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刘义真也不怕奚斤发现不了。
河内再怎么空虚,探子还是有的,发现情况不对,随时能够泅水渡河,往邙山报信。
尽管黄河已经来到了丰水期,但这根本难不倒一些游泳健将。
1966年,伟人七十三岁的时候,甚至还在长江里游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诺!”段宏朗声应道。
当夜,一万五千名民夫在段宏的组织下,踏上了浮桥。
虽说夏天的夜晚,月光要比春、秋、冬更加明亮,但河流湍急,浮桥摇晃,仍有上百人溺死在了河水中。
刘义真听闻此事,起初心里还有些难受,但又很快走出了这种负面情绪。
慈不掌兵,既然选择了要亲自带兵打仗,就必须具备强大的内心,能够接受伤亡。
否则,真要攻山的话,一次冲锋,死的就远远不止上百人。
“统计一下自修筑浮桥以来溺水而亡的民夫,战后为他们的家眷送上一份抚恤。”刘义真叮嘱谢晦。
这是刘义真唯一能做的。
谢晦犹豫片刻,劝阻道:“世子,自古以来,从没有给民夫发放抚恤的旧例,还请三思。”
刘义真恍然,如果开了这个先例,今后的战争成本可就太高了。
但是家里少了个丁壮,收入锐减,不能什么都不做。
刘义真沉吟片刻,改口道:“让地方官府免除其家三年赋税,分出的田地二十年内暂不收回,如果家里缺了劳力,可以转租给他人,收点租子补填家用也是一件好事。”
“关中百姓必定深感世子仁德。”谢晦吹捧道。
刘义真摇摇头:“不被唾骂,已是一桩幸事。”
次日,奚斤等了一整个白天,眼看都已经是黄昏了,仍然不见晋军渡河,奚斤心中忧虑不安。
入夜后,他召集诸将,捻须问道:“浮桥已经建成,为何刘义真没有渡河,莫非是他看穿了我的计划?”
于粟、长孙道生等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不是刘义真肚子里的蛔虫,哪能清楚他的想法。
“兴许义真小儿是在等待我军下山。”于粟做出了自己的猜想。
“有这种可能。”奚斤点了点头。
长孙道生笑道:“如今难题摆在刘义真的面前,他若是一直僵持不动,这是我们乐意见到的。”
尽管留守的长孙嵩等人不可能往河内调集重兵,但是一旦知道刘义真有意北上,从相邻州郡调些兵马防卫河内郡,这一点还是能够做到的。
所以在长孙道生看来,时间站在他们一方。
然而,不等军议解散,一名浑身湿漉漉的使者就被领到了帅帐。
“山阳公,晋军今日在北岸又立了三座营寨,每座估计可容纳二三万人。”使者喘着粗气道。
昨夜有将近一万五千名民夫被送到了北岸,今日就被张奂组织起来,新建营寨,似乎是要为后续的主力渡河做准备。
“看来刘义真确实是要准备渡河了。”奚斤笑道。
将吏们也跟着笑了起来,晋军今天没有渡河,原来是营寨还没有建好。
“可是.”使者欲言又止。
奚斤很讨厌听到可是、但是这种词语,他皱起了眉头:“可是什么?”
使者脖子一缩,坦言道:“回禀山阳公,根据探子估算,晋人在北岸已有近二万人。”
“二万人!”奚斤蹭的一下子站起身来:“不对!昨日探子回报,晋人仅有数千人渡河,今日如何有了二万人!”
“夜间偷渡!”于粟也反应了过来。
尽管魏军接近不了晋军浮桥,但可以登高远望,整个白天,别说人了,片板都没有下水,自然不可能是今天白天送到对岸去的。
只有夜渡。
于粟急了:“刘义真肯定是担心被我们发现,半渡而击,于是选择在夜里偷摸渡河,他并非是要引诱我们下山,而是当真想要占据河内郡,将我们困死在河内。”
奚斤见众人有些惊慌,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随即对刁雍道:“你派出一支骑兵,直趋河桥,不必恋战,只需探明晋人是否在组织夜渡即可!”
刁雍心中暗骂,但也明白,这种苦差只能是他来干。
“末将麾下仅有千骑。”刁雍为难道。
他虽然坐拥二万将士,但是这些兵起初只是流民,都是在走投无路之下,只能选择投靠刁雍,谋条生路而已,根本就养不起马,刁雍也不可能发展骑兵。
这一千骑兵,还是当初刁雍自请南下时,拓跋嗣调配给他的汉人骑卒。
“足够了。”奚斤的语气不容拒绝。
刁雍无奈,只得应下。
当夜,千骑下山,呼啸着向河桥奔去。
由于晋军守备森严,到处是明岗暗哨,刁雍根本就不可能偷袭,只能选择以这种方式,趁着晋军反应不及,以最快速度一探究竟,然后在被晋军包围之前撤离。
“敌袭!敌袭!”
示警声划破夜空,滩头的民夫们惊惧不已,陷入了混乱之中,相互推搡。
段宏见状,大喝道:“都蹲下,敢起身者,乱箭射死!”
一声令下,周围警戒的军士们纷纷亮出了兵刃,这才止住了一场骚乱。
刁雍没有冲得太近,只是在听到动静,确认晋军确实在夜里组织渡河后,立即呼喊着让将士们随他退走。
待晋军的骑兵主力出营,刁雍已经逃远了。
第140章迷惑
没能截住魏军,沈田子满是不甘,他跟着众人走进帅帐,不无遗憾道:“可恶,竟然让魏人跑了。”
如果说王镇恶是智将,那么沈田子则是一名勇将,简而言之,便是作战勇敢,不怕死,能够身先士卒,鼓舞士气。
与后秦的青泥之战就是这么让他给莽赢的。
但也别指望沈田子能与足智多谋沾上边。
刘义真深夜被营外的动静惊醒,此时升帐聚将,已经弄清楚了情况,他满面春风,笑道:“奚斤必是得知了我军在夜间偷渡,所以差遣一支骑兵试探,如今确认了消息,只需静待魏军主力下山即可。”
猜到这一点的不独刘义真一人,帐内皆是欢声笑语,就连沈田子听了刘义真这番话,也不再恼怒魏军扰人清梦,跟着笑了起来。
谢晦此时还保持着冷静,他提醒道:“既知奚斤已经中计,世子还当防备魏人来攻。”
刘义真微微颔首:“我就怕他不来,传我军令,各部广派哨骑,严密监视敌军营寨,但有风吹草动,都需报我!”
“诺!”众人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刁雍回到邙山大营后,将所见所闻悉数告知奚斤等人。
奚斤后怕不已:“幸得北岸报信,否则,真让晋人偷渡,悔之晚矣!”
拓跋嗣让奚斤总领河洛战事,如果放任晋军在他眼皮子底下渡河,占据河内郡,就算战后侥幸逃回了平城,只怕也难逃罪责。
说罢,奚斤看向刁雍:“今夜之事,你功不可没,战后我自会为你向天子请功。”
“皆赖山阳公洞察先机,末将不敢居功。”刁雍推辞道。
就连河北士人都饱受鲜卑权贵的排挤,刁雍一个无根之萍的南方汉人,自从来到邙山,就一直谨小慎微,不敢招惹是非,日子过得实在窝囊。
尽管奚斤瞧不上刁雍,但如果连赏罚分明都做不到,还带什么兵。
奚斤不悦道:“该是你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刁雍闻言,故作激动:“末将多谢山阳公栽培。”
奚斤微微颔首,而后不再理会刁雍,他朝向于栗、长孙道生等鲜卑将领:“晋人的计谋已经被我们知晓,既然刘义真决意渡河,正适合我军半渡而击。”
“山阳公言之有理。”众将纷纷附和。
刁雍见他们一个个信心满满,犹豫再三,还是出言提醒道:“敢问山阳公,是否要知会司马顺明、司马道恭、司马楚之。”
这三人加起来也有近二万将士,如果能够征调过来,就算不能上阵厮杀,壮壮声势也是好的。
由于奚斤刚来河洛不久,对司马楚之三人的部队并不熟悉,谨慎起见,他没有立即答应,而是问于粟:“于镇将以为此议如何?”
于粟南下已有一段时日,对于流民军的战斗力自然心知肚明。
“回禀山阳公,末将实以为司马氏之军难堪大用,招之无益。”于粟坦言道。
奚斤相信于粟的判断,他颔首:“兵贵精,不在多,既然派不上用场,还是让他们留在原处,静候佳音便是。”
真要把一些不堪重用的弱兵带上战场,一旦局势稍有不利,他们自乱阵脚,必定会殃及右军。
这种情况下,倒不如抛下他们。
刁雍人微言轻,只得闭上了嘴。
解散了军议,众人各自离去,奚斤没有急于在今夜出兵。
一方面,夜战有太多的不确定性,他自认为掌控着局势,没有必要冒险。
另一方面,刘义真虽然送了一部分到了北岸,但主力可能还在南侧。
为求谨慎,奚斤决定再观察一天。
次日,天色大亮。
魏军斥候带回了消息。
“启禀山阳公,晋人如今在向北岸运输辎重。”
奚斤闻言精神一振,他对众人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诸位可愿与我亲往前线观望。”
军队渡河,以运输辎重最为麻烦,因此奚斤并不急于一时。
“愿与山阳公同往。”
由于晋军派出了大量的骑兵在周边警戒,奚斤一行人没办法靠得太近,只能在卫队的护卫下,远远占据一处高地眺望。
确认了晋军确实是在抢运物资后,奚斤笑道:“刘义真被我们看破了行迹,如今倒是着急了。”
也难怪他这样认为,毕竟昨日一整个白天,晋军都毫无动静,直到魏军在夜里发现晋军竟然偷渡。
如此一来,刘义真只有两个选择,其一是抓紧时间把送去北岸的人马撤回来,其二,便是像现在这样,赶紧把剩余的人马、辎重运到对岸去。
今日晋军的举动,恰恰说明了刘义真执意选择北上。
长孙道生拱手道:“山阳公,是否现在发兵?”
“不急。”奚斤摆了摆手,指向远方正在警备的晋军方阵,说道:“晋军必然一分为二,一部在北岸守卫辎重,一部在南岸防备我军袭扰,观其规模,将近二万,除了看守营寨的部分将士,南岸的晋军应该都在此处了。”
说着,奚斤胸有成竹道:“且让他们在此警戒,等到黄昏时,待其心浮气躁,可以一鼓而下。”
按理说,奚斤的判断并没有错,如果刘义真不在北岸布置重兵,是不敢将辎重抢先运过去的,否则,一旦主力被魏军拖在南岸,无法及时赶赴北岸,万一辎重有所闪失,刘义真的十万军民都得交代在河阳。
但刘义真运过河的并非粮食,而是麻袋装的方土砂石。
真正的粮食如今都在军营里。
因此北岸仍然只有张奂的三千军士,以及连续两晚运到北岸的将近三万民夫。
他们就是仗着河内空虚,不会有魏军强攻,才能守着营寨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