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东晋立国于南方,造船业发达,水军强盛。
一旦东晋水军北上,魏军根本就没有能力突破水上封锁,除非能拖到冬季的枯水期以及结冰期,否则邙山上的魏军根本就逃不回去。
如今还只是四月份,邙山上的粮食根本撑不了两个月,更别提熬到十月。
当然,东晋水军北上,必然花费不菲,如果河洛地区的晋军主将是王镇恶、沈田子、檀道济等人之一,根本得不到刘裕这种力度的支持。
可眼下是刘义真挂帅,奚斤、长孙道生、于粟等人都不怀疑刘裕是否会出兵。
“可恨!倘若天子在平城,义真小儿安敢北上!”奚斤狠狠拍了拍几案,满腹委屈。
正如他所言,拓跋嗣如果还在平城,刘义真敢于北上的话,必会调集重兵围剿河内郡的晋军。
然而,拓跋嗣目前正在朔方,尽管留下了长孙嵩、安同等人留守平城,但这些人只能以稳为主,没有权力与胆魄调集河东、河北的重兵南下。
帅帐内,叹息声此起彼伏。
长孙道生示意亲信将自己搀扶起来,对众人道:“我听闻,刘义真虽然号称十万大军,但精锐只有万余,余者多为士族捐献的部曲,如何济得大用,如今既然不能取巧守寨,倒不如下山与晋军厮杀,胜,则全取河洛,擒杀义真小儿,败,则退保河内。”
此前一直阻止长孙道生下山交战的于粟,如今却最先赞同:“长孙将军所言甚是!山阳公,南人擅舟楫,北人擅弓马,我们鲜卑儿郎如何不敢与晋人陆战!”
当然,四万魏军中,只有于粟的军队是以鲜卑人为主。
但这番话触动了奚斤,他也是个有血性的人,此前决定坚守营寨,是为了充分利用地利,以最小的代价,击退刘义真的晋军。
“说得好!我奚斤绝非怯弱之辈,区区一孺子,且看我如何擒他!”
当夜,刘义真收到了朱超石派人送来的最新消息,也确认了魏军主帅的身份。
“奚斤.”刘义真看到这个名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对将佐们说道:“魏国无人,竟以此人为主将。”
王镇恶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刘义真为何轻视奚斤。
段宏好意提醒道:“启禀世子,奚斤是魏国重臣,追随拓跋翼圭、拓跋嗣两代,屡立战功,并非无能之辈。”
奚斤确实战功赫赫,不然也做不到天部大人,但刘义真却很清楚,奚斤并非一个优秀的统帅。
此人非常看重自己的脸面,极易丧失理智。
最明显的例子是拓跋焘进攻胡夏一役,拓跋焘以奚斤为南线主将,由蒲坂攻入关中,占据长安,此后,奚斤趁胜进攻平凉。
当时统万城已经被拓跋焘攻陷,胡夏皇帝赫连昌退守平凉,奚斤抵达安定后,监军侍御史安颉催促奚斤进攻赫连昌,奚斤却以军马遭逢瘟疫为由,不肯出兵。
安颉便是安同之子,他认为军中尚有二百匹建康的战马,自请率领精锐出击,但奚斤坚持不许,安颉无奈,只得与另一员将领尉眷密谋,二人私自出战,果然生擒赫连昌。
奚斤深以为耻,在恼羞成怒之下,决定只带三天口粮,追击胡夏溃军,魏军将领娥清提醒他,让他沿着水道进军,但奚斤已经被怒火冲昏头脑,他又一次拒绝下属的提议。
最终魏军在断水断粮的情况下,被胡夏的残兵败将们击败,奚斤自己也成了胡夏的俘虏。
待拓跋焘将他救出后,气愤之下,将奚斤贬作掌管膳食的小吏,让他一路扛着酒食回平城,以示羞辱。
拓跋嗣派出这样一个性格存在明显缺陷的人作为河洛战场的主将,其实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北魏如今真的缺乏帅才,奚斤已经是矮子里拔将军,其他人还不一定比得上奚斤呢。
此刻,刘义真成竹在胸,他信誓旦旦地对众人道:“奚斤非我敌手,魏军若敢下山,破之不难。”
当然,前提条件是能够激怒奚斤,让他丧失理智。
这倒是一个问题。
次日,刘义真还是留朱龄石、毛修之守卫金墉城,而后率军出城,直奔孟津方向。
选择一处缓坡翻过邙山后,晋军驻扎在河桥旧址。
“他日若能肃清中原,当在南岸、北岸,以及河中沙洲各筑一城。”刘义真站在黄河南岸,对谢晦说道。
其余将领们都在安排营宿,唯独他们俩还有闲工夫临河怀古。
刘义真所提及的三座城池,便是后世大名鼎鼎的河阳三城。
其中,南岸的南城与北岸的北中城是在孝文帝迁都洛阳后修筑,而河中沙州上的中潭城则是东魏初年,由高王所筑。
这三座城池原本是为了拱卫洛阳而修筑,但在后来,河阳三城自身的战略地位,甚至一度超过了洛阳。
谢晦是谋臣,不像王修一样对军事一窍不通,听了刘义真的计划,他也敏锐地意识到了河阳三城的价值。
“三城若立,不拔之,魏人不敢大举南下。”
原因也很简单,魏军就算可以在枯水期涉水绕过河阳三城,但河阳守军却可以自由来往于南北两岸,肆无忌惮地袭扰魏军粮道,甚至断敌退路。
谢晦说着,话锋一转,笑道:“翌日北伐,亦可借此转运兵马、粮草,输于河北。”
刘义真微微颔首,当然,现在就提北伐,为时尚早,但在平定中原后,修筑河阳三城却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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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之战有些地方要再推敲,明天会多写。
第138章作战计划
时维四月下旬,已经入夏,上游的冰雪消融,黄河也随之迎来了汛期。
大河滚滚,水流湍急,这给民夫们搭设浮桥带来了很大的不便,常有人掉落水中,扑腾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夫蒙何素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半点触动。
自古以来,民夫都是战场上的耗材。
他转过头,问身旁的李庆吉:“你说,魏人究竟会不会下山。”
二人在泾水之战时被临时提拔为了飞骑军的队主,战后因功转正,麾下各有二百骑兵,如今奉命在河阳游弋,保护搭设浮桥的民夫不受魏军袭扰。
李庆吉满不在乎地笑道:“我倒希望他们被世子吓破胆,躲在邙山上,如此,世子北上时,我等便可趁机在河内抢掠。”
河内郡空虚,数万晋军北上,就像是群狼闯进了羊群,到那时候还不是任由他们为所欲为。
夫蒙何素闻言,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当兵嘛,提头卖命的活计,有今天,没明天,也别指望他们的道德底线能有多高。
在这些人的认知里,北魏是敌国,在北魏境内烧杀抢掠,那是应有之理。
没有祸害自家百姓已经算军纪严明了。
眼看晋军移驻河桥旧址,而奚斤虽然改变了作战计划,不再坚守营寨,却迟迟没有出兵的意图,于粟坐不住了。
他找到奚斤:“敢问山阳公,我军何时下山?”
奚斤看了于粟一眼,淡淡道:“时机未到,于镇将只管听令便是。”
“山阳公,再拖几日,等晋人架好了浮桥,渡河北上,为时晚矣。”于粟神色焦急地提醒道。
奚斤心中略感不满,但考虑到于粟也算鲜卑重臣,不可能与晋人有勾结,因此,奚斤如实道出了自己的计划:“我正是在等晋军渡河,如此,我军才能够半渡而击。”
“半渡而击?”
“不错,待浮桥落成之日,晋人北渡之时,一部在北、一部在南、一部在河中,我军趁机杀出,敌军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奚斤信誓旦旦。
全军渡河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刘义真坐拥十万军民,马、骡、驴等牲畜更是难以计数,而且如今黄河的流水湍急,浮桥受其影响,定然摇晃,这同样延缓了晋军渡河的速度。
前前后后,只怕需要两三天时间,刘义真才能把麾下人马全部带去河内郡。
“原来如此。”于粟恍然大悟,他由衷赞叹道:“山阳公妙算,末将心服口服。”
奚斤闻言,心里颇为自得。
在奚斤好整以暇地静待时机中,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晋军的浮桥终于落成,横跨黄河南北两岸。
当天,段宏听从刘义真的吩咐,派遣军主张奂带兵三千,率先渡过黄河,在北岸扎营,守卫浮桥北端。
张奂出自咸阳张氏,曾带着二百部曲投奔刘义真,此前被韦、杜子弟鄙夷,但是受到刘义真的礼遇,因此感恩戴德,后来义从军被打散重组,张奂因为作战有功,由队主升任军主。
“军主,如今河内空虚,不妨分出部分将士,袭扰敌后。”有军官提议道。
说是袭扰敌后,其实是想要趁机烧杀劫掠。
张奂有些意动,但一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他冷哼道:“此番北上,我等肩负使命,若是误了世子的大事,你就不怕军法吗?”
军官闻言,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巡营去了。
黄河南岸,夕阳西沉,刘义真升帐聚将。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布置明日渡河的批次时,刘义真却道出了心中的疑惑:“诸位,连日来,魏军虽有派兵袭扰,实则规模并不大,好似并不担心我们渡河。”
“启禀世子,这也正是臣的不解之处。”刘义真话音刚落,谢晦站起身,先拱手朝着刘义真一礼,而后面向众人道:“诸位若是魏人主将,安能见我军北渡,如今浮桥已经建成,而奚斤却无动作,这件事情违背常理,其中必定有诈。”
王镇恶是一员智将,很快跟上了刘义真与谢晦的思路:“不错,如今河内空虚,世子可以轻易攻取,断敌退路,奚斤岂能坐以待毙,但他却坐视我军搭设浮桥,臣以为,奚斤是要趁着我军渡河之际,发兵来攻。”
众人无不颔首,就连与王镇恶关系不睦的沈田子,也赞同他的判断。
说实话,刘义真带着王镇恶、檀道济、沈田子、谢晦、段宏的配置打奚斤,属实是杀鸡用牛刀。
奚斤那点小心思,很容易就能被他们猜到。
然而,猜到了对方的心思,又该如何应对,沈田子皱起了眉头:“既如此,还渡不渡河?”
刘义真笑道:“当然要渡河,否则,这些天岂不白忙活了。”
“若是魏军来攻,又当如何?”檀道济询问道。
刘义真胸有成竹:“魏军不是想要半渡而击么,我以民夫佯装军士渡河,再留精兵藏于南岸营寨,待魏人下山,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必胜!”
由于中原动乱,河洛荒芜,刘义真担心东出之后,历经战事,军械、甲胄得不到补给,因此携带了大量的武器装备。
一路行来,晋军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战斗,因此武器的损耗并不大。
所以刘义真才能想到用多余的甲仗武装民夫,让他们冒充晋军,使得奚斤误以为晋军主力已经一分为二。
当然,刘义真敢于这样做,也是因为河内郡的精锐皆在邙山,本土只剩弱兵,如今黄河暴涨,南岸的魏军根本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退回河内郡。
如果河内屯有一支精兵,刘义真可不敢让民夫先行北上。
谢晦不无担忧道:“只怕会让魏人看出破绽。”
刘义真却不以为意,他摆摆手道:“若是能让魏军斥候摸到近前,仔细观望,合该我将有此败绩。”
晋军精锐虽然藏身在营寨,但肯定会要派出哨骑,魏军斥候不可能靠近,如果隔远了的话,根本无法分辨渡河的究竟是精锐,还是老弱。
第139章查漏补缺
讨论作战计划的时候,可以集思广益,但当刘义真做出了决定,军中就只能存在一个声音。
谢晦见状,不再阻拦,转而提议道:“世子,臣以为,渡河时绝不能大张旗鼓,应当安排民夫在夜里偷渡,待魏人自己发现,才会深信不疑。”
刘义真闻言双目一亮,赞道:“谢卿一言,如醍醐灌顶,让我茅塞顿开。”
这才是一位优秀的谋主,能够在他固执己见的情况下,转变态度,为他查漏补缺。
刘义真转而看向段宏,问:“张奂的营寨可容纳多少人?”
段宏稍作估算,答道:“不下二万。”
刘义真微微颔首:“今夜组织一万五千民夫偷渡,务必晓谕众人,不可在渡河时大声喧哗,违令者.”说着,刘义真重重吐出一个字:“斩!”
演戏演全套,不逼真的话,奚斤怎么可能上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