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书吏的介绍,海瑞目及不远处被淹没之田亩,紧紧皱眉说道。
“何故没有提前筑堤,秦淮河自古河道皆有淤积,何故没有提前疏通?”
这话显然是冲着殷正茂而去。
殷正茂有些怒意,可却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说道。
“汝贤之见河堤未修,河道未通,案件未彻查,却不知我之苦也!”
见二位大人谈及事情,那书吏很是识趣的退下。
见到书吏离开,在不远处看着,南直隶的两位高官,共同走在河堤前头,伴随着秦淮河边上的瓢泼大雨。
“海笔架到任半月之久,案子依旧没什么进展,不过也并非没有建树,此人赈灾是一把好手,殷养实有其相助,想来身上担子也会重些。”
看了几份奏报之后,申时行在文渊阁里发出评价。
坐在一旁的张居正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叹息说道:“现官不如现管,地方官员铁板一块,殷养实行事自然是举步维艰。”
即便是县令坐堂,也要底下胥吏协助办事,更何况是殷正茂这个巡抚大人?
他想要查“量弓案”,无疑就是动了这些人的利益,再加上推行“一条鞭法”,更加令江南士族积怨颇深,能够配合就怪了。
申时行想了想说道:“海笔架初到南京,以玩忽职守之名,处置了不少官吏,这才使得诸多赈灾政令得以推行。”
张居正点点头:“海笔架素有廉洁之名,许多官吏都会卖他一个面子,施行起雷霆手段,自然也少有人指摘。
若换做是殷养实,弹劾奏疏又要如雪片一般飞来。
他无比庆幸地说道:“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先前听从幼子的建议,将海瑞调到南直隶。
先不说能不能根治问题,起码有“海青天”这层殊荣伴身,助力自然小上许多。
念及于此,张居正继续询问说道:“海笔架没有惹出什么乱子吧?”
“恩府请放心。”
申时行露出笑容说道。
“自然有殷养实这位巡抚拉着,前些日子,海笔架还想将查办扬州知府,给殷养实暂且压制,此非常时期,实在是不易处置官员,一切等水灾过后再行定夺也不迟。”
“嗯。”
张居正点点头,显然对于这安排还是认同,心中也放心不少。
“量弓案能推一推,这水患干系重大,还是要先行处置,原担心南直隶官吏上下贪墨,可有了海笔架之后,倒是能够安心些。”
申时行说道:“海笔架如猫,以其威望还是能够震慑不少硕鼠。”
张居正思虑一番说道:“南直隶水患严重,让户部联系西山工坊,送一些藕煤过去,水患肆虐薪柴价格自然大涨,这藕煤倒也能安定民心。”
江南地区一般是缺不了柴火的,可也有特殊时期。
在洪水肆虐之时,柴火被雨水浸透,加上诸多流民流离失所,皆是要烧火做饭的,价目自然也就水涨船高。
从前朝堂成日为此事发愁,现有了西山工坊后,倒是省事不少。
说到西山工坊,申时行便想起张允修来,他脸上又有些古怪地说道。
“恩府,张同知近来可是在操办什么西山拍卖会?”
提及此事,张居正便来气了,他一拍书案说道。
“这孽子本性不改。”他气得胡子乱颤。“老夫本以为他真要为国分忧,谁料又再行荒唐之事!办那什么拍卖大会,闹得京城内外奢靡成风,乌烟瘴气。
若非那是西山产业,老夫定要铲除此等坏人心术之法!”
先前,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张居正终于是接受了经济学之理。
哪曾想,屁股还没坐稳,张允修又搞出个“拍卖会”来。
这“拍卖会”堪比博戏一般,令京城达官显贵趋之若鹜,陷入癫狂。
动辄上万两银子的藏品,让不少人成日流连于拍卖会,吃饭睡觉都要抱着《万历新报》查看最新动向。
此风气越发滋长,对于张居正这般传统儒士来说,简直难以接受。
更为要命的是,万历皇帝也深陷其中。
眼见对方又满脸通红,申时行连忙劝慰:“恩府也莫要动怒,想来这拍卖大会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验证了供需关系的原理.”
张居正吹胡子瞪眼:“老夫让他推行经济学之道,不是让他扬起奢靡之风。”
多年以来,他苦心孤诣教导皇帝勤俭节约,与民休息。
可经过张允修这一折腾,竟然眼看便要功亏一篑了。
申时行略显尴尬:“起码为朝廷赚到了些银子”
说起这个,张居正更是瞪大了眼睛。
“银子都入了内帑,国库不曾沾上一分。”
“非也。”申时行赶忙提醒。“张同知先前上个陈条,提议户部也入股了一些,起初户部不愿搭理,却也还是入了些,总归能有”
“罢了罢了!”张居正不耐烦地摆摆手,“他要闹便随他去吧,老夫已然管教不来,眼下先解决南直隶诸事。”
“恩府所言极是。”
申时行点点头,却又试探性地说道。
“明日听闻西山还有个拍卖会,乃是本月压轴场,声势浩大,恩府是否要去看看,这拍卖会之端倪,也好摸清其中门道。”
第202章 张居正夜访西山拍卖会
听闻申时行此言。
“去了做甚?”张居正不由得紧紧皱眉说道。“给那逆子多喊高些价目么?”
申时行冷俊不禁,这父子俩人的关系看起来积怨颇深啊,搞得恩府倒像是个怨妇了。
他不免提醒说道。
“恩府难道忘记了,张同知从前皆是这般,搞出些看似荒唐的动静,最后却是别有用意。
张同知思虑方式与我等不同,或许旁人看起来离经叛道之举,真于国于民有益呢?”
这样一提,倒是让张居正有些犯嘀咕了。
细细想来,确实如申时行所言,张允修以往举动皆是看似荒唐,实则大有用处。
吃一堑长一智,张居正自然不是直来直去的鲁莽匹夫,他随即动了心思,压低声音说道。
“西山拍卖会是明日?”
“正是。”
“如何能够进入?”
“想来与医馆一般无二,出示路引、户碟即可。”
“你我伪造身份进入应该不难吧?”
听到这一问,申时行脸上不由得有些古怪了。
虽说这是应有之义,可两名当朝内阁大学士,潜入到西山参加拍卖会,若要被人发现了,也是古今未见之奇事。
张居正却毫不犹豫地拍板说道。
“便是这般做,汝默你准备一下,我让游七去安排,我俩明日便潜入西山一探究竟!”
申时行连忙压低声音:“是探查,是探查啊恩府!”
西山剧院。
近来拍卖会大火,这种新奇的售卖形式,成为了京城达官显贵趋之若鹜的“娱乐活动”,剧院甚至单独开设出一个会场,以供拍卖会来使用。
对于京城显贵们来说,能够在拍卖会上,拍下一两件稀世珍品,在整个京城都是极为有面子的事情。
君不见英国公张溶,在拍下一尊琉璃关帝像之后,引得京城上下疯狂热议纷纷,不少勋贵慕名去张府观瞻供奉关帝。
上流、奢靡、体面与刺激交织等多种元素聚集起来,拍卖会的火爆也可以理解了。
甚至于,拍卖会也不再拘泥于西山出产琉璃制品的售卖。
毕竟,五日一次的拍卖会,若成天都是琉璃产出,难免会让人心里犯嘀咕,这西山为何能够源源不断的琉璃?
于是,拍卖会开始接纳外部古董珍宝参拍。
藏家只需提供拍品,经专人鉴定真伪后,便可进入拍卖流程。
最终成交的拍品,拍卖会抽取百分之五的佣金,稳赚不赔。
至于谁来验证珍品的真伪,那自然由行家出马。
在拍卖会后堂内,朱应槐与张元昊二人,围着一幅画仔细端详一番,纷纷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朱应槐:“此画上有‘宣和中’宝印,乃是宋徽宗赵佶所设宣和画院之印信。还有‘柯氏敬仲’,乃是前朝柯敬仲之印信,此人于前朝担任奎章阁鉴书博士等职务,想来不会有错。”
张元昊则是点点头:“确实如此,顾长康之画作犹如‘春蚕吐丝’,人物衣纹的线条细劲挺秀,看来此画乃是真品了,想来上拍卖会,底价定个六千两为佳。”
此二人平日里便游手好闲,对于这种古董珍宝,也花过大把时间去研究,自然也算得上鉴宝行家了。
念及于此,朱应槐不由得有些感慨。
“早些年,这一份画作虽说珍贵,却也炒不到六千两,三千两算是顶天了,近些年来却是不同咯,各类古董珍奇价目越来越贵”
他这番话,让张允修不免有些注意。
西山拍卖会确实一定程度上炒高了古董价格,可仅仅一个拍卖会,目前还没那么大的影响力。
古董价目提升唯一解释那便是,随着西方新航路的开辟,大量白银已然开始涌入了明朝。
从事海贸走私的士绅商贾们,各个腰包赚得盆满钵满。
同时,万历元年开始推行,到今年推广全国的一条鞭法,也同样促进了货币白银化的进程。
其中种种加起来,促使各类奢侈品价目暴涨,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有种紧迫感。
得快些将这群士绅商贾手里的银钱“骗”出来,将银子投入到该去的地方。
还有开海一事.
正当张允修思虑的时候,张元昊试探性询问说道:“师尊觉得如何,此画能否上拍卖会。”
听闻此言,张允修凝眸看了一眼,皱眉说道。
“形制看起来是不错的,可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不太懂古董,可脑袋里头有后世相关古董的原图,对照一番便能觉察出不对劲了。
这个时候,坐在上手一直百无聊赖磕瓜子的万历皇帝,远远瞥了一眼,便十分不屑地说道。
“假的。”
一时间朱应槐与张元昊二人都不免惊讶,将画作看了又看,还是看不出什么端倪。