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下官静待来人。”赵伯符颔首道,只要不让他操这份心,他当然不会反对。
今天,刘义真将要宿在石城,入城时,他把沈庆之叫上了马车。
“我来的路上,就曾听说竟陵郡有一位苍头公,蛮人畏之,如遇猛虎。”
说罢,刘义真戏谑道:“敢问可是苍头公当面?”
建康公卿只能从捷报上知晓赵伯符打了胜仗,并不清楚经过,所以误认为赵伯符有将帅之才,但竟陵人却很清楚,赵伯符打的那些胜仗,其实都是沈庆之在替他谋划、指挥。
所以当地蛮人并不畏惧赵伯符,却很害怕半年前才来的沈庆之,由于沈庆之头戴狐帽,所以尊称他为苍头公。
“区区薄名,竟入尊耳。”沈庆之自谦一句,而后毛遂自荐:“世子将要北上,下吏请求随征。”
竟陵蛮已经被沈庆之打怕了,不敢作乱,许多部落已经开始向官府缴纳谷物作为税收,沈庆之自觉继续留在竟陵郡,并无用武之地,倒不如跟着刘义真北上,以期能够建功立业。
但刘义真的身边不缺大将,有了王镇恶、沈田子、檀道济以及在长安的段宏,多一个沈庆之不多,少一个沈庆之不少。
他摇头道:“我在离开建康以前,已经向竟陵公(刘道怜)举荐了弘先,待竟陵公入荆州,自会征辟你为南蛮校尉府司马,以弘先为将,领兵清剿荆州诸蛮。”
南蛮校尉,由晋武帝司马炎所置,负责管理荆楚蛮人,西晋时,就已形成了荆州刺史兼任南蛮校尉的定制。
荆州可不只有竟陵蛮,据《宋书》记载仅武陵郡就有雄溪蛮、溪蛮、辰溪蛮、酉溪蛮、舞溪蛮,统称为五溪蛮,夷陵之战时,出兵助刘备攻吴的沙摩柯就是五溪蛮王。
而江北则有宜都蛮、天门蛮、巴东蛮、建平蛮等等。
沈庆之闻言,深感重任在肩。
刘义真正色道:“努力,若平荆州诸蛮,必有公侯之赏。”
有了刘义真的这句承诺,沈庆之瞬间就来了精神:“下吏必不负世子所托!”
想要平定荆州诸蛮,可谓困难重重,但如果这件事情容易办到的话,刘义真也不会许诺公侯之赏。
入城后,赵伯符为刘义真准备了宴席,席间,刘义真提及了沈庆之将会转任南蛮校尉府司马一事。
赵伯符当然舍不得放走这位良将,沈庆之走了,谁来替他刷战功。
但沈庆之原本就是刘义真的人,是刘义真借给了赵伯符,这才暂时进入了宁远将军府,如今刘义真要让沈庆之离开赵伯符的幕府,赵伯符再怎么不情愿,他也只能同意。
“君子有成人之美,况且此事有益于国,我又怎能阻拦。”赵伯符苦笑道。
当夜,赵伯符提前准备的粮草皆已搬上了船,足够刘义真及其将士四日所需。
次日清晨,赵伯符、沈庆之送刘义真出城,一群人在渡口道别,刘义真领着文武回到船上,船队再次启程,此时,剩余的水路只剩不足二百里。
四日内,定可抵达樊城。
刘义真站在甲板上,暗暗思忖:也不知道洛阳如今是何情况。
下一章在晚上十二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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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北魏
洛阳,金墉城。
朱龄石被围困在洛阳已有两个月了,好在围城的贼军虽然多,但都是一些新反叛的流民,战斗力并不强。
只在围城初期尝试性地发动了几次攻势,受挫后,便果断放弃了攻城,选择围而不攻,要将朱龄石困死在城中。
对此,朱龄石并不担心,正因为他的兵少,而且金墉城中仅存七百余户百姓,所以粮食的消耗并不大。
他同时坚信刘裕面对自己的求救不可能无动于衷,援军的动作再怎么慢,也能赶在粮尽之前抵达。
事实上,如果不是顾忌目前屯驻在邙山,正虎视眈眈的于栗,朱龄石早就带兵出城,将司马氏的弱兵杀溃。
于栗本名万纽于栗,鲜卑人,擅长黑槊,武艺超群,有万夫不当之勇。
刘裕北伐后秦时,为了向于栗借道,曾在信中尊称他为黑槊公,拓跋嗣因此赐号黑槊将军。
对于此人,朱龄石不敢轻视,尤其是于栗屯驻在邙山的一万步骑,都是跟随于栗平定河东贼寇的精锐,绝非司马氏的弱兵可比。
邙山,又名北邙,是崤山向东延伸的余脉,尽管位于洛阳以北,东西长约二百里,但因为山体地势普遍较低,即使最高处的海拔也不足四百米,因此并不能作为洛阳北面的屏障。
于栗的营寨距离金墉城并不远,他一直与金墉城外的叛军保持联系,一旦朱龄石出城厮杀,便可下山增援。
只是,于栗没有等来朱龄石出城,却听说了司马氏内讧的消息。
“将军,昨夜司马文荣被人行刺,众人现已推举司马顺明为盟主。”
于栗闻言冷笑:“八王之乱时,司马家自相残杀,于是有了百年之祸,如今都成了丧家之犬,竟然还在内斗。”
他很肯定,不是朱龄石派出的刺客,只可能是司马顺明、司马楚之、司马道恭中的一人所为,否则刺客根本接近不了司马文荣。
说罢,于栗问道:“可是司马顺明所为?”
谁得利,谁的嫌疑最大,司马顺明的实力是司马氏四人中最强大的,有五千人,而身为盟主的司马文荣却仅千人而已,司马顺明如何甘心屈居于司马文荣之下。
信使摇摇头,他并不知道具体情况,司马顺明也不可能承认这件事情。
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栗并不在意,他心中早已认定了凶手,轻蔑道:“竖子不足与谋。”
他当真恨不得抛下这群虫豸,回师河内,但问题是,自己这一走,只怕司马顺明等人距离败亡也就不远了。
朱龄石可是一条大鱼,当年灭亡谯蜀的主帅,是刘裕的心腹大将,好不容易将他堵在了金墉城,刘裕必定派兵来救,这么一个围点打援的机会,于栗可不想错过。
他已经遣使去往平城,请求拓跋嗣征调援军,前些时日有使者快马南下,回复说已经从河北征召将士,并且命令刁雍带兵二万,赶来汇合,所以于栗明知朱龄石是在等待增援,但也并不着急。
这也就是蝴蝶效应,原时空中,困守金墉城的是王康,所以北魏不够重视,也不认为刘裕会调集重兵前去救援。
但朱龄石就不同了。
当然,此时的拓跋嗣并不知道刘义真将会北上,否则的话,他只怕是要亲率主力南下。
北魏整合徒河人的速度,其实大大超出了刘义真的预估,说到底,徒河人也是鲜卑人,属于北魏的国人。
后世被从河北迁往并州的六镇鲜卑之所以屡屡反叛,是因为他们受到了契胡人的欺压,如今拓跋嗣将徒河人迁来京畿,用以固本,而非监管,自然会妥善安置他们。
代郡,平城。
崔浩因为父丧,已经辞了官职,在家守孝,但拓跋嗣还是常常将他唤入宫城,询问策略。
一如今日,当崔浩刚进门,不等他行礼,拓跋嗣便迫不及待道:“赫连沉迷享乐,部落离心,朕欲亲讨之,又恐晋人出兵干预。”
这也是拓跋嗣宁愿从河北调兵,以及让刁雍西行,也不肯从代郡出兵的原因。
胡夏此时非常的虚弱,与其在中原与东晋缠斗,倒不如吞并朔方,全取河套平原。
无论是拓跋嗣,还是崔浩,其实都不知道刘义真在离开前,曾私底下叮嘱傅弘之,要立足防守,不可轻易出兵远征。
但崔浩却有自己的看法,他不假思索道:“陛下多虑了,刘义真留下王修、傅弘之分领军政,若只是守卫关中,二人或许能够同心同德,但若是远征朔方,王修必然不会同意。”
“为何?”
“原因有三。”崔浩侃侃而谈道:“其一,劳师远征,损耗巨大,却难有收获;其二,孤军深入,胜负难料,纵使侥幸得胜,也是傅弘之的功劳;其三,主力北上,关中空虚,一旦失守,王修身为刺史,难辞其咎。”
拓跋嗣听罢,喜道:“爱卿所言甚是。”
话音刚落,崔浩却提醒道:“刘裕已经受封宋公,如今忙于篡位,难以北顾,但陛下不可疏忽北面的柔然人。”
拓跋嗣深以为然,各家有各家的糟心事。
柔然原是鲜卑别部,始祖木骨闾曾是鲜卑的奴隶,在鲜卑人南下之后,柔然崛起,占据了草原,如今正是最强盛的时候,经常袭扰北魏边疆。
也正因为柔然拖后腿,所以北魏始终无法全力向南。
拓跋嗣沉吟片刻后,说道:“佛狸的年纪不小,也该历事了,朕欲令他北巡,整顿边防,爱卿以为如何?”
崔浩与拓跋焘交往甚密,深知他的才干,当即赞同道:“回禀陛下,大皇子聪慧过人,不下刘家子,定可担此重任。”
说着,崔浩话锋一转:“然,大皇子终究年少,还请佐以干臣,方为妥当。”
拓跋嗣如果要亲率主力,远征朔方的话,北边的防务至关重要,马虎不得。
“此乃老成持重之言。”拓跋嗣微微颔首,问道:“爱卿以为何人可以辅佐佛狸。”
崔浩拱手道:“伏唯陛下圣心独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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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拓跋焘
拓跋嗣派人传召拓跋焘时,他正与人下棋。
“这盘棋别撤了,等我回来再继续。”拓跋焘说罢,快步前去面圣。
待他到时,大殿里除了拓跋嗣、崔浩,还有一名中年人,正是门下奏事古弼。
古弼原名吐奚爱弼,鲜卑人,善骑射,以思维敏捷、性情正直而深受拓跋嗣的喜爱,后姓古,拓跋嗣赐名笔,以彰其正直,又赐名古弼,意指有辅佐的才能。
“儿臣拜见父皇。”
“佛狸,起来吧。”待拓跋焘起身,拓跋嗣问道:“你如何看待西邻夏国?”
拓跋焘不知其意,但还是如实道出了自己的看法:“儿臣听闻夏国国都统万城,城高十仞,其厚三十步,上广十步,宫墙五仞,宫中台榭飞阁相连,金碧辉煌,区区小国,竟如此滥用民力,若不灭亡,天理难存!”
一番话,听得拓跋嗣、崔浩、古弼三人不住颔首。
拓跋焘可谓知行合一,他与南方的刘裕、刘义真父子一般,都推崇节俭。
刘义真菜不过五味,拓跋焘的衣食也是够用就行,从不吃山珍海味,也正因如此,拓跋嗣才会越发地喜爱这个长子。
能够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欲望,这才是可以成就他们拓跋家大业的人。
拓跋嗣感慨道:“佛狸所言甚是,如今你年将十二,朕在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已经拜相国,封车骑大将军,你的才智,朕都看在眼里,朕同岁时,远不如你,你也该任事了。”
拓跋焘喜形于色,他猜到拓跋嗣将要大举进攻胡夏,于是迫不及待地问道:“父皇是想拜儿臣为将,领兵远征夏国?”说着,拓跋焘伸出手掌:“刘义真尚且能够斩首赫连勃勃,一个赫连而已,儿臣擒之,易如反掌。”
随即,生动形象地把手掌翻了过来。
崔浩、古弼看到这一幕,忍俊不禁。
拓跋嗣则笑得有些放肆,好一会,才道:“往后自会让你领兵,至于夏贼,还是由朕来替你讨平。”
攻占朔方,事关重大,不可儿戏,拓跋嗣当然不能假手于未满十二岁的拓跋焘。
拓跋焘沮丧不已:“父皇是想让儿臣留在平城监国?”
拓跋嗣摇头道:“朕担心大举西征,北方会有异动,希望你能代替朕巡视北疆,整顿边防。”
拓跋焘闻言,两眼放光,他早就渴望着能够离开平城,大展拳脚了。
“儿臣愿为父皇分忧!”拓跋焘毫不迟疑,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道:“柔然若是南犯,儿臣必破之。”
这也是崔浩为什么说需要有一名干臣辅佐拓跋焘的原因之一,他太了解拓跋焘了,担心对方年轻气盛,冒险用兵。
所以拓跋嗣为拓跋焘安排了古弼,这确是一位正直胆大的。
原时空中,古弼一次入宫奏事,正赶上拓跋焘与给事中刘树下棋,古弼等得不耐烦了,将刘树拖下御榻,当着拓跋焘的面痛殴刘树,一边打,一边责骂刘树:天子不理政事,这都是你的罪过!
拓跋焘只得替刘树求情,认真听取古弼的报告。
当然,这也是拓跋焘宽宏大量的缘故,他晚年时的一些暴行暂且不谈,早年的拓跋焘确实是一位明主。
“好!朕让古卿随你北上。”拓跋嗣指向了古弼,说道:“古卿有宰相才,你到了北疆,每遇不决之事,皆可咨之,切记,不可独断专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