒严重,永嘉年间南渡的北方士族,如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早已晋升为顶级门阀,而晚渡的北方士族则受到打压,甚至沦为寒门。
京兆韦氏虽然是雍州名门,但韦华这一支沦落胡尘上百年,只怕早已被南方士人视作蛮夷。
赫连勃勃虽然残暴,可还是需要关中士族替他在战后稳定局势,韦玄可不想跑去江南受气。
韦华对于他的选择并不意外,只是提醒道:“赫连勃勃不比姚兴、刘裕,玄儿拒绝他们的征辟,二人有容人的雅量,不会计较,可万万不能拒绝赫连勃勃的招揽。”
韦玄笑道:“父亲放心,孩儿晓得分寸。”
此前姚兴、刘裕都曾备下厚礼,征辟韦玄为官,但韦玄见姚秦已有败亡的征兆,而刘裕早晚都要南归,于是都给拒了。
如今赫连勃勃将要入主长安,韦玄养望多年,已经做好了出仕为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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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杜骥夜奔
韦玄离开父亲韦华的房间,回到自己的院落,恰逢女儿、女婿省亲,韦玄灵机一动,将女婿杜骥唤到了一间静室。
杜骥出自京兆杜氏,十三岁时受其父的指派,前来韦府问候韦华,意外得到了韦玄的欣赏,并将女儿嫁给了他。
如今杜骥在刘义真的雍州刺史府担任主簿一职。
静室内,翁婿二人对坐,杜骥疑惑道:“不知丈人有何指教。”
韦玄却突然责备他:“你的府主将有性命之危,贤婿如何能够安坐此间。”
杜骥脸色大变。
此前就说了,关中士族分头下注,有人暗地里准备迎奉赫连勃勃,自然也就有人尊奉正朔,将在晋军战败后,跟随刘义真撤离长安。
杜骥便是其中的代表。
他不怕晋军败,怕的是刘义真有所闪失。
南渡之后,杜骥要想有所作为,需得受人赏识,被贵人提携。
否则,便如韦华的兄长韦谦一般,出身名门,却在投奔东晋后一生碌碌无为。
韦华一个汉人,当初叛晋入秦,也是深感出头无望后的无奈之举。
杜骥认为自己不离不弃,追随刘义真渡江,自会有他的一份前程,所以服从宗族的安排,愿意背井离乡。
可刘义真如果死在了关中,杜骥独自跑去了南方,只怕也不会受到刘裕的待见,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杜骥立时站起,急切道:“丈人可是听说了什么消息?还请直言。”
韦玄当然不会说是他父亲韦华给赫连勃勃透露了刘义真的行程:“刘义真擅离长安,闹得沸沸扬扬,赫连定然知晓此事,我担心他会半途截杀。”
“丈人可有把握?”杜骥疑惑道。
韦玄当然有把握,赫连在知道刘义真去了前线后,就曾遣人入长安,让韦华探听刘义真的行程,明摆着是要袭杀他。
但韦玄明知此事,还是摇头道:“并无把握,不过,贤婿不妨亲至咸阳示警,好教刘义真有所准备,纵使老夫猜错了,也能让刘义真看到贤婿的忠心。”
杜骥将会南渡,这并非秘密。
因为他年轻,而且是雍州主簿,从职位上来说,算是刘义真的高级幕僚,跟随刘义真去了南方以后,必定前途无量。
“小婿多谢丈人指点,大恩大德,没齿难忘。”杜骥大喜过望。
正如韦玄所言,他辛苦前去示警,就算夏军不至,但也忠心难得,可如果赫连真的来了,他可就立下了大功,今后必受重用。
韦玄笑道:“你若有心的话,将来南渡以后,记得提携你的内弟。”
内弟即妻弟,也就是韦玄的儿子。
韦华年纪大了,因为曾在南方遭到排挤,所以不愿意离开关中。
韦玄故土难离,也不肯走,但他有两个儿子,打算让其中一子南渡,如果杜骥受到刘义真的信任,将他推荐给刘裕,韦玄相信以自己女婿的才能,一定能够有所作为。
但凡他肯念旧情,提携妻弟,韦玄就算没有白帮这个忙。
当然,尽管韦玄支持其父暗中投靠胡夏,可论及本心,他还是希望刘义真能坐稳关中之主的位置。
毕竟刘义真虽然顽劣,却也不像赫连勃勃那样凶残。
而且,韦玄同样也是汉人,后秦已经灭亡,他对东晋的归属感,可要强于胡夏。
倘若晋军胜了,有朝一日韦华东窗事发,韦玄凭着让杜骥示警之举,也不必担心遭受牵连。
如果晋军仍是溃败,无奈撤出长安,今夜前去示警的是杜骥,京兆杜氏的子弟,与他韦玄无关,他们父子对赫连氏忠心耿耿,有功无过。
其实杜骥也知道了韦玄是在利用自己,但正如韦玄所言,只要去了,就会有好处,杜骥也心甘情愿让他利用。
“丈人叮嘱,小婿不敢忘怀。”说罢,杜骥起身告辞。
韦玄也不留他。
杜骥与妻子回到府中,叮嘱府中管事明日替他向刺史府告假,又带了家中部曲十余人,悄悄缒墙出城,向西狂奔。
只是还没走出数里地,就被哨骑发现了行迹。
“何人夜行!速速报上名来!”数十名骑卒围了上来,他们张弓搭箭,指向杜骥一行人。
杜骥知道长安以西的道路都被封锁了,包围他们的不可能是夏军,当即表明身份:“我是雍州主簿杜骥,有重要军情禀告府主。”
带队的骑士名叫荔非灵越,是安定籍的汉化羌人,他不认得杜骥,但既然眼前之人声称有重要军情,荔非灵越也不敢延误大事,问道:“杜主簿会不会骑马?”
杜骥点头道:“善骑。”
关中的士族子弟哪有不会骑马的,之所以步行,无非是城门已经关闭了,只能翻墙出来。
荔非灵越当即重新分配了军马,他与五名骑卒以及杜骥,总计七人,分得二十一匹马,留下其余将士原地监视杜骥的部曲,随后一人三马,直奔咸阳大营。
不过,荔非灵越没办法直接带杜骥去见刘义真,且不说还没确认杜骥的身份,就连荔非灵越自己也没资格接触到那位关中之主。
好在杜骥出自望族,又是刘义真的主簿,与安西将军府的将吏们倒也相熟,他跟着荔非灵越来到辕门外,待有人入营通报后,不久,段宏便匆匆赶了过来。
“段参军!”
“杜主簿!可是长安出了变故?”
“与长安无关,我是担心府主遭遇夏贼袭击,特来示警。”
段宏闻言,长舒一口气,他还担心是长安发生了叛乱。
面色诡异地打量了杜骥一眼,见他气喘吁吁,段宏想了想,还是把杜骥带去了刘义真的寝帐。
刘义真尚未就寝,大战将至,他也是大姑娘坐花轿,头一遭,难免有点紧张,人一紧张,就失眠了。
见帐内亮着烛光,段宏请刘乞代为通禀,片刻后,刘乞走出寝帐,搜了杜骥的身,确认没有怀揣利器后,刘乞笑道:“二位,将军有请。”
杜骥跟着段宏走入寝帐,见到一名少年手不释卷,挑灯夜读,正是安西将军刘义真。
“下吏参见府主。”二人恭敬行礼。
“免礼。”刘义真放下了刘裕所著的一卷《兵法要略》,看向杜骥,笑道:“杜主簿不在长安,何以夜奔咸阳大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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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拉拢,礼贤下士
待杜骥禀明来意,刘义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夏贼犯境,所过皆降,我原以为关中士人皆已弃我,不曾想,竟还有杜主簿这样的忠义之士。”
俗话说得好,论迹不论心,刘义真才不管杜骥是不是真的忠肝义胆,当别人都在坐观成败之际,唯有他不辞辛劳,冒险前来示警,足以让刘义真对他另眼相看。
别以为杜骥此行没冒风险,一旦让赫连勃勃知晓此事,待他入主长安,不说整个京兆杜氏,至少杜骥五服以内的亲族,只怕都难逃活口。
刘义真站起身,握住杜骥的手,动情道:“我当禀明太尉,西北尚有忠臣。”
杜骥闻言,激动不已,他俯首拜道:“府主盛赞,下吏愧不敢当,虽死,不能报答万一。”
刘义真将他扶起,笑道:“君不负我,我必不负君,当共富贵!”
有些话,得看是谁说,山野村夫的儿子跟杜骥说要与他共富贵,杜骥会觉得这人脑子有病。
如今刘裕的儿子做出这样的承诺,杜骥除了感激涕零,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
刘义真如此礼遇杜骥,自有他的用意。
如果想要坐稳关中之主的位子,就不能长期地把雍州士族排除在权力核心之外。
至少刘义真幕府的那些雍州士人不能再被当作摆设。
否则,即使没有外敌入侵,他们自己也会叛乱。
杜骥将会是刘义真取信雍州士族的关键。
战后,刘义真会对杜骥委以重用,甚至让他进入核心决策圈,此举也是告诉雍州士族,自己并没有门户之见,无论是北人,还是南人,只要有功,且忠心于自己,都能得到重用。
当晚,段宏告退后,刘义真将杜骥留在自己的寝帐,二人彻夜长谈,直至后半夜,这才抵足而眠,完全是把杜骥当作心腹看待。
翌日,天刚蒙蒙亮,杜骥辞别刘义真,秘密返回长安,免得让人知晓自己不在城中,生出变故。
但刘义真并没有把自己的作战计划透露给他。
他了解杜骥的生平,此人也确实追随‘刘义真’南渡,官至青、冀二州刺史,左军将军,以德政著称。
但小心使得万年船,大战将至,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杜骥回去的途中,依然是由荔非灵越带人护送,但一路上,他都心不在焉。
来咸阳之前,杜骥同样深信刘义真是个恣意妄为的熊孩子。
然而,昨夜促膝长谈后,他发现真正的刘义真与传闻中的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