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小皇帝和李太后极力挽留张居正,甚至还下诏将弹劾张居正的官员,全部拉到宫外廷杖。
为了袒护这些官员,翰林学士王锡爵带人上门要求张居正为官员们说话。
张居正表示廷杖乃皇帝与太后的意思,自己无法改变。
可王锡爵还是苦苦逼迫,情急之下,张居正竟然拔出侍卫手中的刀,拉住王锡爵的手架在自己脖子上,跪在他面前说道。
“元驭兄觉我张居正乃奸臣,那便将此头拿去。”
吓得王锡爵落荒而逃。
此举有“计策”的可能,可若张居正真一手遮天,断然犯不着在王锡爵一个翰林学士面前下跪。
而正是夺情事件之后,恩府张居正变得愈加急迫,为了达成新政任人唯亲。
正当申时行思绪万千,还想要劝慰张居正急流勇退,外头传来了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在外头恭恭敬敬的说道。
“阁老们,廷议开始了。”
皇极殿。
初名奉天殿,自嘉靖三十六年的大火后,改皇极殿。
今日廷议按时举行。
可在六部公卿,内阁诸公都站定位置之后,廷议一开始,便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今西南叛乱频发,臣请裁撤土司,改设流官,此乃根治西南边患之良策略。”
“王尚书说得轻巧,改土归流自永乐年间便已施行,废除思南、思州宣慰司,改设思州、思南、镇远等八个流官府,而今已经推行百年之久,可有彻底解决土司之问题?”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是派遣军队剿灭即可”
户部尚书张学颜顿时不满:“各位大人莫要言军事,蕞尔西南土司之事,能比得上西北?
朝廷连年亏空,西北军事乃是大头,若引发西南土司纷纷叛乱,敢问诸公谁来出平叛的钱粮!”
张学颜脸上愁的像是苦瓜,明朝的户部尚书难做啊!成天想着都是怎么省钱,怎么跟不知油米贵的大人们扯皮。
礼部尚书徐学谟也有话要说:“如今全国推行新政,有一些问题也是正常的,臣以为要派遣能吏去地方坐镇,处理西南土司事宜.”
堂官们吵得不可开交,可内阁几位阁老,却是一言不发。
眼看着朝堂就要吵成菜市场了,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当即用尖细地声音提醒道。
“肃静!”
朝堂上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将目光都投向了最上手位置的万历皇帝。
小皇帝一脸严肃,可神情却有些呆滞,似乎神游物外去了。
冯保赶忙上前提醒:“陛下。”
万历皇帝这才清醒过来,打了一个激灵。
“啊西南土司叛乱之事啊.真真是挺棘手的.诸卿说得都不错.还请元辅来说说吧”
万历皇帝几乎是不假思索,显然同样的话,他说过无数遍了。
张居正立在御阶左侧,眯了眯眼睛打量小皇帝,似有些失望。
终究他还是出列躬身说道。
“回陛下,臣以为贸然采取改土归流,并不能解决问题,相反会引来土司更大的叛乱.改土归流乃长久之策,非一朝一夕能够解决,西南土司之祸患,更需要拟出一个具体章程来”
实际上张居正也是在打太极,这西南土司问题,几百年都没有解决,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解决了?
况且,如今迫在眉睫的乃是“一条鞭”法的推行,西南边事明显可以往后推一推。
总结下来,那就是先拖着,派遣地方官员剿灭,怎么根治西南土司,便要从长计议。
万历皇帝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下意识地便回答。
“那便依元辅所言。”
结束了关于朝政的事情,关注点显然又回到了张居正身上。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魏允贞率先出列说道:“陛下,臣有本要奏,弹劾首辅张居正教子无方,致其子张允修肆意妄为。
臣近闻,那张允修竟强行逼迫商贾与其合办报刊,借此大肆敛财。
此报刊所载内容,多有逾越规矩之处,言辞低俗、不堪入目,实乃惑乱人心,扰乱朝纲与民间风化。
望陛下明察,予以惩处,以正朝纲!”
“你也要弹劾元辅?”
万历皇帝眯了眯眼睛,那表情不知道是动怒,还是什么。
注1:谷应泰《明纪事本未》有艺术加工
注2:张廷玉《明史》:居正夺情之后,益偏恣。其所黜陟,多由爱憎。
第19章 舐犊?戕犊?(大章)
面对皇帝的质问,魏允贞丝毫不惧。
“不,陛下臣要弹劾的是首辅张居正之子张士元惑乱人心之罪,弹劾首辅张居正滥用职权,管教不严之罪。”
有了杨四知的前车之鉴,言官们学乖了,强调这是在弹劾张允修而非是张居正。
他张居正管孩子不严格,张允修能够在坊间嚣张跋扈,难道没有一点过错呢?
魏允贞有备而来,他甚至还掏出了一份《万历新报》。
“此乃报刊已在京城广为流传,还请陛下一观。”
万历皇帝看得都快倒背如流了,可还要装作从来也没有看过,说道。
“冯伴伴,将报纸呈上来给朕看看。”
“是。”
等万历皇帝拿到了报纸,魏允贞便开始了属于他的一顿输出。
“陛下且看这报刊,其有三大不可饶恕之罪状。
其一,公然套用朝廷年号,年号乃皇家威严之象征,为朝廷正统所系,此等行为,实乃大不敬之举;
其二,报刊内容妄议朝政,毫无避讳,致使坊间对朝廷政令议论纷纷,扰乱朝堂纲纪;
其三,其内容粗鄙不堪,满纸低俗之语,多涉伤风败俗之事,如此糟粕,足以坏人心术,侵蚀士民之道德操守.”
比起先前杨四知的弹劾来,魏允贞这份弹劾要高明太多了。
将主要矛盾指向张允修,尽量避免与张居正正面交锋,还有理有据,显然今日之弹劾,他做了充足的准备。
话音刚落,户部员外郎边有猷出列。
“臣也有本要奏,近来诸多司官上值之时,竟然热衷于阅览此等报刊,沉溺其中,浑然忘我。
不单是司官如此,六部属官乃至于翰林院学士,竟都多有私自阅读。
臣担忧长此以往,朝堂上下被此物所惑,致使朝政混乱,动摇国家根基!”
接连好几个堂官出列,似要对这报纸群起而攻之。
显然,这其中不仅是有想要借题发挥,攻讦张居正的,还有一些官员是的确不能接受报纸的出现。
此时,终于有人出来反驳。
吏部尚书王国光出列说道:“边员外郎所言,简直荒谬至极,堂官与属官沉迷于报刊,便将祸端归咎于报刊?朝廷官员本该严于律己,坚守操守,怎可将过错推诿于外物?
照此而言,若朝堂官员沉迷女色,岂不将天下女子一概取缔不成?”
“王尚书此言”
朝堂上顿时又争吵不休起来。
万历皇帝感觉到一阵头疼,他最烦的便是这种朝廷争端,可偏偏又躲不掉。
皇帝眯了眯眼睛,他显然品到了,许多官员在其中的意图。
实际上,万历皇帝是一个很纠结的人。
一方面,他想要拿回皇权的权柄,在朝政上一展宏图。
另外一方面,他又觉得离不开张居正,这朝堂上上下下大小事情,离开了张居正,万历皇帝却不知该怎么才好。
张居正没有想过放弃权柄吗?
在万历六年的丁忧“夺情”事件中,他想过。
在万历八年皇帝成年礼之后,他也想过,甚至还写了一篇情感真切的《归政乞休疏》。
文中还曾提到“所谓高位不可久窃,大权不可久居”,足以说明,张居正是有放权的想法。
可临到头,真的要掌权了,万历皇帝却有些害怕了,极力挽留张居正留下。
实际上,在张居正死之前,万历皇帝有怨言,有想法,可面上还一直都是恩宠有加。
张居正后来的结局,与他自己有关系,可与万历皇帝的性格缺陷,也同样脱不开关系。
万历皇帝纠结之下,干脆就不纠结了,将问题又抛给了元辅。
“元辅你怎么看。”
张居正洞若观火,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出列。
“回禀陛下,臣以为王尚书所言中肯。”
他分析说道。
“考成法颁行以来,朝堂上下政令畅行,有所成效然仍有官吏心存侥幸,漠视朝纲,官吏沉迷报刊一事,非外物所惑,乃朝廷监察之疏。
臣以为,当下之急乃加强京城官吏之监察,非限于报刊,乃是凡涉与公务无关之事,皆在衙署予以取缔。
绝不宽宥!”
“元辅所言甚是。”
万历皇帝连连点头,他心里虽对元辅有些意见,可对于元辅的能力还是认可的。
三下两下便将事情分析得透彻。
主要是,小皇帝心里舒坦呐!
这些狗一样的士大夫,成天管着他,不让他干这干那。
可转头他们竟敢在上值的时候看报纸!
天可怜见,他贵为皇帝,也不过是下朝时候偷偷看的,他们怎么敢的啊!
万历心情很是愉快地说道:“那便照着这样办吧。”
皇极殿内,一些没说话的官员都懵逼了。
怎么回事?我还什么话都没说,就要加强吏治监管了?考成法已经是将人折磨得痛不欲生,动不动将人贬谪下放,如今竟然还要加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